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剜目

重熙十三年九月十三,霜降。

吴王府的后花园里摆了十二盆金线菊,花瓣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光。王妃耶律斡特剌坐在暖阁的湘妃榻上,指尖捏着一只越窑青瓷盏,盏中酪浆已经凉透,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皮。她没有喝,只是盯着廊下那一排垂手侍立的婢女,目光像一把钝刀,从每一张脸上慢慢地刮过去。

今日是赏花宴。吴王耶律稍请了南京道的几位官员入府饮酒,说是赏菊,实则是为了商议秋季捺钵的贡马事宜。这类宴席原本轮不到女眷出面,但王妃执意要办在后花园的暖阁里,说是菊花正盛,不请人看便是暴殄天物。管事嬷嬷心里明白,王妃近来心情不好——吴王上个月从云州回来,带回了一个姓萧的女子,安置在西跨院,连个名分都没给,却隔三差五便去那里过夜。

王妃需要做点什么来提醒所有人,这座王府的女主人是谁。

“都站好了。”管事嬷嬷拈着拂尘,在婢女们面前踱步,“今日来的都是贵客,谁要是失了规矩,仔细皮肉。”

婢女们齐声应是。萧兰因站在最末一排,低着头,双手交叠在腹前。她穿着一件半旧的鸦青色窄袖衫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不施脂粉。在一群或浓妆或娇艳的侍女中间,她像一滴落入锦缎的水,毫不起眼。

但她的眼睛好看。

那是一双杏眼,眼角微微上挑,瞳仁黑得像浸在井水里的墨玉。睫毛很长,垂目的时候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平日里从不抬眼看人,所以很少有人注意到这双眼睛。方才管事嬷嬷在回廊拐角处训话,她一抬头,恰好与迎面走来的吴王打了个照面。

只是一瞬间的事。吴王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随即便移开了,继续往前厅走去。萧兰因立刻低下头,心跳如擂鼓。她知道吴王并没有认出她,三年前她被没入王府为奴的时候,吴王甚至没有正眼看过她一眼。

但王妃看见了。

暖阁的珠帘后面,耶律斡特剌慢慢将手中瓷盏放在案上,瓷器与紫檀木碰撞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身旁的忽迷立刻俯下身来,顺着王妃的目光望向廊下那排婢女。

“那个穿鸦青衫子的,”王妃的声音很轻,像蛇在枯叶上游过,“是哪一房的?”

忽迷眯着眼辨认了片刻,嘴角浮起一丝笑:“回王妃,是后院的粗使丫头,原先在浣衣房,后来调去帮着晾晒药材。名字好像是叫什么兰——”

“我没问她的名字。”王妃打断她,重新拿起那只青瓷盏,用盖子拨了拨凝住的那层奶皮,“去查查,她来府里多久了,都做过些什么。”

忽迷应了一声,退出去的时候,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宴席在申时开始。吴王与几位官员在暖阁外间的花厅饮酒,隔着十二扇镂花隔扇,隐约能听见觥筹交错的声音。王妃坐在内间,面前摆了一桌精致的契丹点心——乳酪糕、蜜渍山梨、炸奶皮子——她一样也没动,只是让忽迷在旁边布菜,偶尔与官员们的女眷闲谈几句。

宴至半酣,管事嬷嬷进来传话,说吴王要一道醒酒汤。

“让后厨送过去就是了。”王妃淡淡道。

“吴王说——”嬷嬷斟酌着词句,“说想要那个会调药汤的丫头来调一碗,说是上次宿醉喝了她的解酒汤,比太医院的方子还灵。”

王妃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她当然知道吴王说的是谁。西跨院那个女人来了之后,吴王的饮食便多由那边打理,连解酒汤都要专门的人来调。这不是在要一碗汤,这是在当着满堂宾客的面,提醒她这个王妃——西跨院有个更懂伺候的人。

“那便叫她来。”王妃的笑纹纹丝不动,转头对忽迷吩咐,“去把调汤的人叫来,就在廊下现调,让王爷看着放心。”

忽迷去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却领回来一个穿鸦青衫子的婢女。王妃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

“怎么是你?”

