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克斯特兰法官的书面裁定在7月7日清晨送达各方。卡罗琳·阿尔维克在首都港的临时办公室里用一只手拆开电子通知,另一只手还握着电话听筒——她正在和联邦海事局潜水队队长协调日程,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
“保全申请——部分批准。”她念出声来,然后飞快地滚动页面。海事局队长在电话那头等着,等了将近三分钟。然后卡罗琳放下电话,重新拨了一个号码。
峡湾镇。瓦伦汀家的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了。
“法官批了四项。”卡罗琳说,“黑格斯特罗姆的信、内部监听记录、船内监控自动日志、水下照片和录像——全部获准保全。只有装货清单被驳回了,因为它是港口调度室生成的行政记录。”
海伦娜握着听筒,闭上了眼睛。马库斯站在她身边,一只手掌按在厨房桌面上,指节微微发白。他们听卡罗琳继续往下说。
“但法官在脚注里写了一段话。他说装货清单的内容已经通过船长信、监听记录和监控日志三项独立来源证据获得了交叉印证。虽然装货清单本身暂不具证据资格,但它所载的事实已被确认。他把这个叫‘交叉印证例外’。”卡罗琳的声音里有一种海伦娜从没听过的激动,“这意味着我们不需要装货清单也能证明同一件事——2014年6月21日深夜,深海号从峡湾镇港口带走了七名被列为‘特殊货物’的儿童。”
马库斯把电话切换到免提。“拉姆斯登会上诉吗?”
“他已经提交了紧急暂缓动议。但上诉法院今天上午驳回了。保全裁定即时生效。”卡罗琳停顿了一下,“我接下来要做的是向地区法院申请刑事搜查令。用已获保全的独立来源证据作为支撑——对海神集团总部、安全事务部办公室、以及深海号沉船进行正式搜查。”
“搜查沉船需要什么?”
“联邦海事局潜水队的配合。法院批准的搜查令。以及——”卡罗琳的声音沉下来,“诺德斯特伦法官的批准。她是前联邦检察官,以严格著称。在星岸案之后,她对搜查令的审查标准只会更高。我下午就提交申请。”
挂断电话后,马库斯和海伦娜在地下室里重新打开了那个没有标签的灰色档案箱。他们把卡罗琳传来的裁定书打印出来,放在档案箱最上层,和埃利亚斯的铜纽扣并排。马库斯用红笔在裁定书的关键段落下面划了线——“应予保全”“独立来源”“交叉印证例外”。他划得很慢,每一笔都像是在兑现一张被拒付了十二年的支票。
当天下午两点,卡罗琳向地区法院提交了刑事搜查令申请。她用了埃克斯特兰的“交叉印证例外”作为核心论据,附上了全部已获保全的证据复印件,并请求对三号渔场南缘深海号沉船进行正式司法搜查。申请书最后一段写道:“上述独立来源证据已充分证明,深海号甲板下层非标准舱内极有可能存有未成年人的遗骸。本检察官请求法院授权联邦海事局潜水队进行正式搜查、取证及遗骸收殓。”
申请书被分配给了地区法官艾琳·诺德斯特伦。诺德斯特伦在当天傍晚就给出了回复:她将在7月10日就搜查令申请举行单独听证,要求申请方提供证人证言以补强书面证据。证人名单由申请方自行决定。
“证人证言。”卡罗琳在电话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她要看到活人站在法庭上说话。不是文件。不是照片。是人。”
“我去。”海伦娜说。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杯放了太久的水。
“你当然可以。但诺德斯特伦在裁决习惯上更倾向于听取直接涉事人的陈述。我需要一个能向法庭解释安全事务部内部运作的人。一个能证明那些文件不是伪造的、那些监听记录不是编造的人。”
“埃伦。”马库斯说。
“对。”卡罗琳说,“但埃伦现在面临一个更大的问题。拉姆斯登昨天以海神集团名义对她提起了民事诉讼——侵犯商业秘密、非法获取计算机数据、违反保密条款。索赔金额足以让她这辈子都还不完。一旦她站上刑事案件的证人席,拉姆斯登会在交叉询问里用民事诉状把她的可信度撕成碎片。”
马库斯握紧电话。“埃伦知不知道?”
“她收到诉状了。她今天早上给我寄了一封信——她把诉状原件寄给我了,背面写了一行字:请将此诉状作为我在本案中立场真实性的佐证。她打算扛到底。”
“那我们呢?”
