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历二年,秋八月。
日头偏西的时候,整条南城巷子已经被挤得水泄不通了。
耶律阿勒挤在人群里,脚底下踩着一地烂菜叶子。他今年十四岁,个头刚好到成年人的肩膀,被四面八方涌来的汗味、腥膻味和尘土味裹挟着,几乎喘不上气。旁边一个卖酪浆的老婆子被人潮挤翻了摊子,乳白色的浆水泼了一地,谁也没心思理会。
所有人的脖子都朝一个方向伸着。
城南旧刑场。
说是刑场,其实就是坊市南边一块夯土空地,地面常年被血浸得发黑,苍蝇嗡嗡地绕着几根拴马桩打转。平日里杀个把偷马的、抢盐的,稀松平常,围观的也就是附近的闲汉。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要杀的是大人物。
萧眉古得。李浣。
这两个名字,半个多月来在上京的茶馆酒肆里被嚼烂了。有人说他们是南人的奸细,有人说他们想投奔后周,还有人压低嗓子说,那李浣本来是后晋的翰林学士,石重贵亡国之后归顺了大辽,官做得不小,心却不在这儿。
“叛徒。”身边一个油腻腻的声音说。
阿勒扭过头,看见一个满脸横肉的屠户抱着膀子站在旁边。这人身上围着一条血迹斑斑的皮围裙,显然是刚放下屠刀赶来的。他见阿勒看他,哼了一声,吐出一口浓痰,正落在阿勒脚边的烂菜叶上。
阿勒没说话,默默往旁边挪了半步。
他爹不让他来。
今天早晨出门时,他爹耶律蒲古坐在东屋炕沿上,手里捻着一串念珠,头也不抬地说:“城南今天杀人,你别去看。”
阿勒当时站在门口,一只脚已经迈出去了,又缩回来。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耶律蒲古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他在南院枢密院做录事参军,专管文书案牍,二十年如一日,从未升迁,也从未犯错。他的脸像一块被岁月反复揉搓过的旧皮子,看不出喜怒哀乐。
“李浣……”阿勒试探着说,“我听人说,他和爹认识?”
耶律蒲古捻珠的动作停了一瞬。极短的一瞬。
“不认识。”
然后他放下念珠,起身把门关上了。
门板合上之前,阿勒看见他爹的背影消失在屋里的阴影中,脊背微微佝偻着,像被什么东西压弯的。
阿勒还是去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来。或许是好奇,或许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像一根细线扯着他的胸口,从早晨他爹关门那一刻起就越扯越紧。
监斩官到了。
马蹄声把阿勒的思绪拉回来。一队铁甲卫士簇拥着三骑马从北面过来,为首的契丹官员穿着深紫色官袍,腰带镶着银片,在偏西的日头下闪着冷冷的光。他翻身下马,站在刑场中央一张临时搬来的矮案后面,展开一卷黄绢。
人群安静下来。
“萧眉古得,契丹本部,官至详稳。李浣,汉人,原后晋降臣,授翰林学士。二人勾结,潜谋南奔,背弃大辽,罪在不赦——”
监斩官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把黄绢举得高高的,让所有人都能看见上面的朱红大印。
阿勒的目光越过监斩官,落在囚车上。
两辆囚车并排停着。
左边那辆关着一个身材魁梧的契丹人,满脸乱须,目光赤红,手脚都戴着铁镣。他在囚车里挣扎着,铁链哗啦啦地响,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嘶吼。几个士兵用长枪杆子戳他,他才勉强安静下来。
右边那辆则安静得多。
李浣。
阿勒看清那个人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个人和他想象中完全不一样。在阿勒的想象里,一个叛徒应该面目可憎,至少该有一脸惶恐。可眼前的李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却整整齐齐的青布袍,头发也梳得一丝不乱。他的脸很瘦,颧骨高高凸起,眼眶深深凹陷,但那双眼睛亮得出奇。
那是一种不应该出现在囚犯脸上的平静。
李浣的目光缓缓扫过人群,像是在寻找什么人。当他的视线扫到阿勒这个方向时,停顿了一下。阿勒觉得那双眼睛似乎在自己脸上停了一瞬,又似乎没有。然后李浣微微笑了一下。
那笑容极淡,像秋风里最后一片叶子,还没落地就散了。
阿勒下意识地往屠户身后躲了躲。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躲。
“斩!”
