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废宫的请柬

应历二十年，腊月初八。

上京城北六十里，永兴宫的废墟埋在齐膝深的雪里。这座行宫废弃了十年，附近的猎户都说，冬夜里能听见宫墙里头传出诵经声，像是有人被关在地底下，一遍一遍地念着往生咒。

今夜没有诵经声。

只有风。

十二个黑影被蒙着眼睛、反绑双手，在暴风雪中排成一列，被推搡着走进废宫的侧门。押送他们的人全部蒙面，穿着统一的黑色皮袍，腰间挂着不带任何标记的弯刀。没人说话，只有靴子踩在冻雪上发出的咯吱声，和被押者粗重的喘息。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她的眼睛被黑布蒙住，但脊背挺得笔直，每一步都迈得稳稳当当，仿佛不是被押赴死地，而是走进自家的厅堂。

押送者推着她穿过三道倒塌的门廊，绕过一片被积雪压塌的回廊，最后停在了一扇青铜大门前。门上的狻猊铺首已经锈得只剩下轮廓，门缝里透出昏暗的烛光。

有人解开了妇人手腕上的绳索。

“进去。”

妇人扯下蒙眼的黑布。她看见面前的门缓缓打开，露出门后一个空旷的大殿。殿内立着八根朱漆斑驳的柱子，柱子上缠着褪色的锦缎，地上铺着被虫蛀出窟窿的西域地毯。大殿正中央，悬空挂着一口青铜钟。

没有撞槌。没有绳索。它就那么悬着，离地三尺，一动不动。

妇人迈进门槛。身后，青铜大门轰然合拢。

她叫耶律和罕。十年前，她的丈夫萧思温向辽穆宗告发了冀王耶律敌烈的谋反计划。十年后，她站在这座囚笼里，等着另外十一个人走进来。

第二个进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身材精瘦，颧骨很高，一双眼睛像鹰一样扫过殿内每一个角落。他穿着上京商人常穿的素面绸袍，但虎口上厚厚的刀茧出卖了他。耶律和罕认得这个人——他叫韩八剌，曾在敌烈帐下做过骑兵百夫长，被赦免后跑去幽州贩马，再没回过上京。

韩八剌认出了她，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第三个，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面色苍白，举止斯文，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儒衫。他进门时不小心踩到了地毯的破洞，踉跄了一步，扶住柱子才稳住身形。耶律和罕注意到，他扶柱子的那只手上全是针眼大小的伤疤，密密麻麻，从指尖一直延伸到袖口里。

这人她从未见过。

第四个人进来时，殿内的烛火跳动了一下。那是个六十来岁的老者，须发皆白，双眼紧闭——他没有蒙黑布，但他的眼眶是两个空洞，眼珠被人挖去了。他拄着一根铁杖，杖尖敲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第五个是身材魁梧的中年武将，披着半旧的熊皮大氅，进门后径直走到墙角，背靠墙壁站定，把整个大殿扫视了一遍。他腰间挂着空刀鞘——刀在进来之前就被收走了。

第六个是个瘦削的年轻男子，穿一身靛蓝色的窄袖胡服，肩上挎着一个皮囊。他进门后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抬头盯着那口悬着的青铜钟，眉头紧锁。

第七个人进来时，韩八剌的呼吸明显停顿了一下。那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大男子，脸上的肉堆在一起，把眼睛挤成了两道缝。他穿着一件过于宽大的僧袍，领口露出里头的貂裘衬里。这人叫萧和尚，十年前是穆宗皇帝身边的内侍，专管“宫外采买”——韩八剌每次听到这四个字，都想把他的脑袋拧下来。

萧和尚显然认出了韩八剌，他肥胖的身体往离韩八剌最远的角落挪了挪，脸上的肉抖动了两下。

第八个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面容憔悴，裹着一件洗得看不出原色的羊皮袄。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布包袱，包袱里不知装了什么，她从未放下过。

第九个，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嘴唇上刚冒出绒毛般的胡须，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契丹圆领袍，眼神里既有恐惧也有强撑出来的镇定。他进门后站到了那个瞎眼老者身边，低声喊了一声，像是在喊“阿保”。

第十个人跨过门槛时，殿内的温度骤然降了几度。这人五十岁上下，瘦得像一把刀，身上穿着上京衙门里录事参军的半旧官袍，腰间系着一条褪色的银带。他叫萧达凛，十年前，他父亲是负责审讯敌烈谋反案的主审官。据说他父亲在审讯时发明了一种用烧红的针尖挑开犯人指甲盖的技艺，后来这门技艺传给了他。

萧达凛进门后做的第一件事，是蹲下来，用指尖拂过地毯上的一片污渍。他把手指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然后面无表情地在袍子上擦干净。

第十一个人。

那是个穿着灰色斗篷的身影，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这人进门后站在烛光照不到的暗处，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从斗篷下露出的手指修长而苍白。

第十一个人站定之后，殿门再次打开。

所有人都看向门口。

冷风裹着雪花灌进来，门口空无一人。

片刻之后，押送者的脚步声整齐地后退，在暴风雪中迅速远去，直到完全被风声吞没。

韩八剌大步走到门前，推了一把。门纹丝不动。他又用肩膀撞了一下，青铜门发出沉闷的回响，门缝里掉下几缕灰尘。

“从外面封死了。”韩八剌转过身，目光扫过殿内众人，“用的是契丹人攻城时才用的千斤石闸。凭我们这些人，不可能从里面打开。”

