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洁癖

绸缎铺的深处有一间账房。

账房不大,却收拾得极整洁。靠墙的架子上码着一卷卷竹简和账簿,窗下搁着一张老榆木书案,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唯一不协调的,是墙角那只半人高的波斯铜炉,炉里燃着上等的鸡舌香,青白色的烟气袅袅升起,把满屋子熏得像是浸在雾里。

李绍谨将两人让进账房,自己走到书案后坐下。他没有坐到主位上,而是随手拉了一张圆凳,与曹禄山、石槃陀围成一个不规则的三角。这个坐法很随意,随意得像是三个老友偶然碰到一处,而不是一场蓄谋已久的会面。

“今日请两位来,是有件事想商量。”李绍谨开门见山,语气却依然温和,“石兄有一批于阗玉,成色极好,在西市能卖上大价钱。只是他初来长安,人生地不熟,怕被人压了价去。”

石槃陀用力点头,望向李绍谨的眼神里满是信赖。

“我想着,二兄家里做了多年生意,对西市的行情门儿清。”李绍谨转向曹禄山,目光坦然,“不如由二兄出面,帮石兄把这批玉脱手。所得的利,三成归二兄做辛苦费。如何?”

曹禄山听完,心里飞快地转了几个念头。

这是一个陷阱,但不是针对他的陷阱。李绍谨的意思是让石槃陀把玉交给他曹禄山去卖。一旦玉脱手变成了现钱,李绍谨自然会用别的方法让石槃陀主动把钱交出来。而他曹禄山,就成了这条链条上的一环——一个能干活、能顶罪的中间人。

万一将来事发,李绍谨可以推得干干净净:我不过是替朋友牵线搭桥,买卖是曹禄山经手的,赠与是石槃陀自愿的,与我何干?

可曹禄山不能拒绝。拒绝,就等于自绝于这个刚刚打开的圈子。

“李郎君信得过我,我自然尽力。”曹禄山点了点头,脸上带着感激的笑意,“只是三成太多了。两成便够。”

“二兄果然实在。”李绍谨也不推让,转而看向石槃陀,“石兄意下如何?”

石槃陀连连点头,声音沙哑而急切:“李郎君说好便好。我信李郎君。”

他说这话时,眼睛没有看曹禄山,而是直直地盯着李绍谨。那个眼神,像一个孩子在看父亲。不是恐惧,不是谄媚,而是一种全然托付的依恋。

曹禄山的心沉了一沉。石槃陀陷得比他想象的更深。

三人又聊了些细节,约定三日后在西市交货。李绍谨说这批玉他先带回府中保管,届时直接运到约定的邸店。石槃陀连想都没想便答应了,仿佛李绍谨说什么都是天经地义。

散的时候,李绍谨送两人到铺子门口。石槃陀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像了却了一桩心事。曹禄山落在后头,正要迈出门槛,李绍谨忽然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

“二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石兄近来心绪不稳,我有些担心他。你若得闲,多陪他说说话。”

曹禄山回过头,看向李绍谨的眼睛。

那双眼睛依然温润,温润得像是初春化开的雪水。但水底下沉着一样东西,曹禄山一时辨不清是什么。

“李郎君放心。”曹禄山垂下眼睑,“石兄的事,便是我的事。”

李绍谨微微一笑,松开了手。

回到崇化坊后,曹禄山没有进屋。他坐在院中的石墩上,把方才那番对话反反复复地嚼了几遍。

李绍谨让他多陪石槃陀说话。这话表面上是关心,骨子里却透着一丝不对劲。石槃陀是他的猎物,他怎么会主动让别人接近自己的猎物?

