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竹林七尸

崔万石的马车驶出金华城南门的时候,城西郊外的竹林里,一个樵夫正跌跌撞撞地往官道上跑。

他跑掉了一只草鞋,脚底板被碎石割破了好几道口子,血混着泥浆糊了一路。但他完全顾不上疼,因为他刚才看见的东西,比脚底的伤要可怕一百倍。

那是辰时刚过,太阳还没升到竹梢头。樵夫照常进林子砍柴,走到一处坡地时,瞧见前面空地上躺着一个人。他以为是醉汉,啐了一口,想绕过去,走了两步又觉得不对——那人身上的衣裳料子太好,在晨光里泛着暗光,不是寻常百姓穿得起的粗麻布。他壮着胆子走近看了一眼,然后那张被山风吹得黝黑的脸瞬间变成了青灰色。

那人确实像在睡觉。侧卧,双腿微蜷,一手枕在脑侧,姿态舒展。身上穿着件宽大的白绢长袍,袍角被晨风吹得微微摆动,像是随时会翻个身醒来。

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瞳孔已经散了,灰蒙蒙地映着竹叶的影子。

最诡异的是他身边的东西——七只酒壶。

七只形制各异的酒壶围着他的身体摆了一圈,有陶的,有瓷的,还有一只银质鎏金的,在日光下反着冷光。七只壶的壶嘴都朝向他的右手,仿佛他方才还在酣饮,只是不小心醉倒了。

可樵夫认得其中一只壶。那是城里王家的东西——他去王家送过柴,亲眼见过王公子用一只银壶斟酒,壶身上錾着牡丹纹。眼前的这只银壶,錾的正是牡丹纹。

而躺在地上的这个人,也确实是王公子。

金华首富王家的独子,王季。

樵夫跌跌撞撞跑进城里报官的时候,韩滉正在签押房里审阅仵作递上来的新验状。

验状上写着:郑儡胃中未检出曼陀罗残渣。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眉头越拧越紧。如果没有曼陀罗,那郑儡酉时末喝下毒酒为什么到深夜才毒发?砒霜的急性发作时间通常不超过半个时辰,难道他的推测完全错了?

还没等他把这个问题想透,赵磐就推门进来了,脸色比昨天更沉。

“大人,城西竹林里发现一具男尸。死者是王季。”

韩滉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笔尖悬在纸上,一滴墨慢慢地洇开。

王季。这个名字在金华城无人不知。他父亲王宏是江南首富,开着十三家当铺和五处绸缎庄,连浙西节度使府的军饷都曾向他借过钱。王家在金华城里跺跺脚,县衙都得抖三抖。

现在王宏的儿子死在了竹林里。

“死因?”韩滉搁下笔,站起来。

“仵作还在验,但初步看……很难说。”赵磐咽了口唾沫,一向利索的嘴皮子忽然有些不利索了,“尸体没有明显外伤,没有勒痕,没有血迹。面色如常,甚至可以说是安详。如果不凑近了看瞳孔,根本不像死人。”

“安详?”韩滉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这个用词让他想起了一个遥远的典故,但他没有立刻说出口,只是加快了步子,“备马,去现场。”

金华城西郊的竹林占地约百亩,是王家祖上买下的私产。林子东边修了一座凉亭,西边引了一道溪水,据说是王季平日宴客的地方。但命案发生的地点既不在亭子里也不在溪水边,而是在竹林深处一片人迹罕至的空地上。

韩滉到的时候,县衙的捕快已经把现场围了起来。几个先到的衙役站在警戒线外围,脸上带着同一种表情——见过死人的老衙役不怕尸体,但他们怕的是自己解释不了的东西。

尸体还在原地,没有移动。韩滉弯腰穿过警戒绳,在尸体三步之外蹲了下来。

王季的面容确实安详。嘴角甚至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一个好梦。皮肤颜色正常,没有发青发紫的迹象,嘴唇也不是紫黑色,与砒霜中毒的典型症状完全不符。韩滉的目光从死者的脸部移到身体姿态,再到那七只酒壶,最后停在死者的右手上——那只手微微张开,手指自然弯曲,像是方才还握着什么东西。

“壶里的残酒验过了吗?”韩滉问。

“验了。”一个老仵作从尸体旁边直起腰来,额头上一层细汗,“七只壶里有五只是空的,剩下两只有残酒,但没验出毒来。死者嘴里也没有酒气。胃中是否有毒还须回衙剖验,但——”他犹豫了一下,“但依老朽看,他不像是中毒。”

“不像?”