萧兰因跪在门槛外,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声音细而稳:“回王妃,西跨院的萧娘子昨日便告了假,说身上不爽利,怕过了病气给王爷。管事让奴婢替她,奴婢在后院负责晾晒药材,会调几味家常的汤饮。”

她说话的时候没有抬头,因此看不见王妃脸上的表情。但她听见了那种沉默——厚重、粘稠、像夏日暴雨前压下来的乌云。

“抬起头来。”

萧兰因迟疑了一瞬,慢慢直起身子,将脸微微仰起。暖阁里的烛火映在她的瞳孔里,那双杏眼像两汪被照亮的深潭。王妃俯视着她,忽然觉得这双眼睛里有一种让人很不舒服的东西。不是狐媚,不是讨好,而是一种平静——一种不该属于一个奴婢的、毫无畏惧的平静。

“叫什么名字?”

“萧兰因。”

“萧?”王妃的眉毛微微扬起,“哪个萧?云州萧家?”

“奴婢不敢。只是同姓,并非亲族。”

王妃没再问下去。她摆了摆手,让萧兰因去廊下备汤,自己重新拿起那只青瓷盏,指节却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忽迷在一旁看得分明。她跟了王妃十二年,从一个粗使丫头做到贴身大丫鬟,靠的就是一双会看眼色的眼睛。王妃刚才那个停顿,那个指节发白的细节,她全都收在眼底。

“王妃,”忽迷俯身低语,“这丫头的眼睛,长得也忒好看了些。”

王妃没有接话,只是将手里的酪浆一饮而尽。

那天夜里,萧兰因被带进了后院的柴房。

她不知道为什么。送完醒酒汤后,她便回到了晾药棚里,照常分拣当归和黄芪。忽迷带着两个粗壮婆子进来的时候,她手里还抓着一把干燥的甘草。没有问话,没有解释,两个婆子一左一右架着她的胳膊拖出了药棚,穿过月洞门,穿过那条两边堆满枯枝的甬道,推进了柴房。

她被摁在地上的时候,后脑勺磕在青砖上,耳朵里嗡的一声响。然后她看见了一双绣着金线鸾鸟的绣鞋,鞋尖停在她鼻尖前三寸的位置。

王妃低下头看着她,烛光从背后打过来,在她脸上投下大片阴影。

“你这双眼睛,”王妃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生得真好。像谁呢——”

她偏了偏头,似乎在认真思索。

“——像我娘家那头母驴的眼睛。又大又亮,见着公驴就眨巴。”

忽迷在旁边笑了一声,随即用袖子掩住嘴。两个婆子也跟着笑,柴房里弥漫着一种诡异而欢快的气氛。

萧兰因没有哭,也没有求饶。她只是安静地跪在那里,双手被反剪着,杏眼直直地望着前方。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该看哪里——低下头像在认罪,抬起头又像是在顶撞。于是她只是睁着眼睛,看着面前那双绣花鞋,看着鞋面上金线绣成的鸾鸟翅膀。

“把她按住。”王妃说。

忽迷亲自上前,一只膝盖压在萧兰因的后腰上,两只手死死扣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固定住,仰面朝天。萧兰因感觉到忽迷的指甲嵌进自己腮帮的肉里,尝到了从牙龈渗出来的铁锈味。

王妃从鬓边拔下一根银簪。

那根簪子是去年生日时吴王送的,簪头雕成并蒂莲花的形状,花蕊处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红宝石。在烛光下,宝石像一滴凝固的血。

“好看的东西,得摘下来才能看得更清楚。”王妃用指尖摩挲着簪尖,语气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家务事,“你说是不是?”

簪尖落下来的时候,萧兰因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先是右眼。一阵冰冷的刺痛从眼眶深处炸开,紧接着是灼热——那种灼热不像火,像有人在眼球后面点了一盏灯,灯油是她的血。她听见一声尖锐的叫喊,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那是自己的声音。然后是左眼。这一次她没有叫,因为嘴巴已经被自己的血和唾液呛住了。

黑暗来得很快,快得不可思议。前一瞬间她还能看见烛火,看见王妃袖口上绣的缠枝纹,看见忽迷脸上那种既兴奋又嫌恶的复杂表情;后一瞬间,一切都没有了。世界关上了所有的窗。

她没有昏过去。这才是最残忍的部分。

她清醒地感知着每一丝疼痛——眼眶里的钝痛,膝盖下的冰凉,背上婆子膝盖的重量,忽迷指甲掐进脸颊的刺痛。她清醒地听着周围的动静——忽迷粗重的呼吸,婆子们幸灾乐祸的窃笑,王妃整理衣襟时绸缎摩擦的窸窣声。

然后她听见吴王的声音。

“这是做什么?”