话音未落，背后传来一阵短促的笑声。

所有人都看向萧和尚。胖大的内侍缩在角落里，双手捂着嘴，但笑声还是从指缝里漏出来，像是被关在笼子里的老鼠发出的吱吱声。

“你笑什么？”那员中年武将沉声问。

萧和尚放下手，脸上的肥肉抖出了某种近乎悲悯的弧度：“我笑韩八剌还想着出去。你们没发现吗？咱们十二个人，每个人的脖子上都挂着一块牌子。”

众人下意识地抬手摸向自己的领口。

耶律和罕从衣领里拽出了一根皮绳，绳子上系着一块烧焦的羊皮卷。她当然知道这块羊皮卷——它从三天前出现在她枕边的那刻起，就像一根鱼刺一样卡在她的喉咙里。

其他人也都从各自的衣领里扯出了同样的羊皮卷。十二块羊皮卷，十二根皮绳，一模一样的大小，一模一样的焦痕。

“再看看上面的字。”萧和尚的声音里带着某种古怪的平静。

耶律和罕低头看去。羊皮卷上那个用朱砂写的“还”字，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笔画的边缘开始渗出暗红色的液体，像是字在流血。

不，不是流血。

是原本覆盖在字上的朱砂正在融化，露出了下面一个更古老的字迹。那个字是用某种深褐色的液体写成的，已经浸入了羊皮纤维的纹理，洗不掉，刮不净。

那个字是——

“赦”。

十二块羊皮卷，十二个“赦”字。

就在所有人低头查看羊皮卷的那一刻，大殿中央的青铜钟，响了。

没有撞槌。没有绳索。没有人碰它。

那口悬空而挂的钟，自己响了。

钟声浑厚而悠长，像是一头被囚禁在青铜里的远古巨兽发出了一声叹息。声波在大殿内震荡，把所有烛火同时吹灭。

黑暗中，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喊契丹话的“谁”。有脚步声在乱窜，有身体撞上了柱子。

耶律和罕没有动。她站在原地，攥紧胸前的羊皮卷，在无边的黑暗里睁大了眼睛。

钟声的余韵持续了很久。当最后一丝回响消失后，大殿陷入了彻底的寂静——连呼吸声都被黑暗吞没了。

然后，一盏灯亮了。

有人点燃了火折子。火光映出了一张消瘦而苍白的脸——是那个年轻商人，第十一个人，穿靛蓝色胡服的那个。他举着火折子，一步步走到最近的一盏青铜灯台前，将灯芯点燃。然后是第二盏，第三盏。

当第七盏灯被点燃时，有人发出了一声压抑的惊呼。

大殿中央，青铜钟的下方，躺着一个人。

耶律留哥，那个身材魁梧的中年武将，此刻仰面倒在地上，四肢呈大字型摊开。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涣散，嘴里塞着一样东西——有人把一块巴掌大的木牌硬塞进了他的喉咙里，只露出一个角。那个角上，刻着一个字。

“赦”。

胸口插着一把匕首。匕首的柄上缠着一根皮绳，皮绳的另一端系着一块羊皮卷——和十二个人脖子上挂着的一模一样的羊皮卷。

耶律和罕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她认出了那把匕首的样式。刀柄上刻着两匹并行的狼，一黑一白，这是契丹皇族才配使用的图腾。

韩八剌蹲在尸体旁边，伸出两根手指探了探耶律留哥的颈侧。片刻后，他收回手，声音干涩：“死了。脖子被人从正面拧断了。匕首是死后才插上去的。”

“从正面拧断。”萧达凛站在人群外围，用那种不急不缓的语调重复了一遍，“耶律留哥是咱们这些人里最高最壮的一个，他的力气，在场诸位应该都见识过。能在正面一对一拧断他脖子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缓缓滑过。

“——要么不是人，要么，就在咱们当中。”

大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火折子烧到了年轻商人的手指，他甩了甩手，火苗跌落在地毯上，熄灭在一摊暗色的液体里。

耶律和罕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块羊皮卷已经彻底变了样子，“还”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深褐色的“赦”字。但当她借着烛光仔细辨认时，她发现那个“赦”字的笔画里，还藏着更细小的字迹。

像是有人用针尖蘸着血，在“赦”字的每一笔每一画里，都刻进了一个人的名字。

她认出了其中的一个名字。

那是她自己的丈夫——萧思温的名字。

身后，那个从进门起就没说过话的瞎眼老者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低沉而嘶哑，像是风刮过荒原上的枯草：

“你们听。”

众人屏住呼吸。

在这座密封的大殿深处，在这座被暴风雪吞没的废宫地下，他们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是一个女人在唱歌。用契丹人哄孩子入睡的古调，唱着一首被遗忘的歌谣：

“雪落上京路迢迢，阿母缝衣到天晓。儿行千里莫回头，回头只见血满刀。”

歌声从脚下的地砖缝隙里渗出来，从墙壁的砖缝里挤出来，从那口青铜钟的钟腔里悠悠地荡出来。它无处不在，却又找不到来处。

歌声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苍老而清晰的声音，从大殿的四面八方同时响起：

“十二个人，十二条命。天亮之前，只有找到那个不该被赦免的人，门才会开。”

“否则，你们都会死在这里。”

“就像十年前，那些被赦免的人一样。”

烛火猛地跳动了一下，第七盏青铜灯自行熄灭了。

一片死寂中，第一缕天光从大殿穹顶的裂缝里漏了下来。

但此刻距离天亮，还有一个漫长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