“中毒的人死前会痉挛,会呕吐,会抓挠喉咙,脸会扭曲,手指会蜷成爪子——这是肠胃被毒物烧烂时的本能反应,藏不住。”老仵作指着王季安详的面容,语气里带着一种见惯生死之后的无奈,“这个人,死得像睡着了一样。要么是被高人下了极罕见的药,要么就根本不是中毒。”

韩滉站起来,围着现场缓缓走了一圈。竹林里的地面铺着厚厚一层枯竹叶,踩上去沙沙作响。他注意到空地上除了七只酒壶之外,没有别的物件——没有酒杯,没有食盒,没有坐垫,更没有车马的痕迹。

一个人穿着宽袍大袖的白绢衣裳,独自走进竹林深处,带着七只酒壶,然后把它们摆在身边,躺下来,喝了几口酒,就这么死了?

不合理。

就算王季是个放浪形骸的纨绔子弟,这也太不合常理了。王家宅子里什么好东西没有,为什么要跑到竹林里来独自饮酒?就算他来了,仆从呢?车马呢?王家公子出门从来不会一个人。

“最近的可疑人物?”韩滉问县尉。

县尉姓周,三十出头,是个办事谨慎的人,但此刻额头上也冒了汗:“还在查。这片竹林平日无人看守,但林子东边的路口有个茶棚,棚主说昨晚申时末看见王季骑马经过,一个人,没带随从。当时他还觉得奇怪,因为王公子向来是前呼后拥的。”

“申时末。”韩滉在心里算了一下。申时末大约是现在的下午五点左右。现在是辰时中,也就是上午八点多。王季死在这片竹林里已经整整一夜了。而昨夜,他正在签押房里推敲郑儡案的蛛丝马迹,完全不知道城西的竹林里还躺着另一具尸体。

他的目光忽然落在死者的腰间。王季的腰带是玉带,中间镶着一块方形玉佩,上面刻着某种纹样。韩滉走近一步,弯下腰仔细端详那块玉佩——纹样是兰草和山石,很常见的文人题材,没什么特别。但玉佩边缘有一处不易察觉的磨损,像是被人用力攥过。

“他的外衣。”韩滉忽然说。

老仵作愣了一下:“什么?”

“他穿着宽袍,料子是上好的白绢,但不是出门的衣裳。”韩滉指着王季的领口,“你看这领口,没有内衬,没有交领的痕迹,是寝衣的式样。他在死之前换过衣服。或者说——有人给他换过。”

这句话一出口,在场的所有人都安静了。

老仵作蹲下来重新检查了一遍王季的衣物,脸色越来越凝重:“大人说得是。这身衣裳里外只有单层,没有中衣,没有下裤,脚上穿的也是居家的软底布履。确实不是外出的打扮。”

“所以他不是从家里骑马出来喝酒的。”韩滉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他是被人从家里带出来,或者被人杀死之后换了衣服,再搬到竹林里的。”

周县尉的脸色更难看了:“那七只酒壶——”

“是布置的。”韩滉直起腰,目光扫过那七只围成半圆的酒壶,忽然想到了那个遥远的典故。他少年时读《世说新语》,记得其中有这样一段:刘伶纵酒放达,脱衣裸形在屋中,人见而讥之,伶曰:“我以天地为栋宇,屋室为裈衣,诸君何入吾裈中?”

刘伶,竹林七贤之一,以纵酒闻名。他喝酒喝到极致时会脱掉衣服,说自己以天为房、以屋为衣,旁人讥笑他,他便反问:你们怎么跑到我的裤子里来了?

而眼前这片竹林里的王季,穿着宽大的白袍,身边围着七只酒壶,姿态如酣睡——简直像是有人照搬了《世说新语》里的意象,把它变成了一桩命案。

但有一点不对。

“七只酒壶。”韩滉自言自语,眉头忽然皱了一下,“为什么要摆七只?”

“七贤?”赵磐接话。

“七贤是七个人。”韩滉摇头,“这里只有一具尸体。”

他蹲下来,重新审视那七只酒壶。壶的摆放大致围成一个半圆,圆心是王季的右手。他顺着壶的位置一只一只看过去,忽然发现第五只壶——就是那只银质鎏金牡丹纹壶——的位置比其他六只略微靠前了一寸。

一寸的差距,在旁人眼里或许根本察觉不到。但在韩滉眼里,这个细节就像白纸上滴了一滴墨,刺眼得很。

“这只壶。”他指着银壶问县尉,“是王季自己的东西?”

周县尉凑近了看,辨认了半天,迟疑道:“这……下官不敢确定,但王家确实说过王季有一只心爱的银壶,錾的是牡丹纹,平日宴客时常用。”

“其他六只呢?”

