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勾决文书

应历九年秋,上京道临潢府。

夷离毕院的人马是在三更天动的。

韩十二蜷在城南破庙的墙根底下,被远处传来的马蹄声惊醒了。他用破毡帽盖住脸,从缝隙里往外瞄了一眼——火把像一条毒蛇,蜿蜒穿过长街,直扑城东耶律敌烈的宅邸。铁蹄踏碎了石板路上薄薄的霜,也踏碎了这个夜晚残存的寂静。

他翻了个身,把帽子压得更低。这种事隔三岔五就来一回,犯不上大惊小怪。穆宗皇帝好杀人,宗室们爱谋反,两边一拍即合,倒霉的永远是底下的人。他韩十二就是个倒卖死人衣裳的破落户,谁死谁活跟他没关系。

天快亮的时候,远处的声音渐渐歇了。韩十二爬起来,拍拍身上的草屑,挑着扁担往城外走。他的营生说出去不好听:专在刑场、乱葬岗附近转悠,扒死人身上的衣裳,洗洗补补再卖给穷苦人家。这行当晦气,但饿不死人。

走到西郊那片乱石岗子时,天已经蒙蒙亮了。韩十二眼尖,一眼就瞧见沟渠边上躺着个东西。走近了看,是个人。

那人趴在地上,身上穿着件锦袍。袍子料子极好,藏青色,袖口滚着暗金云纹,腰间的革带上还挂着一枚赤金押印——这东西韩十二认得,是契丹贵人才配用的物件。袍子上有好几道撕开的口子,沾满了泥和草屑,但没有血迹。

韩十二蹲下来,用脚尖把那人的脸翻过来。

他愣住了。

那是一张和他极其相似的面孔。同样的瘦长脸型,同样的高颧骨,同样的深眼窝。如果把他和这死人摆在一起,说是孪生兄弟也有人信。

韩十二咽了口唾沫,心跳得厉害。他迅速把尸体拖到一丛枯树后面,蹲在地上,把那人身上所有东西都摸了一遍。锦袍口袋里有一份盖着朱红大印的文牒、一封蜡封完好但被揉皱的信、几块碎银子,还有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绢帕,上面绣着几个他不认识的字。

他蹲在那儿,盯着那张和自己酷似的死人的脸,脑子里乱成一锅粥。这份文牒他看不懂——他不识几个字。但那枚赤金押印他认得,上面刻着一只狼头,是契丹皇族近支的标记。

这人是个宗室。

而且还是个大人物。

韩十二的手开始发抖。他把东西全都揣进怀里,正要起身,忽然听见远处传来脚步声。他立刻趴下,从树丛缝隙里往外看——两个差役打扮的人正沿着沟渠走过来,手里拿着画像,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

“找到了没?”

“没有。听说那姓耶律的在城南那边也有一处私宅,要不咱们过去瞧瞧?”

“上头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敌烈这东西要是溜了,咱俩的脑袋可就得搬家了。”

“再找找吧。”

两个差役说着话,走远了。

韩十二的后背全是冷汗。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死人——耶律敌烈?就是这个死鬼?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光线透过枯树照在死尸的脸上,照得那些轮廓更加分明。韩十二盯着那张脸,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他环顾四周,确认没人,然后颤抖着手,把自己的破毡帽摘下来,戴在死人头上。接着脱掉自己那件满是补丁的旧袍子,换上了死者的锦袍。那袍子穿在身上有些大,但束紧革带之后,看着还像那么回事。他把自己的破衣裳套在死尸身上,又用匕首在死尸脖子后面划了几道——这是他以前听人说过的手法,能让人看不清旧伤口。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大亮了。

韩十二蹲在沟渠边上,就着水面照了照自己。水面上映出一张和死人一模一样轮廓的脸,但那眼神不对——死人眼神涣散,而他眼神里全是惶恐和贪婪。

他闭上眼睛,用力呼吸了几次。再睁开时,眼神变了。

他把那份文牒塞进怀里,把那封揉皱的信也贴身收好。他不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但他有的是时间慢慢弄明白。现在最重要的是离开这里。

走出乱石岗子时,他强迫自己的左腿稍微跛了一点——刚才他注意到死人的左腿有些僵硬,可能是旧伤。这个细节不能漏。

城门口没有盘查。守门的兵丁看见他身上的锦袍和腰间的押印,懒懒地别过脸去,连多看一眼都没有。韩十二的脊背僵硬得像块铁板,但脚下的步子没有乱。

他凭着残存的记忆,摸到了城东那处宅邸附近。那宅子大门紧闭,门上贴着封条,门口还站着两个腰挎弯刀的差役。韩十二远远看了一眼,掉头就走。

他想起了差役刚才在沟渠边说的话——耶律敌烈在城南还有一处私宅。

他把那份文牒摸出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终于在一堆鬼画符里找到了一个他认得的字:“南”。

他往城南走。

那处私宅藏在一条窄巷子的尽头,门脸很小,不像是贵人居所,倒像是个囤货的仓库。门上没贴封条,也没有差役守着,但门环上落了一层薄灰,显然好几天没人出入过了。

韩十二深吸一口气,抬手叩了三下。

过了很久,门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谁?”

韩十二压低嗓子,尽量让声音显得低沉、焦躁、不耐烦——像刚才死人的那张脸上应该有的表情。他说:“开门。”

门开了道缝,探出一个老头子的脸。那老头眯着眼睛打量了他片刻,忽然脸色大变,立刻把门缝拉大,低声说:“爷,您可算回来了!城里到处都在传您被……被……”

“被什么?”韩十二抬腿跨进门里,脚步不快不慢,“被杀了?”