“你们准备好在7月10日站在诺德斯特伦法官面前。”卡罗琳说,“我会把埃伦列为第一证人。海伦娜作为第二证人。马库斯——你作为前警探,你对证据链的陈述可能起到关键作用。但你要清楚,拉姆斯登会亲自到场。他不会放过任何程序上的瑕疵。”
马库斯把电话放下,转向海伦娜。“7月10日。首都港。诺德斯特伦法官。搜查令听证。”
海伦娜点了点头。她把铜纽扣从档案箱里拿出来,放进了外套内侧口袋。那是距离她心脏最近的衣袋。
7月8日,距离听证还有两天。埃伦·斯托克顿在老码头出租屋里整理证词。她把过去十一年在海岸巡逻队数据中心收集的全部资料按时间顺序装订成册——从2005年深海号第一次被卫星定位系统记录到异常停靠,到2015年沉船前最后一条应急信标信号。她在证词末尾加了一段手写的补充说明,解释了她为什么选择在2018年截取安全事务部文件,以及为什么在2026年6月才将这些文件交给瓦伦汀夫妇。
“我一直在等一个能接住这些东西的人。”她写道,“在星岸案宣判之前,没有检察官能在法庭上使用这些证据。在星岸案宣判之后,卡罗琳·阿尔维克是第一个愿意尝试的人。”
她签了字,用公民印章在签名旁按下一个浅浅的凹痕。然后她把装订好的证词装进一个防水袋,封口,在上面贴上标签:“埃伦·斯托克顿,证人证词,7月8日。”
做完这一切,她走到窗前。老码头石板路尽头停着一辆深蓝色轿车——和前几天在仓库门口看到的是同一辆。车里坐着一个人,轮廓在挡风玻璃的反光后面模糊不清。埃伦看了一会儿,然后拉上窗帘。她从背包里取出那张老照片——她四岁时在父亲怀里的仲夏夜合影——翻到背面,在母亲留下的那行字下面用钢笔加了一行:“2026年7月8日。峡湾镇。我终于知道母亲为什么要把这张照片留给我。——埃。”
7月9日,首都港。
卡罗琳在联邦检察官办公室和埃伦做最后的证前准备。模拟交叉询问进行了整整一个下午。卡罗琳扮演拉姆斯登的角色,用拉姆斯登惯用的程序和逻辑攻击埃伦的每一项陈述——你凭什么资格进入安全事务部服务器?你截取的文件是否经过篡改?你和约翰·斯托克顿的父女关系是否导致你对海神集团怀有私人仇恨?你在民事诉状中被控非法获取数据——这是否意味着你的全部证词都源于非法行为?
埃伦逐一回答。她的声音在第三个小时开始沙哑,但她的逻辑没有散架。在回答最后一个问题时,她把那张老照片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面上。
“我父亲在2015年3月9日签署了深海号报废除籍批准书。他签的时候知道鳕鱼床里有七个孩子的遗骸。他签了‘批准’,不是‘驳回’。我在海岸巡逻队截取那些文件是因为我知道——他知道——而我仍然等了十一年才找到能把它们送上法庭的人。”她把照片推到卡罗琳面前,“这不是私人仇恨。这是欠的。”
卡罗琳低头看着那张照片。年轻的斯托克顿抱着四岁的女儿,两人的笑容在褪色的相纸上依然灿烂。她抬头看着埃伦。“拉姆斯登会在交叉询问里用这张照片攻击你。”
“我知道。”
“他可能会让你哭。”
“我知道。”
“你还是要站上去?”