除非——石槃陀已经到了不需要看守的阶段。猎物被驯得足够乖了,谁来都不会跑。

又或者,李绍谨是在用石槃陀做一块试金石,看看他曹禄山会不会在关键时刻露出破绽。

无论是哪种可能,曹禄山都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这个人的每一步棋都下得进退有据,进可攻,退可守,让人永远猜不透他手里到底还有多少后手。

曹禄山站起来,走到水缸边,舀水洗了一把脸。

凉水顺着面颊淌下来,滴在衣襟上。他低头看着衣襟上那片濡湿的痕迹,忽然想起一件小事。

很小的时候,母亲教他和兄长记账。母亲说,账目有两个规矩:第一,每一笔都要当天记,隔夜便容易出错。第二,借方和贷方必须相等,若是差了哪怕一文钱,也要翻回去重算,直到找出来为止。

“干净,是做买卖的根本。”母亲说这话时,正坐在撒马尔罕老宅的天井里,手里纳着一只鞋底,头也不抬,“账干净了,心才干净。”

曹禄山那时还小,不明白母亲为什么要把记账跟心扯在一起。后来长大了,走了商路,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和事,才慢慢懂了。那些表面风光的大商贾,有不少最后倾家荡产,不是败在行情上,而是败在某一笔不清不楚的账上。

一笔糊涂账,就像一扇没关严的门。起初只是一条缝,日子久了,整扇门都会被人推开。

曹禄山觉得李绍谨做的,也是一种账。不过他的账面上,记的不是铜钱和绢帛,而是人情和信任。猎物每接受一次好意,账上便多了一笔“贷方”;而当李绍谨收回时,猎物还的却是“借方”——全部的身家,甚至命。

这账算得精,却有一个致命的漏洞:它建立在猎物永远不会醒来的假设上。

曹禄山摸了摸心口那张皱纸。兄长的四个字还贴在那里,像一枚冰冷的纽扣。

“莫告官。”

可他没有说“莫问”。

三天后,曹禄山依约到了西市。石槃陀和李绍谨已经到了,邸店的伙计正把几口钉死的木箱搬进库房。石槃陀在一旁搓着手,满脸都是掩不住的兴奋。

“这批玉若能卖出好价钱,我便能还了李郎君的恩情了。”他对曹禄山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曹禄山正在验看木箱上的封条,闻言抬起头:“恩情?”

石槃陀愣了愣,随即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笑:“曹兄莫笑话我。我这条命,是李郎君捡回来的。”

他告诉曹禄山,三个月前他初到长安,在波斯邸被人做局,骗去大半货物。对方人多势众,他一个于阗来的商人,连官话都说不利索,根本不敢去告官。他找过几个同乡帮忙,个个都推说难处。只有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听说了他的事,不嫌他口拙,不嫌他穷困,为他四处奔走,最终把货物讨了回来。

那个人,就是李绍谨。

石槃陀说这些时,眼眶又红了。他的嘴唇微微哆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口最热的地方掏出来的。

“曹兄你知道吗,我活了四十三年,遇到过无数人。只有李郎君,不问我来历,不求我回报,只是真心对我好。这种好,拿什么还都不过分。”

曹禄山静静地听着,心里却像被一把钝刀慢慢地割。

他想起兄长曹炎延。兄长回来后,是不是也说过类似的话?是不是也曾用这种灼热的眼神,望着那个“天下最好的朋友”?

“石兄,”曹禄山斟酌着开口,“你跟李郎君认识多久了?”

“三个月。”石槃陀脱口而出,然后又补了一句,“但有些人,认识一辈子也不如这三个月。”

曹禄山没有再说什么。他拍了拍石槃陀的肩膀,转身走进了邸店。

那批于阗玉果然是好货。共十二件,有杯,有环,有佩,有璧,玉质温润,雕工精良。按照市价,这批货至少值二十五万钱。

曹禄山花了五天时间,走访了东西两市六家玉器铺,最后选了一个出价最高的买家。成交价二十八万钱,比石槃陀预期的还多了三万。

成交那天,石槃陀高兴得像个孩子。他拉着曹禄山去酒肆喝了一坛石冻春,喝到半醉时,忽然抓着他的手,认真地说:“曹兄,等钱到手,我要分一半给李郎君。”

曹禄山端着酒碗的手顿了一下。

“一半?”他问,“为何?”

