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铁笼生死契

高渐记得很清楚,那天是十一月十七,立冬后的第十天。

手机在裤兜里震起来的时候,他正在城南工地扛水泥。一袋一百斤,从卡车卸到升降机,一车卸完,能挣八十块。他把最后一袋甩上肩,腾出一只手接电话。

“高先生吗?你母亲今天早上又发作了,现在在抢救室。”电话那头是社区医院里那个戴眼镜的女医生,声音很急,“这次情况不太好,我们建议马上转到市人民医院,但费用方面……”

“多少钱?”

“预交五万,后续可能还要更多。她的二尖瓣已经不行了,得尽快手术。”

高渐把肩上的水泥袋卸下来,码在墙角。十一月的辽西已经冷得刺骨,他只穿一件单薄的工装外套,后背却全是汗。他靠着墙站了一会儿,看着自己那双被水泥烧得龟裂的手。

五万。

他全部存款加在一起,不到两千。

“我知道了,医生,麻烦您先稳住,我尽快筹钱。”

挂掉电话之后,他给所有能借的人都发了消息。工头老周回了句“兄弟我也紧张”,表哥回了个捂脸的表情,剩下的人连消息都没读。

那天晚上,他在工地外面的小饭馆里喝了一瓶最便宜的二锅头,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养母高秀兰把他从福利院领出来那年,他才七岁,瘦得像根豆芽菜。她没有丈夫,没有正式工作,靠着给别人缝补衣服把他拉扯大。他十八岁那年说要去南方打工挣大钱,养母连夜给他缝了件棉袄,兜里塞了两千块钱,全是五块十块的零钞。

现在她躺在那张吱呀作响的病床上,心脏每跳一下都可能是最后一下。

他必须弄到钱。不管用什么办法。

第二天中午,工头老周把他拉到一边,递给他一根烟。高渐不抽烟,但还是接了。

“小高,你家里的事我听说了。”老周压低了声音,像在做一件见不得人的勾当,“有个地方能来快钱,就看你有没那个胆子。”

“什么地方?”

“北郊,旧纺织厂的厂房底下。”老周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地下拳场。”

高渐愣了一下。他听人说过那地方,但从来没有当真过。那些传闻就像这座城市上空飘荡的灰霾,谁都听过,谁也没亲眼见过——废弃厂房底下有铁笼子,有钱人坐在看台上喝酒下注,穷人赤手空拳进去,打到最后站着的那个才能拿到钱。有人说赢一场能拿两万,也有人说那是要命的地方,进去了就别想全须全尾地出来。

“你需要钱,那边需要人。”老周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自己掂量。”

高渐没有掂量太久。当天下午,他骑电动车去了北郊。

旧纺织厂已经荒废了十几年,红砖墙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碎玻璃窗像一只只空洞的眼睛。他按照老周给的电话打过去,一个沙哑的男声接了,只说了两个字:“等着。”

十分钟后,一个穿皮夹克的光头男人从厂房侧门走出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新来的?”

“是。”

“打过拳吗?”

“工地打过架。”

光头笑了一声,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行,跟我来。”

厂房的内部比外面更加破败,生锈的机器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霉烂的味道。光头带着他穿过一条狭窄的走廊,走到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掏出钥匙打开了锁。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楼梯,灯光昏黄,墙壁上挂着水渍印,越往下走,空气就越潮湿,还夹杂着一股说不清的腥气。高渐的脚步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自己正在走进某个巨大的、潜伏在地下深处的怪兽嘴里。

楼梯尽头是一道厚厚的隔音门。光头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混杂着汗味、酒精味和血腥味的热浪扑面而来。

厂房底下被掏空成了一个巨大的空间,足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正中央是一个用粗钢筋焊成的八角铁笼,笼子的铁网上还挂着暗红色的痕迹。铁笼四周是高低错落的看台,摆着沙发和茶几,茶几上放着洋酒和果盘。此刻看台上稀稀拉拉地坐着十几个人,有的在喝酒,有的在低声交谈,没有人注意门口。

但高渐注意到了一件事。

那些人穿的衣服,戴的表,停在外面的车——都不是普通老百姓能碰的东西。

光头把他领到靠角落的一张桌子前,桌后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留着板寸,脖子上挂着一块奇怪的挂饰,像是某种兽牙,又像是骨头雕刻的。他的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像两根钉子,扎得人生疼。

“阎哥,新来的。”光头说完就退到一边。

阎哥——后来高渐才知道他叫阎七——翻开一个皱巴巴的本子,头也不抬地问:“名字。”

“高渐。”

“年龄。”

“二十三。”

“为什么来?”

