2. 无声的尖叫

瓦茨探长在凌晨两点十七分抵达雾沼别墅。

他没有开警笛,甚至没有打开前车灯。暴雨将他的车灯浇成两团模糊的光晕,照亮了别墅门前那片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棕榈树丛。他熄火之后没有立刻下车,而是在驾驶座上坐了片刻,透过被雨水模糊的车窗望向那栋房子。

雾沼别墅是他见过的最孤独的建筑。花岗岩外墙被经年累月的雨水浸成深灰色,三层楼的体量在夜色中像一头蹲伏的巨兽。每个窗口都是黑的,除了顶楼的圆形彩色玻璃窗——那扇窗里有手电筒的光在晃动。三束,瓦茨在心里数着,和他接到的线报一致。

内政部特别调查组已经到了。

瓦茨推开车门,雨瞬间打湿了他的肩膀。他没有撑伞,直接走向玄关。橡木大门敞开着,门框上的油漆被撬棍刮出了新鲜的木茬。他蹲下来摸了摸那些痕迹——撬门的位置在锁舌上方,非常精准,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人干的。

玄关里站着一个人。不是警察,不是调查组的人。瓦茨的手电筒照过去,看见的是老管家普拉卡什那张布满皱纹的脸。老人穿着一件旧睡衣,外面披了件不合身的雨衣,站在门厅的角落里,像是已经站了很久。

“他们在上面。”普拉卡什说,声音沙哑,“三个人。还有一个在书房。”

“阿莉亚呢?”

“在楼上。他们把她堵在阁楼里了。”

瓦茨三步并两步跨上楼梯。他对这栋别墅的布局非常熟悉——过去半年里,他来过不下二十次。维克拉姆·沃赫拉在世的时候,每发现一条新线索就会打电话给他,用一种近乎孩童般兴奋的语气说:“瓦茨,你得来看看这个。”那时候雾沼别墅总是灯火通明,厨房里飘出妮塔煮的香料奶茶的气味,阿莉亚坐在客厅的钢琴旁边,手指在琴键上游走却从不按下,像是在用触摸回忆某段旋律。

但现在这栋别墅是暗的。空气里只有潮湿的霉味和一种他不想承认但不得不承认的东西——恐惧的气味。那种气味不是鼻子闻到的,而是当你走进一个发生过可怕事情的房间时,脊背上莫名泛起的那种寒意。

二楼走廊里,他撞上了一个穿黑色雨衣的男人。雨衣上没有徽章,但瓦茨认识那种剪裁——内政部调查局的统一配发款。雨衣的口袋里鼓着一把半自动手枪的形状,领口别着一枚他看不清但知道存在的金属徽章。

“调查局办案,无关人员回避。”那个人挡在楼梯口。

瓦茨掏出自己的证件,手电光打在上面。“阿琼·瓦茨,萨姆兰中央调查局刑侦处。这座宅子三个月前发生过一起死亡案件,我手里的案子还没结。你们半夜闯进我的案发现场,我需要一个解释。”

穿黑雨衣的人没有动。“这案子现在归内政部管了。你有意见可以找你们处长申诉。”

“我不需要申诉。”瓦茨收了证件,手却放到了腰间的枪套上,“我需要你让我过去。那里有一个盲人女孩,你们三个人带着手枪和撬棍堵在她的门口。这在任何法律条文里都叫非法侵入。”

走廊那头传来了阿莉亚的声音。

“瓦茨探长。”她的声音很稳,稳得让瓦茨愣了一下,“我没事。他们只是来找一份文件。我已经告诉他们,在明天早上六点之前,他们对这栋别墅没有管辖权。”

瓦茨推开挡路的人,走进阁楼。

他看到的场景比他预想的更荒诞:阿莉亚站在阁楼中央,赤着脚,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袍,头发散落在肩上。她周围的地板上散落着几十张纸,抽屉都被拉开了,文件柜的门敞开着。三束手电筒的光束照在她身上,像是某种残酷的舞台灯光。而那三个穿黑雨衣的调查官站在她面前,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对付一个盲人。

“你听到了吗?”阿莉亚转向瓦茨的方向,她的耳朵精确地锁定了他的位置,“他们以为我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但每一张纸落地的声音我都记得。他们翻了我父亲的文件柜,动了第二层和第三层,没动最上面那层。他们不是来找文件的。”

“那他们来找什么?”瓦茨问。

“找一个人。”阿莉亚说,“他们在找刚才在这里的人。”

为首的那个调查官终于开口了。瓦茨认出了他的声音——维克拉姆·辛格,内政部特别调查组的副处长,一个在过去三年里负责“处理”过至少四位异见记者的名字。“瓦茨,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这个女孩在窝藏一名涉嫌泄露国家机密的重犯。我们要搜查整栋别墅。你最好合作。”

瓦茨看了一眼阿莉亚。她没有说话,但她的左手做了一个几乎不可察觉的动作——食指和拇指圈成一个圆,其他三指张开。那是维克拉姆·沃赫拉生前和瓦茨约定的暗号:我已安全,不要相信他们。

“天亮之前谁都别动这栋房子。”瓦茨说,“天亮之后,你们要搜查可以,但必须有法院签发的正式搜查令。这是我的案子现场,我有权保护证据完整性。”

辛格盯着瓦茨看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那个笑声很短,像一声干咳。“你说得对,天就快亮了。我们可以等。”他示意手下收起手电筒,率先向楼梯走去。经过瓦茨身边时,他凑近低声加了一句:“你最好问问她,刚才在阁楼里和她说话的那个人去了哪里。”

