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禁地雉血

辽开泰六年,二月。

天寒地冻的时节,上京临潢府以西六十里外,有一片连绵起伏的山林,唤作“黑松原”。这片山林从太宗年间便被划为皇家禁地,方圆百里之内,非诏不得擅入。违者,以“大不敬”论处,最轻也是流放千里,重则当众绞杀。

然而今日,黑松原的深处却响起了马蹄声。

两匹上好的契丹骏马踏着未消的残雪,穿过密密匝匝的松林,停在一处山坳前。马上跳下两个年轻人,皆着锦袍狐裘,腰间挂着描金箭囊,鞍侧悬着雕弓。走在前头那个身材颀长、眉目英挺的,是辽圣宗耶律隆绪身前的近侍寿哥。他身后跟着的那人稍矮半头,面容阴柔些,乃是同为近侍的念古。

“寿哥,咱们这趟是不是走得太深了?”念古勒住马缰,环顾四周。松林遮天蔽日,积雪覆地,四下里静得只听得见马匹粗重的鼻息。他声音有些发紧,“此处已是禁地腹心,若被巡山的鹰骑撞见,怕是不好交代。”

寿哥却不以为意,翻身下马,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白羽箭,搭在弓弦上试了试力道:“怕什么?鹰骑那帮人,昨日便调去北山围猎了,要三日后才回。这黑松原里的雉鸡,冬日里养得肥美,外头的野雉哪有这般滋味?”他回头睨了念古一眼,笑道,“你若胆小,便在此处等着,待我猎两只来,你我烤了下酒。”

念古被他一激,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拴了马,随他往林子深处走去。

二人踩着没踝的积雪,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果然听见前方灌丛中传来“咯咯”的雉鸣。寿哥抬手示意念古止步,自己猫下腰,借着松树掩映,无声无息地靠了过去。

灌丛中,一只五彩斑斓的雄雉正低头啄食草籽。它通体羽毛赤金翠蓝相间,尾羽足有三尺来长,在雪地上拖出华丽的弧线。寿哥屏住呼吸,缓缓拉满了弓弦。他自幼习射,百步穿杨不在话下,此刻离那雉鸡不过三十步,这一箭出去,十拿九稳。

弓弦响动,白羽箭破空而去。

然而就在箭矢离弦的那一刹那,灌丛后方忽然站起一个人来。

那是一个身穿灰褐色粗布短袄的中年男子,背上背着一只竹篓,手中握着一柄小锄。他大约是蹲在灌丛后挖什么药草,被雉鸡的鸣叫声引着直起身子,恰好将自己送到了箭锋之前。

一切发生得太快。

白羽箭没有射中雉鸡,而是径直贯穿了那人的脖颈。

那人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叫喊,身子便直挺挺地往后倒去,砸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竹篓滚落一旁,里面几株不知名的草药散落在白雪上,洇出一小片暗色的湿痕。

寿哥僵立在原地,手中弓弦犹在震颤。

念古从后面赶上来,看见雪地上那一幕,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这……这是……”

“闭嘴!”寿哥低喝一声,几步冲到那仰面倒下的人跟前,蹲下身去探他的鼻息。手指触到一片冰凉。

人已经死了。

寿哥的手开始发抖。他强撑着站起身来,环顾四周,确认没有旁人。松林依旧寂静,只有那只受惊的雉鸡早已扑棱着翅膀飞入密林深处,留下一地凌乱的爪痕。

“是采药的。”念古也凑了过来,声音打着颤,“穿的是粗布,不是官家人。看这竹篓和小锄,应是在此偷采禁地药材的。”

寿哥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伸手抓住插在死者脖颈上的箭杆,用力往外一拔。鲜血这才从伤口涌出,在雪地上化开大片刺目的红。他翻转箭杆,看见了箭尾上刻着的一个小小的契丹文字——“寿”。

这是他的箭。

“念古,你听我说。”寿哥的声音低沉而急促,“此人擅入禁地采药,本就犯了死罪。只不过,他是死在你我箭下。若此事传出去,我们身为近侍,知法犯法,擅入禁地射猎,致人死命。依律,这是死罪。”

念古脸色煞白:“那……那我们埋了他?反正没人看见……”

“荒唐!”寿哥打断他,“一个活生生的人不见了,他家中岂会不寻?邻里岂会不问?顺藤摸瓜查下去,难保不会查到你我头上。”他攥紧手中的箭杆,指节发白,“我们得找一个替罪的人。一个本就该死的人。”

念古愣了片刻,忽然压低声音道:“寿哥,你可还记得黑松原外头住的那个猎户?叫石奴的那个?”

寿哥眼神一凝:“石奴?”

“对,就是那个前些日子跑到监栏官那里告状,说禁地里的野猪拱了他家田地的猎户。”念古的语速快了起来,“监栏官不是还申斥了他,说他污蔑皇家禁地,险些打了他板子么?此人心中必然怀恨。若说是他为泄愤闯入禁地射猎,误杀了这采药人……岂不是合情合理?”