“这得回去查。”周县尉抹了把汗,“大人,这案子实在是……”

“实在是古怪。”韩滉替他说了,然后转头看向赵磐,“你马上去一趟王家,问清楚两件事。第一,王季昨晚什么时候出的门,跟谁一道,去做什么。第二,他最近有没有跟什么生人往来过——尤其是跟润州来的人。”

“润州?”赵磐愣了一下。

“去问就是了。”韩滉没有解释。

赵磐不敢再问,拱手行礼,翻身上马往城里去了。

韩滉留在现场,让衙役把七只酒壶逐一编号、封存,又把尸体小心抬上担架运回县衙。他跟着担架走出竹林时,注意到林子边缘的土路上有一道新鲜的车辙。车辙很窄,不是牛车的宽辙,也不是运货的平板车,更像是轻便马车的轮印。而从车辙的深度来看,车是空的——或者说,车上的重量很轻。

来的方向是城里,去的方向也是城里。也就是说,这辆马车从城里来,在林子边上停过,然后又回了城。

“把这条车辙拓下来。”韩滉吩咐身边的捕快,“量宽度,量深浅,回去跟城门口的车辙对照。”

捕快应声去了。韩滉站在林边的土路上,望着那辆马车消失的方向,心里忽然浮起一个让他脊背发凉的念头。

王季是被人从家里带出来的,被人换上了宽袍,被人摆成了刘伶纵酒的姿势,身边被人放了七只酒壶——这一切都说明凶手不是一个普通人。凶手不但读过书,而且读得很深,深到可以用杀人来致敬一篇八百年前的典故。

而更让他不安的是,这种手法不是冲动杀人,不是仇杀泄愤,而是一种精心设计的、带着强烈仪式感的表演。凶手在杀人之前,就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怎么做、摆成什么样子。凶手甚至可能享受这个过程。

他在金华二十年的办案生涯里,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凶手。

回到县衙已是午时。韩滉刚在签押房里坐下,还没来得及喝口水,赵磐就回来了。

他的脸色比去时更难看了。

“大人,王家那边问出事了。”赵磐进门就把门关上了,声音压得极低,“王季昨晚根本不在家。他三天前就说要去苏州访友,府里上下都知道。但王家一个老仆悄悄跟我说,王季根本没去苏州。他是被人约出去的——三天前有人送了封信到府上,王季看完信以后脸色大变,把信烧了,然后当晚就出门了。”

“信是谁送的?”

“老仆说没看清送信人的脸。只记得那人穿着一件灰袍,头戴斗笠,进门时一句话没说,把信递给门房就走了。信封上——没有署名。”

韩滉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没有署名。或者说,有一个署名,但他不知道是什么。

“还有一件事。”赵磐凑近一步,声音更低了,“王季的父亲王宏今早接到死讯后,当场晕厥。醒来后第一件事不是哭儿子,而是叫人锁了王季的书房,不许任何人进去。”

“锁了?”

“锁了。还派了两个护院守在门口。王宏说,等官府查完了案子再开。”

韩滉的嘴角扯了一下。这个反应不像一个刚死了儿子的父亲——更像是怕别人发现什么东西。

“你再去一趟王家。”他说,“告诉王宏,观察使有令,立即封存王季生前所有文书信件,任何人不得私自取走或销毁。违令者以妨碍公务论处。”

赵磐转身要走,又被韩滉叫住。

“回来。去竹林的路上我看到了崔家的马车。”他忽然提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崔万石的车马出城了吗?”

“出了。辰时正出的南门。”赵磐答,然后补了一句,“走得很急。”

韩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个让赵磐完全摸不着头脑的问题。

“崔万石是歙州刺史,署在歙州。他从金华回歙州,走南门是对的——但为什么不走水路?金华到歙州,新安江一线水路最便,坐船最多四天,坐马车走陆路至少七八天。他女儿刚出狱,身子弱,为什么不坐船?”

赵磐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韩滉也没等他答。他转身走到墙边挂着的那幅浙西舆图前,用手指从金华往南划了一道线,然后指尖在某一点上顿住了。

那个点,是润州。

金华往南走陆路,是去歙州的正确方向。但如果从歙州折向东北,就是润州——浙西节度使府所在地。

韩滉放下手,转过身来,看着赵磐,用了一种很淡很淡的语气说了最后一句话。

“去查一下崔万石最近三个月有没有跟润州那边通过信。密查,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赵磐的脸色在午后的光线里变了又变,最终什么都没说,低头行礼,快步退出了签押房。

房间里安静下来。韩滉坐回案前,把王季案的现场记录和郑儡案的卷宗并排摊开。两桩案子,一桩是新娘杀夫疑云,一桩是竹林离奇命案,表面上毫无关联。但它们偏偏发生在同一座城里,发生在同一个月内。

而这两具尸体之间,有一个共同的交汇点。

那个交汇点的名字,只有两个字。

两个字。

韩滉提起笔,在纸上画了两个圈。一个圈里写了“郑儡”,一个圈里写了“王季”。两个圈之间留了很大一段空白,他在这段空白里画了一个问号。

然后他在问号旁边,写了一个字——

“无”。

窗外,暮色四合。远处竹林的方向传来几声乌鸦的嘶鸣,粗粝的叫声划破黄昏的静寂,像有人在用钝刀子割布帛。

韩滉望着那个字,忽然有一种很强烈的预感——

这不是结束。

这只是第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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