“缺钱。”

阎七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却让高渐觉得背上发凉。

“这里没有为什么,只有敢不敢。”阎七把一张纸推到他面前,“生死状,签了就是拳场的人。一场两万,赢了拿钱走人,输了是你自己的命。不签,现在就可以走,没人拦你。”

高渐低头看着那张纸。上面的字密密麻麻,大意是所有伤亡后果自负,与拳场无关。他握着笔的手微微发抖,但脑子里闪过的却是养母躺在病床上的样子。

他签了。

阎七把生死状收回去,朝铁笼那边努了努嘴:“今晚有一场,你先看看。”

高渐被光头带到看台角落的一个位置坐下。半个小时后,铁笼两边各打开一扇门,两个赤膊的男人走进去。一个虎背熊腰,满身横肉;另一个瘦一些,但肌肉线条紧绷,像是练过的。

没有裁判,没有规则。铁笼上锁的瞬间,两个人就扑向了对方。

那是高渐这辈子见过的最野蛮的场面。

拳头砸在脸上的声音像是湿抹布摔在地上的闷响,每一次撞击都伴随着骨头和皮肉的撕裂声。看台上的人开始兴奋起来,有人站起来喊,有人把酒杯敲得叮当响。瘦的那个很快就被压在地上,胖的那个骑在他身上一拳一拳地往下砸,血从铁笼的网格溅出来,洒在水泥地上。

没有人叫停。

高渐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三分钟后,瘦的那个不动了。看台上爆发出一阵欢呼和咒骂声,有人赢了钱,有人输了钱。两个穿黑衣服的壮汉打开铁笼,把那个血肉模糊的人抬出来,像拖一袋水泥一样拖向角落的一扇小门。

高渐的余光扫到地上有东西。

一块惨白的、沾着泥土的小东西,从裹尸布的边缘滚落下来,就停在他脚边不到半米的地方。

他下意识地弯腰捡了起来。

那是一块骨头。

不大,大约有大拇指那么长,形状不规则,像是某种管状骨的碎片。奇怪的是,上面刻着一些他完全看不懂的符号,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笔画细密而诡异。更奇怪的是,骨头的表面布满了细碎的裂纹和凹陷,那些痕迹不像是自然风化形成的——更像是被人反复敲打出来的。

“放下。”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高渐抬起头,阎七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他面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钉子一样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情绪——一种被压抑的、冷冰冰的警惕。

“这是什么东西?”高渐问。

“跟你没关系。”阎七伸出手,“给我。”

高渐犹豫了两秒钟。

这两秒钟里,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阎七看那块骨头的眼神,不像在看一块废弃的骨头,更像在看一个活着的、会说话的东西。那种眼神里有贪婪,有敬畏,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恐惧。

他把骨头递了回去。

阎七把骨头握在手里,转身就走。走之前丢下一句话:“明天晚上你来打第一场。准备好。”

高渐被光头领出了厂房。外面的天已经黑了,北风呼呼地刮着,他站在废弃纺织厂的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黑黢黢的建筑。他的手里还残留着那块骨头冰凉的触感,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两件事。

第一件事:那个裹尸布里的人是谁?他身上的骨头,为什么会带着千年前的伤痕?

第二件事:阎七在拿走骨头的时候,他的袖口微微卷起,高渐看到他手腕内侧有一个纹身——和他刚才在骨头上看到的那些诡异符号,一模一样。

他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了照自己的手心。刚才握着骨头的那一小片皮肤上,沾着几粒干燥的、暗红色的泥土。

那颜色不像新鲜的土。像是被血浸透了很久很久之后,又被深埋在地下,沉睡了上千年的那种土。

高渐把泥土小心地拍进一张纸巾里,折好,放进外套口袋。

他必须弄清楚那块骨头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是为了别的,是因为他有一种强烈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那个死掉的拳手,还有他脚边滚落的碎骨,不是偶然出现在一起的。

有人在用拳头杀人。也有人在用骨头祭祀。而这两个看起来毫无关联的事实,也许只是同一桩罪行在不同时代的两个回声。

夜风里夹杂着细碎的冰粒,打在高渐脸上生疼。他裹紧外套,朝医院的方向走去。

他得先去看养母。然后,他得找一个人——一个能看懂那些古老符号的人。

他的口袋里,那片沾过千年血土的纸巾,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

而在他身后,旧纺织厂的某扇破窗后面,一双眼睛正在黑暗里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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