寿哥沉默了片刻。

他记起了那个猎户。那是个矮小结实的汉子,满脸胡茬,一双眼睛总是盯着地面,说话时带着穷苦人特有的卑微和局促。那天他跪在监栏官面前磕头,额头都磕出了血,口口声声说禁地里的野猪把他家仅有的半亩秋麦拱了个精光,求官爷开恩准他进去下几个套子,把野猪逮了抵债。监栏官一脚踹在他肩上,骂他痴心妄想。

那猎户被踹翻在地,爬起来后什么也没说,只是用那双沉默的眼睛看了监栏官一眼。

寿哥记得那一眼。

那不是恨。那是一种比恨更沉、更冷的东西。像封冻的湖面下看不见的暗流。

“那个猎户……”寿哥缓缓开口,“他有家室?”

“有,听说有个妻子,还有个三四岁的儿子。”念古说,“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没有根基,没有靠山。出了事,没人会替他说话。”

寿哥将那支带血的箭在雪地里反复擦拭,直到箭杆上的血色褪尽,然后折断箭头和箭尾,分别揣入怀中。他站起身来,最后看了一眼雪地上那张凝固的面孔。

“就照你说的办。”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像是被这二月的寒气冻透了,“明日一早,你去监栏官那里告举石奴,就说有人看见他偷入禁地,射杀雉鸡,还伤了人命。我这边去找少府寺的熟人,提前打点。”

念古犹豫了一下:“可是……真的能成吗?律法森严,若查得不严……”

“律法?”寿哥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松林里显得格外刺耳,“念古,你我伺候圣上这么多年,可曾见过律法真的落到过你我这样的人头上?”

他转身走向马匹,声音留在身后,飘在风雪里。

“律法是给那些跪着的人预备的。站着的人,用不着那东西。”

夜色降临,黑松原上又飘起了细雪。

石奴的茅草屋坐落在禁地边界之外三里处的一座矮坡下。屋子很小,泥墙草顶,连窗户都是用破麻布糊的。此刻屋里燃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石奴的妻阿莠正坐在灶前,用木勺搅着锅里稀薄的粟米粥。他们三岁的儿子小宝蹲在门槛边,正用一根树枝在泥地上划拉着什么。

石奴坐在屋角,借着油灯微弱的亮光,正在磨一柄短刀。刀刃在磨石上来回摩擦,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当家的,要不咱们搬走吧。”阿莠没有回头,声音低低的,“禁地边上这地界,不是咱们这样的人能住的。那些官爷看咱们不顺眼,哪天寻个由头,就能把咱们收拾了。”

石奴没有说话,只是继续磨刀。

沙沙,沙沙。

小宝忽然回过头来,奶声奶气地问:“阿爹,你说那只野猪还会来吗?”

石奴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抬起头,看着儿子那张被灶火映得忽明忽暗的小脸,沉默了许久,才说:“不来了。阿爹已经想好了法子,再也不会有野猪来拱咱们的庄稼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情。

然而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今天下午,他去了黑松原的边界。在边界处那块刻着“皇封禁地”的石碑前,他跪了很久。

他不是去求情的。

他是去踩点的。

野猪拱了他的半亩秋麦,监栏官踹了他一脚,这都不要紧。要紧的是,他没了收成,交不上秋税,里正说明年开春便要收地。没了地,这一家人怎么活?

所以他决定铤而走险。禁地里的野兽多,下几个套子,猎几只獐鹿黄羊,偷偷卖到外头的镇子上,或许能换些银钱渡过难关。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跪在那块石碑前的时候,禁地深处,一支白羽箭正从一个人的脖颈里拔出来。命运像一个无形的圈套,正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然收紧。

深夜,石奴磨好了那把短刀,吹熄了油灯。阿莠和小宝已经睡下,屋里只剩下火塘里微弱的红光。他躺在草席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总觉得,今天的黑松原,安静得不太寻常。

次日,天还没亮,石奴家的柴门便被一脚踹开了。

五六名腰挎长刀的差役涌进屋里,将还在睡梦中的石奴从草席上拖了下来,按在地上。阿莠尖叫着扑上去,被一名差役推得撞在土墙上。小宝被惊醒,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领头的班头展开一卷文书,冷冷念道:“猎户石奴,擅入皇家禁地黑松原,射杀雉鸡,致伤人命。人证物证俱全。奉少府寺监栏官之命,即刻缉拿归案。”

石奴被按在地上,侧脸贴着冰冷的泥地,嘴里全是土腥味。他听着那班头嘴里吐出的话,一个字一个字砸进耳朵里,像是冰雹砸在瓦上。

他想说,我没有。

然而没有人问他想说什么。

他被五花大绑拖出门外时,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他看见阿莠抱着小宝,倚在门框上,面如死灰。小宝的哭声尖利而细弱,像一根针,扎进他的心口。

他还看见,远处官道的尽头,有两匹骏马正缓缓行过。

马上那两个穿锦袍的年轻人,甚至没有往这边看一眼。

石奴被拖走了。

在他身后,那间茅草屋在晨雾中变得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像是雪地上洇开的一滴墨。

当天夜里,黑松原里又下了一场大雪。

那具尚未掩埋的尸体,被新雪一层一层盖住了。

而那只被惊飞的雉鸡,不知什么时候又飞了回来,落在灌丛上。它低下头,啄了啄雪地上那朵暗红色的冰花,然后振翅飞走了。

整个黑松原,重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知道,这寂静底下,正在酝酿着一场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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