老头语塞,低下头不敢吭声。

韩十二站在院里,环顾四周。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正房三间,东厢房是厨房,西边搭了个马棚。院子里只有一个老仆,一个厨娘,还有一个缩在角落里打盹的小厮。

“这几天有什么人来过?”韩十二问。

“前日里来过两个差爷,”老仆说,“拿着画像问见没见过您。我说没见过,他们四处看看就走了。”

“没搜?”

“搜了,但没翻着东西。”

韩十二的心跳又快了起来,但他脸上没有表情。他抬起左手——路上他已经注意到那枚扳指了——慢慢转了两圈。这是他从死人手上取下来的,套在自己手指上有些松,但勉强能戴。

“去烧些热水,”他说,“我要沐浴。”

“是,爷。”

老仆转身要走,又被韩十二叫住。

“等一下。”

“爷还有什么吩咐?”

韩十二盯着老仆的脸,一字一顿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老仆愣了一瞬,脸色微变,但很快低下头,恭恭敬敬地说:“老奴姓萧,名伴儿。打小伺候耶律家的。”

“萧伴儿,”韩十二把这个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然后点了下头,“去吧。”

老仆转身走了。韩十二推开正房的门,走进屋里,把门关上。

门一关上,他腿就软了。

他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他把手塞进嘴里,死命咬住,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来。锦袍被汗湿透了,贴在背上,又凉又黏。

他在地上坐了足足有一刻钟,才慢慢站起来。

屋子里布置得像个书房。靠墙是一排书架,上面摞满了卷轴和簿册。靠窗是一张宽大的书案,案上放着笔墨、算盘和一堆散乱的文书。角落里搁着一张木床,铺着狼皮褥子。

韩十二走到书案前,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簿册。翻开来,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字。他知道自己不识字是最大的破绽,但这个破绽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补上的。

他蹲下身,开始翻书架下面的柜子。第三个抽屉里,他找到了想要的东西:一摞信件。信封上写着各种人名,信纸上的笔迹各不相同,但大多潦草,有些地方还有涂改。

他一封一封地看。

虽然不识字,但他能从笔画的长短、转折的节奏来判断:大部分信出自同一个人的手笔——字迹凌厉,笔画粗重,喜欢在末尾狠狠一顿。但也有几封字迹明显不同,更加工整,更加拘谨。

他把这些信分成了两堆。

做完这些,他站起身,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一幅画像上。画中人身穿官服,腰佩长刀,双手负在身后,下颚微微扬起,眉宇之间全是倨傲和冷漠。

那是耶律敌烈。

韩十二站在画像面前,抬起下巴,照葫芦画瓢地模仿那个表情。他试了三次。第一次显得僵硬,第二次太过夸张。第三次,他放松了肩膀,微微眯起眼睛,让嘴角的弧度少了几分刻意。

画像里的人瞪着他。

他也瞪着画像里的人。

“你是谁?”他低声问。

画像里的人说。

他自己回答:“耶律敌烈。”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老仆萧伴儿的声音:“爷,热水烧好了。另外……有封信刚送到后门,送信的人说一定要您亲启。”

韩十二走到门边,把门拉开一道缝,接过老仆手里的信。

信是蜡封的。封泥上按着一个印记。

他把信翻过来,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光一看——那印记的图案,和死人腰间那枚赤金押印上的狼头,一模一样。

门外的老仆还低着头,等着他吩咐。

韩十二把信攥在手心里。那封信的分量很轻,但压在掌中,却沉得像一块石头。他不知道那里面写了什么。但无论写的是什么,从他跨进这扇门的那一刻起,他都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松开手,把信搁在书案上,对着门外说:

“没事。你先下去。”

但他没有拆开那封信。

他坐在书案后面,盯着那片狼头印泥看了很久。蜡烛烧了一截又一截,窗外的天光从青灰变成深蓝,屋里的影子越来越浓重。

他终于伸出手,拿起了那把拆信用的铜刀。

刀尖刺入封蜡的那一刻,他的手指比刀子还冷。

信纸展开。

上面只有一句话。字迹潦草,像是匆忙之中写就,笔画几乎穿透纸背。韩十二虽然不识字,但他认得那种字迹——和书信堆里最凌厉的那一批,出自同一个人之手。

他把信纸翻来覆去地看,试图从那些鬼画符里找出一点熟悉的印记来,但什么也看不懂。

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是萧伴儿。

“爷,”老仆在门外压低了声音,“前头送信的人没走,在后门等您的回话呢。”

韩十二把信纸折好,揣进怀里,站起身来。

他走到门边,将门拉开。

“你去告诉他,”他说,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感到意外,“就说,我知道了。”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

老仆点点头,转身走了。

韩十二靠在门框上,望着院子上方那一角暗红色的天空。秋风灌进来,吹得他袖子猎猎作响。

他忽然想起来一个事。

那个死人,到底是怎么死的?

文牒还在他身上,金银也没有被搜走,身上的伤口都藏在衣服下面。不像被杀,也不像被抢。

韩十二站在门口,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左手上那枚有些松的扳指。这个问题像一把细针,扎进他心里某个不敢触碰的角落。

但他没有时间细想了。

后门的脚步声又近了。这次不是老仆一个人。还有另外一双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沉稳,有节律,带着某种不肯通融的意味。

韩十二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冷空气压进肺里,然后松开握着门框的手,整了整衣襟,迈步走了出去。

夜已经彻底黑了。院门口挂着一盏灯笼,光线昏黄,照出他脚下的路,也照出他身后拖着的长长的影子。

那影子和他的脚步完全同步,分毫不差。

但如果有人在灯笼下仔细看,也许会发现一个细微的差别——走在那条路中央的这个人,他的影子,和他脸上的表情,已经不再完全匹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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