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父亲的死

旧金山的十月没有秋天。

萧衍走出联合广场的写字楼时，加州的阳光还像七月一样毒辣。他松了松领带，手机贴着耳朵，听筒里是母亲断断续续的哭声。他只听清了几个字——你爸爸，没了。

他挂断电话，站在路边愣了大约三十秒。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撞过他的肩膀，咖啡洒在他的袖口上，那人连头都没回。萧衍低头看了看那片深褐色的污渍，觉得它很像某种形状——像什么呢，他一时想不起来。

他上一次见父亲是十七个月前。那顿饭吃得很沉默，萧速撒全程都在回实验室的邮件，筷子几乎没动。分别时萧衍说下次回来提前告诉他，萧速撒点了点头，关上车门的时候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现在想来，那是他们父子之间最后的对话。平淡得像一杯放凉的白水，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任何值得被反复回忆的温度。

从旧金山国际机场出来，他直接叫了一辆网约车去帕洛阿尔托。母亲在电话里说，父亲的遗体是昨天早晨被家政阿姨发现的，在书房里，用一根皮带。警察来得很快，结论也下得很快——典型的自杀，没有遗书，没有挣扎痕迹，没有他杀的初步证据。

“典型”这个词让萧衍觉得刺耳。他认识父亲四十二年，那个男人连领带都不会自己打，怎么可能把一根皮带系成可以承受全身重量的绳结？

车停在蒙塔罗路的一栋灰白色两层小楼前。草坪修剪得很整齐，车库里那辆开了十年的银色雷克萨斯还停在那里，一切看起来都维持着正常生活的体面表象。母亲在门口等他，眼眶红肿，头发像是好几天没梳。她抓住他的手臂时力气大得惊人，指甲几乎嵌进他的皮肤里。

“他不可能是自杀。”她反反复复只说这一句话。

萧衍把她扶进客厅，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她手边，然后独自走上二楼。

父亲的书房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警察贴的封条已经被母亲撕掉了，残余的胶带黏在门框上，像一小片剥落的皮肤。他推开门，空气里有淡淡的松木味，来自书架最上层那罐父亲用了很多年的扩香石。

房间被整理过了。书桌上的东西归置得很整齐，笔记本电脑合着，鼠标线绕成标准的圆圈，像酒店保洁的标准作业。萧衍记得父亲是一个从来不会整理书桌的人，他的混乱有其内在的逻辑，而这种逻辑显然不包括把回形针按大小排列好。

有人动过这个房间。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打开那台笔记本电脑。开机密码是什么？他试了母亲的生日，不对。试了父亲的生日，也不对。他想了一会儿，敲下了一串字母——yelu.

屏幕亮了。

那是他小时候父亲教他认识的第一个契丹姓氏。他们萧家的先祖可以追溯到辽代的后族，父亲对此一直有种近乎偏执的自豪，在他六岁的时候就让他背下了整张契丹皇族与后族的谱系图。别的孩子睡前听格林童话，他听的是耶律阿保机和述律太后的故事。

桌面上很干净，除了几个会议论文的文件夹，几乎什么都没有。萧衍点开最近使用的文件列表，发现了一个加密的云存储快捷方式。他点击之后系统提示需要二次验证，界面跳转到一个网页，要求输入一个十六位的密钥。

他在书架上翻找了将近半个小时，最终在一本英文版的《辽史》里找到了一张夹在书页之间的便签。便签上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不是十六位的密钥，而是一句他看不懂的话：“八人皆死，查剌独活。”

查剌。

这个名字他记得。耶律查剌，辽道宗时期的牌印郎君，历史上最大的冤案之一就是由他的一纸诬告开启的。父亲几年前开始研究耶律查剌案，发表过一篇论文，从法医学角度分析那桩千年旧案中的证据链漏洞。萧衍当时读过那篇论文的摘要，没往心里去。历史是历史，现实是现实，他那时候在华尔街做投行，整天想的都是并购估值和财务报表，觉得研究一千年前的死人毫无意义。

现在他意识到自己可能错了。

便签纸的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几乎淡得快看不见了。他把纸凑近台灯，辨认了很久才看出那是一串十六位的数字和字母。

密钥。

输入之后，云存储打开了。里面有八个文件夹，分别以数字编号，从一号到八号。萧衍点开第一号文件夹，里面是数百页的实验记录扫描件，密密麻麻的基因序列图、细胞培养数据、蛋白质表达分析，他几乎完全看不懂。但他看到了文件顶部的抬头上印着一行英文，翻译过来是：格物基因科技有限公司。

