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加哥哨兵报》的编辑部坐落在西环区一栋砖石结构的旧楼里,外墙上的霓虹招牌已经坏了一半,只剩下“哨兵”两个字在雨后的夜色中明灭不定。亚历克斯·科瓦奇停好车,抱着那个纸箱走向大门时,门卫拦住了他。那是张新面孔,一个穿着制服的年轻黑人,眼神里带着这个行业特有的警惕。
“先生,现在是凌晨一点半。访客需要预约。”
“告诉莉迪亚·加西亚,”科瓦奇说,“亚历克斯·科瓦奇来还一份七年前的债。”
门卫通过对讲机说了一串低语。大约三分钟后,电梯门滑开,莉迪亚·加西亚穿着牛仔裤和一件褪色的卫衣走出来,长发随意地拢在耳后,黑得像是刚刚用墨水染过。她在看到他怀里的纸箱时停下了脚步。那个停顿只持续了不到一秒,但科瓦奇捕捉到了。
“BAU归档编号,”她说,“你拿着自己的老案子来找我?”
“这箱子是有人送到旧货铺的,就在我被停职那天。送货人是个黑头发女人,左手无名指戴着婚戒。箱子里有一张烧焦的字条,署名是欧律狄刻。”
莉迪亚的脸在霓虹招牌的残光下显得轮廓锐利。她把左手插进牛仔裤口袋,右手伸向纸箱,但科瓦奇没有给她。“上楼谈。”她说。
莉迪亚的办公桌乱得像是刚被盗窃过。文件堆在桌角摇摇欲坠,电脑屏幕上开着十几个窗口,墙上贴满了照片、手绘时间线和手写笔记,所有内容都围绕同一个主题——新艾恩港的女尸案。科瓦奇看到玛格特·克莱恩的照片被放大打印出来,用图钉钉在正中央。照片上的女人大约六十岁,银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脖颈上戴着一串珍珠项链。她曾是爱德森信托基金的董事会主席,三个月前在一桩轰动全国的诽谤案中被判赔偿原告八百万美元。陪审团认定她雇佣网络水军散布虚假信息,诬陷竞争对手公司财务造假。那场判决几乎摧毁了她全部的商业帝国。但科瓦奇记得她在接受采访时说过的话。她说:“这世界上的真相从来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讲得最动听。”
三天前,有人在港口下游三英里处的芦苇滩里发现了玛格特·克莱恩的尸体。警方通报说死因是溺水,但科瓦奇注意到莉迪亚在照片旁边用红色记号笔写了一个词:姿势。
“姿势?”他问。
“她的死亡姿态,”莉迪亚点燃了一支烟,把烟雾喷向排风管道,“有人在水中调整了她的姿势。她被发现的时候仰面漂浮,双臂微微张开,长发在水中散开成弧形,嘴唇微张,眼睛半睁着。每一个细节都被人仔细布置过。”她从文件堆里抽出一张报纸复印件,那是《芝加哥哨兵报》艺术版在三个月前刊登的一篇专题文章,插图是约翰·埃弗里特·米莱斯的油画——《奥菲莉娅》。
“莎士比亚的戏,”科瓦奇说,“《哈姆雷特》第四幕第七场。奥菲莉娅落水溺亡,死前精神崩溃。叙事曲。”
莉迪亚沉默了片刻。窗外密歇根湖的暗色水面延伸到天际,偶尔有货船的灯火在远处闪烁。“你这三年是不是从没离开过那个案子?”
“你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吗?”科瓦奇把纸箱放到她的键盘上,“你送了这个箱子。你到底是谁?你知不知道叙事曲做了什么?”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拉开抽屉,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信封上印着圣卢克精神病院的院徽——那是伊利诺伊州北部一座被废弃的精神病院,十年前因为患者虐待丑闻被政府关闭了。
“七年前你放弃这个案子的时候,你留下的最后一份记录是什么?”莉迪亚问。
“我写了三百页的侧写报告,然后我签了一张长期病假申请表。”
“你知道你写完报告的那个晚上,发生了什么?”
