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持续了整整七天。
七天里,郑绍平传唤了二十三名证人,出示了一百三十九份物证。方律师逐一质证,试图在四条旧船的定罪与永宁号的定性之间撕开一道裂缝。他的辩论逻辑很清晰——既然残骸检测证明永宁号上没有炸药,既然马德坤下的命令是封舱而不是炸船,那么永宁号上七十二条人命的直接死因就是风暴导致的意外倾覆,而非蓄意谋杀。封舱命令不构成故意杀人,最多是过失致人死亡。
郑绍平的回应同样清晰。他在最后一天庭审中播放了一段视频——何大贵的证言录像。画面上的何大贵躺在病床上,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手指在白色的床单上一笔一画地写字。镜头推近,字迹歪歪扭扭但清晰可辨:“他封了舱,船翻了,水泵关了,他不让开舱门。我听见他在对讲机里说——‘不要开,让它沉。’”
“不要开,让它沉。”郑绍平把这句话重复了三遍,“审判长,这不是过失。这是明知不打开舱门会导致人员死亡,仍然下令不开舱门。这是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条规定的故意杀人——以不作为方式实施的故意杀人。”
方律师站起来反驳,但许法官制止了他。许法官摘下老花镜,看着被告席上的马德坤,问了一个所有人都在等的问题:“被告人马德坤,何大贵证言中提到的这句话——‘不要开,让它沉’——你说过吗?”
马德坤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放在膝盖上,老年斑密布的手背上有输液留下的淤青。七天庭审下来,他的精神明显比第一天差了很多,脸上原本光滑的皮肤变得松弛,颧骨下面出现了凹陷。但他说话的声音仍然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说过。”
法庭里嗡的一声炸开了。方律师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苍白。这句话不在他的辩护策略里——马德坤在开庭前跟他的律师团队反复确认过,永宁号上他只封了舱,没有下过任何关于“不要打开”的命令。现在他在法庭上承认了。
“你为什么在自首书和前期讯问中没有交代这一事实?”许法官问。
“因为我忘了。”马德坤说,“不是忘了说过这句话——是忘了这句话在法律上的意义。前几天我听公诉人说‘不作为的故意杀人’,回去之后想了一整夜。我翻开笔记本——就是被你们收走的那本——在最后一页看到了当年我自己写的记录。1979年11月25日凌晨三点十五分,我在驾驶台用无线电对讲机向现场指挥人员说了这句话——‘不要开舱门,让它沉。’”
他从囚服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这是我凭记忆默写的原话。与我笔记本最后一页的记录一致。我申请将这份材料作为补充证据提交法庭。”
法警把纸接过去递给许法官。许法官展开看了一遍,又递给郑绍平。郑绍平看完之后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马德坤。
“审判长,”郑绍平说,“公诉方认为,被告人马德坤在庭审最后阶段主动供述此前隐瞒的关键事实,虽然迟延,但符合自首情节中‘如实供述’的构成要件。公诉方不再对永宁号的定性提出新的辩论意见。事实已经清楚了——永宁号上没有炸药,但被告人在船翻后明知不打开舱门会导致七十二人死亡,仍下令不打开舱门。这是故意杀人。方式不同,性质相同。”
方律师站起来还想说什么,但被马德坤抬手制止了。马德坤扶着桌子慢慢站起来,转向自己的辩护律师,声音很轻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方律师,谢谢你。不用辩了。”他顿了顿,“我认罪。”
这三个字落下去的时候,旁听席第一排的马仁杰闭上了眼睛。马仁安低下头,双手交叉攥在一起,指节发白。陈继海没有动,他的手按在母亲的海图上,海图的边角已经被反复折叠磨得起了毛。
五月二十七日下午三点,滨海市中级人民法院刑事审判一庭作出判决。
许法官念判决书的声音在肃穆的法庭里回荡。判决书先概述了案情——从1952年的海丰号到1979年的永宁号,五条船、一百四十七条人命的完整事实。然后逐条分析了对每一条船的法律定性:海丰号、海翔丸、海顺号、海安号为直接故意的故意杀人罪;永宁号为不作为的故意杀人罪,与作为的故意杀人同罪同罚。
“被告人马德坤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犯滥用职权罪,判处有期徒刑十年;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鉴于被告人年逾九十,且有自首情节,依法从轻处罚,不适用死刑。”
法槌落下。
旁听席上忽然有人嚎啕大哭。是那个头发全白的老太太,她抱着儿子的照片哭得浑身发抖。旁边的家属扶着她,自己也哭得不成样子。后排的记者蜂拥而出,跑到走廊里打电话发稿。闪光灯隔着玻璃门还在噼噼啪啪地闪。
张望生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从头到尾没有站起来过。判决书念完的时候,他攥着铁片的手慢慢松开了。他没有哭,没有笑,脸上是一种接近于空白的平静。林新月坐在他旁边,把录音笔关掉,笔记本合上。她看到自己写在本子上的密密麻麻的记录——七天庭审,她记满了整整一本。现在这本笔记本的最后一页也写完了。
法警搀着马德坤从侧门离开了。他走出去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秒,回头看了一眼旁听席。他的目光扫过马仁杰、马仁安、陈继海,最后落在最后一排的张望生身上。两个人的目光隔着整个法庭撞在一起,没有人躲闪。
马德坤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消失在门后。
法庭外面是一片被五月阳光照得明亮刺眼的世界。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飞,记者们围在法院门口做直播连线,遇难者家属互相搀着走出大门。有人抱着照片在台阶上坐了很长时间,有人抱着哭,有人只是静静地站着,望着远处的海。
张望生走出法院的时候,一个年轻的女记者把话筒递过来问他有什么感想。他摆了摆手,径直走向公交站。林新月追上来,把一个U盘塞到他手里。
“这是今天判决的录音全文。还有何大贵的视频证言,还有吴顺发的录音——所有东西都在里面。一份给你保管。”
张望生接过U盘。“你的稿子发了?”