调查组的人撤到了一楼。瓦茨听到他们在客厅里走动,但没有离开。他们是打算等到天亮。

阿莉亚等最后一个脚步声下了楼梯,才终于松开了攥紧的拳头。瓦茨看到她手心里有四个指甲印,很深,但没有出血。

“考尔。”阿莉亚说,“刚才在这里的人是兰吉特·考尔。”

瓦茨的心往下一沉。兰吉特·考尔,环境与森林部的联合秘书,也是他和维克拉姆一直在暗中合作的线人。维克拉姆死后,考尔就消失了——电话停机,住所空置,办公室的同事说他请了长期病假。瓦茨找了他三个月,没找到。

“他从屋顶走了。”阿莉亚说,“他告诉我,我父亲在死前拿到了一份秘密协议的原件。那份原件能解释一切。”

“原件在哪里?”

“他不肯说。但他告诉我明天下午三点去一个地方——辛格街的盲文图书馆。我父亲在那里给我留了东西。”

瓦茨皱了皱眉。“为什么是盲文图书馆?”

阿莉亚没有回答。她只是低下头,用手指摸到睡袍口袋里那卷微缩胶卷的轮廓。胶卷还在,安安静静地贴着她的大腿外侧。考尔不知道这东西的存在。父亲把它交给了她,而不是考尔。这其中一定有原因。

楼下传来了普拉卡什的声音。老管家在给调查组的人倒茶。这听起来很荒谬——凌晨三点,一个老仆人端着茶盘走进一群闯入者中间,用他那种二十年不变的恭顺姿态,问他们要不要加豆蔻。但阿莉亚听到了一个细节:普拉卡什在放茶杯的时候,将一把钥匙压在茶碟下面,推到了客厅茶几的边缘。

那是父亲书桌左手边最下面那个抽屉的钥匙。那个抽屉里面放的是母亲生前的遗物。

普拉卡什在给阿莉亚传递信息。这个老人在这个家里待了三十年,什么秘密都见过。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哪些东西该被找到,哪些东西永远不该被翻开。

“天快亮了。”瓦茨看着圆形玻璃窗说。雨水已经停了,窗外的天空开始泛出一种介于深蓝和灰色之间的光。再过两个小时,那扇彩色玻璃窗就会被阳光穿透,把红黄蓝绿的光斑洒在散落一地的文件上。

“探长,”阿莉亚忽然开口,“你相信一个人可以在完全黑暗的环境里认出另一个人吗?”

瓦茨没有说话。

阿莉亚继续说:“考尔先生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气味。茉莉和琥珀麝香。两年前发生爆炸那天,我在医院醒来之前最后闻到的就是这种味道。我一直以为那是我父亲的气味。但今天晚上我才知道不是。”她顿了顿,手掌握紧了那卷胶卷,“考尔说他是第一个冲进火场救我的人。我想他说的是实话。但我父亲为什么从来不在我面前提起他?为什么每次提到考尔的时候,父亲都要压低声音?”

瓦茨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阿莉亚没完全理解的话:“有时候,压低声音不是因为对方是敌人,而是因为害怕隔墙有耳。”

走廊尽头的座钟敲响了凌晨四点。

辛格的声音从楼下传来:“瓦茨,天亮了。你最好让你的证人准备好。我们有的是时间,我们一条一条地跟她聊。”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喝茶。

瓦茨扶着阿莉亚走下楼梯。当他们经过客厅时,阿莉亚听到了一个让她毛骨悚然的声音:那是辛格身边的一个调查官,他的手指正在把玩一枚铜质领扣,领扣上的链子随着他手指的晃动发出细微的金属撞击声。那个节奏她太熟悉了。

两年前爆炸发生前三分钟,她在父亲办公室门口听到过同样的节奏。有人一边和父亲说话,一边无意识地转动手腕上的什么东西。金属链,袖扣,或者是——领扣上的链子。

那个调查官,当时也在场。

阿莉亚的表情没有变化。她只是将那个人的心跳声、呼吸频率和拨弄链子的节奏牢牢刻进了脑海里。

雾沼别墅的大门被推开。清晨的第一缕光从外面涌进来,照在玄关的大理石地面上。地面上还残留着几个湿脚印,是考尔离开时留下的。脚印的方向指向屋顶,但仔细看就会发现,鞋尖的角度不是向外,而是向内的。

考尔没有离开。他从屋顶绕了一圈之后,从别墅后门的厨房进来了。此刻他就躲在这栋宅子的某个角落里,听着调查组的人喝茶的声音。

阿莉亚没有把这个发现告诉任何人。她只是握紧了录音笔,迎着晨光走出门去。

盲文图书馆。下午三点。还有整整十个小时。在这十个小时里,她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找到普拉卡什,摸清母亲那个被锁了十五年的抽屉里,究竟藏着什么能让一个从来不多说话的老管家,冒着风险在茶碟下面压一把钥匙。

瓦茨的车发动了。阿莉亚坐在副驾驶座上,耳朵里还回响着那个链子的撞击声。她开始在心里画出那个调查官的面容——不是用眼睛,而是用声音:中等身材,左撇子,爱喝茶,手指有薄茧——是经常使用钢笔留下的——年龄在三十八到四十二岁之间,说话时有轻微的气喘,可能小时候得过哮喘。这些细节是她父亲教她分辨的。

“不是每个人都值得被看见。”父亲曾对她说,“但每个人都值得被听见。声音从来不会骗人。它只是需要有人愿意听。”

阿莉亚在那一天还不知道,父亲这句话本身就是一条线索。

一条指向他自己的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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