“因为他是我的恩人。”石槃陀说这话时,眼神清明了一下,随即又陷入醉意的朦胧里,“没有他,这批玉根本回不到我手上。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涌泉相报”四个字,他说得字正腔圆,像是被人教过无数遍。

曹禄山放下酒碗,沉默了很久。

那天夜里,他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一趟崇贤坊,找到那个曾经在李绍谨府上做过仆役的老者。老者姓胡,今年六十五,腿脚不便,靠给坊里的孩子代写书信维生。

曹禄山花了一个时辰,才慢慢撬开他的嘴。

“李郎君待下人是不错,”老胡抿着一口没牙的嘴,浑浊的眼睛望着窗外,“可有一件事,老头子一直想不明白。”

“什么事?”

“每隔一段时间,李郎君就会收到一封岭南来的信。信上字不多,可每次看完,李郎君都会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很久不出来。有一回老头子在门外听到里面传出声来,像是哭声。”

“信还在吗?”

“早被李郎君烧了。”老胡摇头,“他只看一遍,看完就烧,从来不存。”

曹禄山从崇贤坊出来,心里又多了一个疑问。

那些信,来自岭南。而他之前已经查到,李绍谨这些年从猎物身上榨取的财富,有很大一部分流向了岭南道。

父亲。

那个流放在岭南的父亲,那个因党争而身败名裂的前朝旧臣,难道才是这一切的根源?

曹禄山觉得自己正站在一条黑暗的隧道里,手摸到了墙壁上一条极细的裂缝。裂缝那头有光,但他还看不清光的来处。

他需要更确凿的证据。

回到崇化坊时,天已经黑了。曹禄山推开院门,发现案上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封信。信封装得很好,封口钤着李绍谨的私印——一枚小小的鹿纹章。他拆开信,抽出里面的纸。

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行。字迹依然是那种端丽的楷书,但曹禄山注意到,笔画的末尾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不像往日那般从容。

“二兄足下。近闻家书,老父病笃。岭南暑湿,归期难卜。前日相约之事,恐须暂缓。惭愧。绍谨顿首。”

曹禄山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李绍谨的父亲病重。他要去岭南。

而那个“前日相约之事”,显然是指那批于阗玉的交易。李绍谨要曹禄山暂缓把钱交给石槃陀。

曹禄山把信放在案上,在灯下坐了很久。

这是一个机会。李绍谨离开长安,意味着他暂时失去了对猎物的直接控制。石槃陀那笔钱还在他曹禄山手里,如果能趁这段时间把石槃陀拉回来,也许还有救。

但这也可能是一个更深的陷阱。李绍谨可能根本没有离开长安,他只是在试探——试探曹禄山会不会在他“不在”的时候露出真面目。

曹禄山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权衡。

然后他想起石槃陀在酒肆里说的那句话: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说那句话时,石槃陀的眼睛亮得不正常。那种亮光,曹禄山见过。在曹炎延去长安之前,兄长的眼里也曾有这样的光。

他把信收好,起身走到陶瓮前,点燃了一炷新的乳香。

青烟升起来,在黑暗中织成一片薄薄的纱。

“你说莫告官。”曹禄山用粟特语说,声音低得像是在跟自己对话,“可你没有说,不能救。”

香火跳了一跳,像是有什么在黑暗中轻轻叹息。

第二天一早,曹禄山去了康黑奴的铺子。康黑奴正在整理皮毛,见他进来,停了手,眼神里有一丝不安。

“黑奴兄,石槃陀最近怎样?”

康黑奴沉默了一会,压低声音道:“不太好。他这几天到处找不到李绍谨,整个人像丢了魂。昨晚上来我这里喝酒,喝多了,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什么话?”

“他说,没有李郎君,他不知道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曹禄山的心猛地抽紧了。

“他现在人在哪?”

“今天一早,有人看见他去了曲江池方向。”

曹禄山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是在跑。康黑奴在身后喊他,他没有回头。

曲江池。史诃耽投水的地方。

他不知道自己还来不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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