监斩官的令箭掷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行刑的是个精瘦的老刽子手,脸用黑布蒙着,只露出两只浑浊的眼睛。他走到场地中间,先解开萧眉古得脖颈后面的麻绳,把那颗乱蓬蓬的脑袋按在木砧上。
萧眉古得到了这时候反倒安静了。他不再挣扎,只是把眼睛睁得老大,盯着天空。那天是八月初九,日头偏西,天色正渐渐暗下来,西边烧着一大片霞光,像泼了一盆猪血。
老刽子手举起刀。
刀身很宽,磨得雪亮,刀柄上缠着被汗浸得发黑的麻绳。那刀在夕阳里闪了一下,阿勒想起他爹说过,好刀入肉的时候,不会发出声音。
果然没有声音。
只有一种闷闷的、像斧头劈进湿木头里的钝响。
人群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又迅速安静下来。阿勒看见那个屠户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老婆子们把脸别开,孩子们被大人捂住了眼睛。
只有一个人没有躲。
阿勒看见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站在人群最前面,距离刑台不过三尺远。少年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灰布短袄,脚上一双磨穿了底的麻鞋,脸孔瘦削,眉骨很高,一双眼睛又黑又深,像两口不见底的井。
他没有闭眼。
从第一刀落下去到最后,他的眼睛始终睁着。他甚至没有眨眼。
阿勒盯着那个少年看了一会儿,心里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说不清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那个少年像一尊石像,周围的喧嚣、血腥、恐惧全都与他无关。他只是在看。
然后轮到李浣了。
老刽子手洗了刀,把血迹在围裙上擦干净,走向第二台木砧。
李浣跪下来的时候,动作从容得像在自家书房落座。他把额头贴在冰凉的木头面上,闭了一下眼睛,嘴唇翕动了几下,不知道说了什么。有人说他念了一句佛,有人说他喊了一个名字。离得最近的人后来对人说,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叹了口气。
刀再次落下。
阿勒觉得自己的心跳跟着那块铁刃一起跌下去,跌进深不见底的地方。
人群开始散去。
屠户啐了一口,骂了句什么,转身走了。老婆子拎着空篮子,孩子们被大人拽着,像潮水一样退去。没有人收拾尸体。两具无头的尸身被丢上一辆平板车,用草席卷了,往城外的乱葬岗拉去。
阿勒站在那里,脚像生了根。
他看着平板车吱吱呀呀地远去,看着地上的血迹被黄土盖了一层。他看着那个穿灰短袄的少年转过身,低着头,混进散去的人群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然后阿勒也走了。
他走在暮色初临的南城巷子里,脑子里乱糟糟的。屠户吐的那口痰早就干了,烂菜叶子被车轮碾成了泥。巷子两边的人家正在做晚饭,炊烟从矮墙上面飘过来,混着煮粟米的焦香和葱花的辛辣。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和往常一样。
阿勒突然觉得后背发凉。他走快了几步,后来又跑起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直跑进自家院门才停下来。他扶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气,心在胸腔里咚咚地跳,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院子里,他爹正坐在枣树下的石墩上,手里还是那串念珠。
耶律蒲古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一眼阿勒苍白的脸。
他没问阿勒去了哪里。他什么也没问。
他只是站起身,把念珠收进袖子里,往屋里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把门关好。”
阿勒把门闩插上,转过身,看见院子里那棵老枣树在晚风里晃了晃,落下来几片黄叶。
那天夜里,阿勒做了个梦。
梦里他站在南城旧刑场上,四周空无一人。月光明晃晃地照着,地上那些黑褐色的血迹还没有干透。李浣跪在木砧前,回过头来看他,脸上带着那种淡淡的、还没落地就散了似的笑容。
然后李浣说了一句话。
阿勒没有听清那句话是什么。他在梦里拼命想靠近些,想听清楚,可双脚像陷在泥里,迈不动半步。
李浣又张了张嘴。
这一次,阿勒读出了他的口型。
那是一个名字。
阿勒猛地从梦里醒过来,一身冷汗。月光从破了的窗纸缝里漏进来,照在炕沿上。他翻身坐起来,听见隔壁房间里他爹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
然后是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阿勒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再也睡不着了。
他不知道的是,城南旧刑场上,那个穿灰短袄的少年此刻也醒着。
少年蹲在乱葬岗的边缘,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面前是一座新坟。没有墓碑,只在土堆上插了一根柳枝。少年把一只手按在潮湿的泥土上,感受着底下尚未散尽的体温。
他蹲了很久。
很久。
久到月亮从树梢爬到了树梢的另一边。
然后他站起来,把一把黄土攥在手心里,攥得骨节发白。他抬起头,望向北方那座灯火依稀的城市。
他的嘴角牵动了一下。
很像李浣最后那个笑容。淡淡的,还没落地就散了。
他没有再回头。
他走了。
月光照着那座城,沉静而安宁,仿佛什么都不会发生。
仿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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