科瓦奇没有回答。有些夜晚的记忆是封闭的,像被钉死的窗子,你永远不知道砸开之后会看到什么。
“你去敲了你的搭档,杰森·赖斯的公寓门。你告诉他你终于搞清楚了叙事曲的作案模式——那个凶手不是要找真相,他是在模仿一种古老的惩罚仪式。”莉迪亚把她抽了一半的烟按进烟灰缸,“‘以言毁之,以水洗之。’受害者被谎言摧毁名誉后,他就会让他们溺死在公众的怒火中。你认为下一个目标是玛格特·克莱恩。”
科瓦奇记得了。他一直记得。但他也记得搭档当时的反应——那个人只是看着他说,“你该去睡一觉,亚历克斯。”
“没有人相信你,”莉迪亚说,“因为你在精神病医生的诊室里对着镜子自言自语了整整四十分钟。他们说你已经和凶手的思维完全共情到了分不清你和他的边界。所以杰森没有去调查克莱恩,而你也签了那份病假申请表。”
科瓦奇站在原地。他感觉自己像一台运行了太久的引擎,引擎盖下有某个零件正在悄悄断裂。过了很久,他压低声音说:“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这个箱子是你送给我的?”
“是的。”
“为什么?你凭什么断定叙事曲会再次出现?”
莉迪亚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让他不安的东西。片刻后她掐灭烟,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他站着。“我送你箱子,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我自己。”她停了一下,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三年前我离开你,不是因为你的工作。是因为我在你放弃案子的那天,接手了你的调查。你从精神病院离开那天,我私下去查了玛格特·克莱恩的财务记录。我找到了一条转账——克莱恩在受害者生前最后一周,向一家名叫‘潘诺斯基金会’的机构捐了整整两百七十万美金。”
“潘诺斯?”这个名字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科瓦奇的脊椎,“那个基金不是在做先天遗传病的研究吗?”
“他们的公开报告是这么写的。但他们还有一个机密项目,代号‘叙事曲’。”莉迪亚终于转过身,她的眼眶微微泛红,“我查了三年。你那个案子从来没有真正结束。他们只是换了种方法继续。”她从信封里抽出一张老照片,那是一张二十多年前的产科病历封面,上面用打字机敲着两个名字,母亲一栏写着伊琳娜·科瓦奇——他的母亲。但父亲栏和另一个新生儿栏全被黑色墨水涂掉了,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单词,手写体的笔迹,像是某个护士匆忙注上去的注释:双胎。
“你有兄弟,”莉迪亚说,“双胞胎兄弟。他从来没有在出生记录里出现过,而是被潘诺斯基金会转入了另一个档案。项目的代号也是叙事曲。”
办公室里陷入了很长很长的沉默。科瓦奇看那张泛黄的照片,看到母亲年轻时虚弱的脸庞。他想起小时候母亲总是在对着墙角说话。他不确定她是在祈祷还是在对某个看不见的人道歉。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他最终说。
莉迪亚从桌上拿起她的手机,点开一段录音。录音里的声音是科瓦奇自己的,但年轻的得多,那是七年前他最后一次在内部侧写会议上的发言:“叙事曲的模式是有目标的。他挑选受害者并惩罚他们,是在复现某个私人的审判。他相信自己是法官,而那些受害者都被他归结为同一类人,资助过某种非法实验的人。”
录音结束后,莉迪亚说:“这是你当时的原话。你以为你在为凶手画像,但实际上你无意识地在描述潘诺斯基金会本身。你的侧写从来没有错过。错的只是方向。”
科瓦奇把照片放进风衣内袋,动作很慢。他看向窗外,云层散开了一角,月亮照在湖面上的反光似乎比刚才更亮了一些。
“第七个音符,”他喃喃说,“老板说那个女人让我等月亮在湖面上的倒影变成红色。”
莉迪亚没说话,只是打开她电脑上的一个网页页面。那是气象局的雷达监测图。“看密歇根湖南岸的风向。明晚的气象条件会有一次赤潮爆发。藻类会污染沿岸水域,湖面在月光下会变成暗红色,像血。”
“叙事曲在等那个。”
“对。”莉迪亚按下电脑旁的待机键,屏幕暗去。“而你是他唯一等的人。因为你才是叙事曲真正的第一份作品,亚历克斯。”
科瓦奇盯着那片黑暗的湖面。他感到某种压抑了七年的东西正在胸腔里以一种无法控制的态势膨胀。与此同时,他放在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来,是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
“你已经听到了第七个音符的前奏。明晚,新艾恩港老码头。来看月亮。——欧律狄刻”
莉迪亚站在他身后,也看见了这条短信。她把手放到他肩膀上,两人的戒指在同一盏灯光下反射出不一样的光泽。一个戴在无名指上,另一个松松地挂在科瓦奇指节之间。
湖面上,第一缕藻类的踪迹正顺着南风朝岸边漂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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