他知道这家公司。它的创始人章明远是硅谷华人圈里鼎鼎大名的人物，二十年前从斯坦福退学创业，如今身家据说已经超过百亿美元。格物基因的主营业务是高端生殖医疗服务，从产前基因筛查到胚胎优选，客户名单里不乏各国政要和好莱坞明星。父亲三年前从大学提前退休之后，接受了章明远的邀请，出任格物基因的首席科学顾问。

萧衍继续往下翻，在实验记录的最后一页找到了一份手写的备注，笔迹是父亲的：

“查剌系胚胎编号027至034，共计八例，全部存活。受试母体八人，其中三人于妊娠期间出现严重并发症，一人死亡。此数据未上报。”

他的手停住了。

胚胎。受试母体。死亡。

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觉暗了下来，书房里只剩台灯的一小圈光亮。萧衍坐在那里，盯着那行手写的字，感觉到一种比悲伤更冷的东西正从脊柱底部缓缓升上来。

他打开了第二个文件夹。

同样格式的实验记录，但受试对象换了一批。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他越看越快，几乎是在机械地点击鼠标，那些专业术语和数字图表从他眼前飞速掠过，像一场他拼命追赶却永远赶不上的噩梦。

在第八号文件夹的最底层，有一个单独的加密文件，文件名是“YLCL-FINAL”。

他试着用刚才的密钥解密，失败了。又试了几个父亲的常用密码，都不对。最后他输入了那个便签上的契丹文读音——chala。

文件解锁了。

里面是一段不到三分钟的视频。画面看起来是从实验室的监控摄像头截取的，时间戳显示是六个月前。镜头对准一个恒温培养箱，里面整齐排列着若干支玻璃试管。一个穿白大褂的背影走进画面，打开了培养箱的门。就在那一瞬间，画面剧烈抖动了一下，像是某种电子干扰，随即恢复了正常。但培养箱里有一支试管的位置变了。

穿白大褂的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转过身来——

画面戛然而止。

萧衍反复播放这段视频，一帧一帧地看，试图看清那张转过来的脸。但像素太低，角度太偏，他只能勉强辨认出一个轮廓。一个颧骨很高、下巴线条锐利的侧影。

手机的震动把他从视频里拽了出来。

来电显示是一个旧金山的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两秒，接起来。

“萧先生？”一个男人的声音，声音很轻，像是用手捂着话筒，“你父亲的东西，你看了多少？”

萧衍没有回答。

“不要报警。”那个声音继续说，“不要相信任何人。名单上有八个人，你父亲是第一个，剩下七个也快了。”

“你是谁？”

“一个还不想死的人。”

电话挂断了。

萧衍握着手机站在书房的窗前，窗外是帕洛阿尔托安静的富人区街道，路灯刚亮起来，暖黄色的光洒在那些精心修剪过的草坪上。每一栋房子都那么漂亮，每一扇窗户里透出的灯光都那么温暖，仿佛这个世界上从未发生过任何可怕的事情。

他知道自己以后看这些灯光的心情会不一样了。

那八个文件夹像八具沉默的尸体，躺在父亲电脑的硬盘里，等着他把它们一一打开，等着它们讲述那些被精致生活掩盖住的血色真相。而那个从实验室里消失的胚胎——编号查剌系列最初的那一枚——它现在在哪里？它是什么？或者更准确地问，它将来会变成什么？

萧衍合上电脑，把那本《辽史》和便签一起塞进了自己的背包。他走出书房时回头看了一眼，房间还是那个房间，书架还是那个书架，松木扩香石还在尽职尽责地散发着温和的气息。

但一切都变了。

他下楼的时候，母亲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已经睡着了。她的手里还攥着父亲的一张旧照片，照片上的男人穿着斯坦福的教授袍，笑得拘谨而温和。那是萧衍记忆中父亲的经典表情——永远温和，永远保持距离，像隔着一层擦不干净的玻璃。

他想叫醒她，想了想又放弃了。有些真相，知道得越晚，或许越是一种慈悲。

手机又震了一下。不是电话，是一条加密信息。他用父亲教他的最老派的解密方式——跳码替换——把那段乱码翻译过来。

只有四个字：

“查剌已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