柴房的门被推开了,夜风灌进来,裹挟着前院宴席残余的酒气和菊花的苦香。吴王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个提灯笼的小厮。灯笼的光照进来,照在地上蜷缩的人影上,照在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照在那两个空洞的、不断涌出暗红色液体的眼眶上。

“没事,教训了一个不懂规矩的丫头。”王妃转过身,笑盈盈地迎上去,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王爷怎么过来了?前头的客人都散了?”

吴王默然片刻。灯笼的光在门框里摇晃,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看不清楚表情。

“散了。”他说。

他没有再多看柴房里一眼,挽起王妃的手,转身离开了那条黑暗的甬道。脚步声渐行渐远,最后只剩下夜风穿过枯枝的声音,和萧兰因喉咙深处压抑不住的、野兽般的呜咽。

婆子们松开手,把她扔在柴房的草堆上。忽迷在裙裾上擦了擦手指上的血,临走前踢了她一脚。

“别死太快。”忽迷说,“死了就没意思了。”

柴房的门被从外面拴上。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不对,没有四面八方了。黑暗已经是全部,是整个世界,是今后漫长的、没有尽头的余生。

萧兰因躺在草堆上,血液从眼眶里慢慢渗出来,沿着鬓角淌进耳廓,温热而黏稠。她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发抖,牙关咬得咯咯作响。疼痛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每一次她都觉得自己快要被淹没了,但每一次潮水退去,她都还在。

她还活着。

在疼痛的间隙里,她的大脑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清醒运转着。她想起了忽迷的笑声,想起了婆子们幸灾乐祸的窃窃私语,想起了王妃袖口上那些缠枝花纹在烛光下的样子。她想起吴王站在门口时灯笼映出的那张脸,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怜悯,甚至没有厌烦,只有一种淡淡的、事不关己的疲倦。

这些人,每一个人的声音,每一个人的气味,每一个人的脚步声,她全都记住了。

外头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柴房角落里有窸窸窣窣的响动。萧兰因的听觉已经开始变得敏锐——一个瞎子的听觉总是敏锐得很快。那是老鼠,从墙洞里钻出来,沿着墙根往草堆这边嗅探。它们闻到了血腥味,却不敢靠近,只在几尺外焦躁地打转。

然后她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门栓被轻轻拨开,木门推开一条缝,一盏昏暗的油灯从缝隙里探进来。光对萧兰因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但她感觉到了那一点微弱的温度——光是有温度的,她以前从不知道。

“别出声。”

是一个苍老的声音,沙哑、低微,像风吹过枯叶。老医奴背着药箱佝偻着身子溜进来,将油灯放在地上,跪在草堆旁边。他看了一眼萧兰因的脸,倒抽了一口凉气,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不忍。

“我来给你上药,”老医奴从药箱里翻出一只粗瓷小罐,挖出墨绿色的药膏往她眼眶上抹,“止血的。能不能活,看你自己造化。明日若有人问起,就说你自己爬到后门来求的,与老汉无关。”

萧兰因没有说话,连哼都没有哼一声。药膏涂在伤口上,先是清凉,紧接着是更剧烈的灼烧感——像有人在伤口上撒了一把烧红的炭。她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咬出血来,也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老医奴上完药,又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硬的胡饼塞进她手里,然后提起药箱,吹灭油灯,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黑暗中。

柴房重新陷入沉寂。

萧兰因攥着那半块胡饼,指节用力到发白。黑暗已经不再是敌人了。黑暗是她身上唯一还属于她的东西。她躺在那里,感觉血液从眼眶流到耳际,再从耳际渗进后颈的发根里,慢慢冷却、凝固、结痂。

她想着那根银簪。并蒂莲花,红宝石。她虽然没有看清花蕊上的宝石,但她记住了簪子刺入眼窝前那一瞬间,烛光穿过宝石折射出的红光。那种颜色,她会记住一辈子。

不,她的“一辈子”已经和原来不一样了。原来的萧兰因在烛光熄灭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现在躺在草堆上的,是一个没有名字的、什么都没有了的人。

一个什么都没有了的人,反而什么都不怕了。

这是重熙十三年九月十四的凌晨。离天亮还有一个多时辰,离忽迷的死期,还有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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