埃伦把照片收回口袋。“我已经站了二十年了。明天不过是多站一次。”
7月10日上午九点。首都港地区法院第二法庭。
艾琳·诺德斯特伦法官是个身材矮小结实的女人,灰白短发,深陷的眼窝里有一双几乎不眨眼的小眼睛。她落座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敲法槌,而是宣布了一条让法庭上所有人都意外的指令:“鉴于本听证涉及未成年受害人及大量密封证据,本庭决定进行不公开审理。旁听席清场。仅保留申请方、被申请方及其律师。”
峡湾镇的居民们安静地站起来。杂货店老板在离开前把一保温壶咖啡放在了旁听席座位上——好像留在那里的东西可以替他们继续陪着瓦伦汀夫妇。教堂管风琴师在门口做了个划十字的手势。码头机械师走到海伦娜面前,把一只布满老茧的手按在她肩上,什么也没说,然后离开了。
法庭的门在他们身后关上。旁听席空了。只剩下瓦伦汀夫妇坐在第一排,卡罗琳和埃伦坐在律师席左侧,拉姆斯登独自坐在右侧。
诺德斯特伦敲了一下法槌。“阿尔维克检察官,请传唤您的第一证人。”
埃伦站起来。她今天没有戴墨镜。她的脸在法庭苍白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额头、颧骨、下颌线,和约翰·斯托克顿一模一样的轮廓。她走到证人席,右手按在公民印章上,宣了誓。
卡罗琳的询问持续了四十分钟。她引导埃伦从2015年讲起——她在海岸巡逻队数据中心第一次注意到深海号的异常卫星定位轨迹,2018年数据迁移时发现安全事务部加密文件的存在,之后三年间逐渐收集和整理那些文件,直到2026年6月星岸案宣判后决定将其中最关键的部分交给瓦伦汀夫妇。埃伦的陈述平静而精确,像是在宣读一份她在心里背了千万遍的航海日志。
然后拉姆斯登站起来,开始交叉询问。
他的第一个问题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斯托克顿女士——您父亲知道您今天在这里吗?”
卡罗琳立刻站起来反对。诺德斯特伦驳回了反对。“证人请回答。”
埃伦看着拉姆斯登。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我不知道他现在知不知道。但我在7月8日给他寄了一封信。我在信里告诉他,我今天会站在这里。我告诉他——如果他想阻止我,他可以在今天之前做任何他需要做的事。他没有阻止我。”
“您在信里还写了什么?”
“我写了我母亲的名字。她叫玛格丽特。她死于我十六岁那年。”埃伦的声音没有发抖,但她的手指在证人席栏杆上攥得发白,“她死前告诉我——你父亲这辈子在大海上从没怕过任何东西,但他怕你。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因为你长得太像他了。你会变成他,或者你会彻底不属于他。”
拉姆斯登沉默了一瞬。然后他把文件夹合上。“我没有别的问题了,法官阁下。”
法庭里静得只剩下空调的嗡鸣。诺德斯特伦看了看拉姆斯登,又看了看埃伦,然后敲了一下法槌。“证人可以退席。阿尔维克检察官,请传唤您的下一位证人。”
海伦娜站起来。她从外套口袋里摸到那枚铜纽扣,用手指摩挲了一下,然后走向证人席。
她宣了誓。卡罗琳开始询问。她问海伦娜关于2014年仲夏夜的细节——埃利亚斯最后穿的衣服,他追海鸥的方向,他在码头领到的那枚三叉戟铜纽扣。她问起水下潜水的过程——找到深海号的细节,鳕鱼床的焊接封堵,舱壁上刻着的手印轮廓和名字。海伦娜的回答很短,但每一个字都落在了法庭冰冷的空气里。
然后拉姆斯登站起来。他没有问任何关于证据可采性的问题。他没有质疑潜水过程的合法性。他站在律师席前,看着海伦娜,很久没有说话。
诺德斯特伦皱起眉。“拉姆斯登先生,您是否有问题要问证人?”
拉姆斯登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和他之前在法庭上的每一次陈述都完全不同。“瓦伦汀太太——您儿子的名字,在舱壁上——您是怎么确定那是他刻的?”
“因为他写了‘我爸爸是警察’。”海伦娜说,“只有埃利亚斯会写这句话。”
拉姆斯登低下头。他的肩膀微微下沉,像是什么东西终于压垮了最后一块承重的脊骨。“我没有别的问题了。”
诺德斯特伦宣布休庭。她将在二十四小时内做出书面裁定——批准或驳回搜查令申请。
当天傍晚,峡湾镇老码头。
埃伦站在防波堤尽头的灯塔底座旁,手里拿着她父亲在7月7日留给她的那个信封。信封里装着深海号报废除籍批准书的原件,以及那张写了两行字的便签纸——“我这一辈子,在海上,从来没有签过‘驳回’。直到2015年3月。”
她再次取出那张便签纸,翻到背面。她之前只看过正面。这次她注意到背面还有一行极细小的铅笔字,像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补上去的:
“不要告诉他。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他。那个焊工——是我派上船的。——约·斯。”
埃伦的手指在灯塔底座的冰凉石面上按住那张纸条。灯塔的光束从她头顶扫过,在老码头石板路上投下旋转的影子。
她没有把这张纸条放进防水袋。她把它折好,放进外套口袋里——那个最靠近心脏的口袋,和海伦娜放铜纽扣的位置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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