“今天晚上发。”林新月说,“第三个版本——写他不装的炸药和装了没区别的罪。最后一句话我已经想好了。”她没有说出那句话,但她的表情已经说了。
陈继海从法院侧门出来,手里拿着手机刚打完电话。他走到张望生和林新月面前,说海顺号的打捞方案已经通过了海事安全委员会的审批,下个月就可以开始。他邀请张望生一起去南海看海顺号的残骸被打捞上来。张望生答应了。
马仁安独自一个人从法院大门走出来。他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只是站在台阶上望了一会儿天空,然后沿着梧桐树道往西走。他走了几步,听到身后有人在叫他——是马仁杰。
两兄弟隔了大约十米的距离对望着。马仁杰的领带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扯松了,衬衫领口敞着。他朝马仁安走了两步,然后又停下来。他没有说话,马仁安也没有说话。最终马仁安转身继续走,马仁杰站在原地目送他,直到那个瘦削的背影完全消失在梧桐树影里。
当天夜里,滨海市下了一场大雨。雨水从屋檐上倾泻下来,把法院门口的石阶冲刷得干干净净。仁海集团总部大楼的二十八层会议室里亮着一盏灯。马仁杰一个人坐在会议桌前,面前摊着集团独立调查委员会的决议案和祖父的笔记本复印件。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三个小时。法务部已经把集团面临的法律风险评估报告放在了他的桌上——仁海集团将面临多项民事赔偿诉讼,国资股东已经提出撤资动议,三个南海项目可能被叫停审查。但这些都不是他今晚坐在这里的原因。
他坐在这里是因为祖父的那本笔记本。笔记本的最后一页,是马德坤在被收走笔记本之前写的最后一段话。这段话不是记录,不是名单,而是一封信。信的开头写着“仁杰”。
“仁杰:这本笔记本被打开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了,或者正在某个地方等待审判。不管你读到这段话的时候是什么心情,有几件事我要告诉你。你父亲不是死在车祸里。他是被灭口的。不是被我灭口——是被我在海防工程处时期的同伙灭口。那个同伙现在还活着。他姓什么我不能写在这里,因为这本笔记将来会成为法庭的证据,而我不确定他在法庭之外还有多大的势力。我只能告诉你——他和你父亲一样,去过档案室。你父亲拿了两袋档案,他拿了一袋。你父亲死了,他活了下来。他隐姓埋名几十年,躲在所有人的视线之外。如果你要查,就去找1987年车祸现场的原始勘查记录。那里面有一行被抹掉的字——驾驶室车门有外力撬压痕迹。撬开车门的那个人,不是我派的。是那个人派的。我欠你父亲一条命。我欠所有人一条命。我把这一切写下来,不是求你原谅——是求你查下去。你弟弟马仁安也在查。你们应该联手。马家欠的债,你们两个一起还。”
落款是马德坤。日期是4月19日——他把笔记本交给张望生的前一天。
马仁杰把信看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几乎能背下来了。然后他拿起手机给阮文山打了一个电话。
“1987年车祸现场勘查记录的原始档案,你找到了吗?”
“找到了。”阮文山的声音很沉,“原始记录里确实有一行被划掉的字——‘驾驶室车门有外力撬压痕迹’。最终的正式报告删掉了这句话。删除的人是当时交警大队的一名副队长。他现在还活着,八十六岁,住在滨海市郊区的养老院里。”
“明天早上,带我去见他。”
挂掉电话之后,马仁杰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二十八层的视野能望见整个滨海港,雨夜里的港口灯火朦胧,海面被雨点砸出一层白雾。他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张照片——那是他从马仁安那里要过来的,1952年海翔丸改造工程全体工人的合影。照片背面贴着名单,最上方是马德坤的签名。
他把照片翻过来,看着正面那些年轻的脸。他们对着镜头笑,穿着沾满油污的工装,背景是东港船厂的三号船坞和正在改造中的海翔丸。这些人的绝大多数,后来都死在了永宁号上。
马仁杰把照片放在会议桌上,用祖父笔记本的复印件压住一角。然后他关了灯,走出会议室。走廊里只有应急灯亮着微弱的光,他的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单调而沉重的响声。
同一场雨也下在福寿康养老院的窗外。张望生坐在何大贵的床边,膝盖上放着林新月给的U盘。何大贵今天精神稍微好了一些,能睁开眼睛看他了。张望生把判决结果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他听。念到无期徒刑的时候,何大贵的眼睛里流下一行泪。
张望生念完之后把U盘放在何大贵的床头柜上。“这是所有的东西,都在这一个U盘里。我让护工明天放给你听。”
何大贵的嘴唇动了动,手指在床单上画了一个字——“值。”
张望生握住他的手。两个老人就这样在雨夜里沉默地坐着,窗外雨声很大,把整栋养老院都裹进了一种潮湿而沉静的安宁里。四十四年了,他们从来没有在彼此面前哭过。但今夜,两个人的脸上都有水迹,分不清是泪还是从窗外飘进来的雨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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