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密通讯的密钥不可能被伪造。这是沈烈阳在脑子里转了三圈之后得出的第一个确切结论。嵇明远生前所在实验室使用的是量子密钥分发加密协议，每一组密钥都与特定的硬件设备绑定，离开那台设备，任何复制都是无效的。地面安全中心截获的那条通讯使用的正是这套协议。也就是说，此时此刻，在这架飞行在南海上空三万七千英尺的A330客舱里，有人手里握着一台属于嵇明远的加密通讯终端。
而嵇古言的安检记录显示，他除了那个黑色公文包之外没有携带任何电子设备。公文包在过X光机时被标记为“纸质文件和少量金属物件”，没有显示出任何电子产品的特征。
那台终端在另一个人手里。
沈烈阳把卫星平板还给苏瑾，脑子里同时在跑两条线。第一条线是技术逻辑：加密终端不大可能是一台完整的电脑，更可能是某种伪装成日常物品的嵌入式设备，比如一支笔、一个充电宝、一块手表。嵇明远是生物工程师，不是通讯工程师，但他所在的组织显然具备将加密芯片植入普通物品的能力。第二条线是人的逻辑：如果机上存在第二个参与者，这个人必须同时满足三个条件——能接触到嵇明远的遗物、知道这次行动的计划、并且有动机参与其中。
同时满足这三个条件的人，范围其实非常小。
“苏瑾，”沈烈阳压低声音，“把嵇古言旁边几位乘客的登机信息调出来。不用太远，前后各三排。重点看有没有人和嵇古言来自同一座城市，或者同一个区域。”
苏瑾点头，快步走回前舱去调取旅客数据。她经过林晓身边时，发现这个年轻人正靠在厨房隔板旁边，脸色发白，额头上渗着一层细密的汗珠。苏瑾停下脚步。
“你怎么样？”
“没事，就是有点闷。”林晓勉强笑了一下，“可能是防护服不透气。”
苏瑾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从腰间的急救腰包里抽出电子体温计，对着林晓的额头按了一下。三十六度八。正常。她暗暗松了口气，拍了拍林晓的肩膀：“不舒服就告诉我，别硬撑。这架飞机上现在每一个人都是潜在患者，包括我们。”
林晓点点头，重新站直了身体。
苏瑾回到前舱，打开乘务员专用的平板电脑，调出客舱座位分布图和旅客信息表。三十二排到三十八排，一共七排，每排六个座位，除去两个空座，总共坐了三十九个人。她按沈烈阳的要求筛选了这些人的籍贯和证件签发地。结果在三秒钟内跳了出来，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指尖发凉。
三十九个人里，有六个人的户籍地和嵇古言在同一个老城区。其中两个坐在三十五排——嵇古言所在的那一排，分别是B座和C座，一个老年女性和一个中年男人。另外四个分散在三十四排和三十六排。苏瑾迅速查看了这六个人的订票记录，发现了一个更让人不安的细节：六张票全部是通过同一家代理商预订的，预订时间前后相差不到四十分钟。
这不可能是巧合。
她拿起内话机，把这个信息汇报给沈烈阳。驾驶舱里，赵鸣听完汇报后忍不住骂了一声。沈烈阳没有说话，他看着ACARS屏幕上还在不断刷新地面反馈，心里飞速估算着形势。三十九个人里有六个人可能和嵇古言存在某种关联，这个比例远超随机分布。如果这六个人都是知情者甚至参与者，那么目前机上的局势比他之前预计的要复杂得多。
但还有另一种可能——这六个人里，只有一个才是真正的第二个参与者。另外五个只是被利用的掩护，用来混淆视听的烟幕弹。
“把那个中年男人的详细资料调出来。”沈烈阳说，“三十五排C座。”
苏瑾的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滑动。几秒钟后，她倒吸了一口气。
三十五排C座，姓名：邱景，男，五十一岁，职业登记为自由职业者。但这些都不是让苏瑾吃惊的。让她吃惊的是这个人备注栏里的一条不起眼的记录：三个月前曾因非法入侵他人住宅被行政拘留七天。被入侵的住宅地址，是嵇明远生前最后居住的那间公寓。
“他不是同谋。”沈烈阳听完苏瑾的汇报后说，“他是来找东西的。”
“找什么？”
“嵇明远的加密终端。那东西不在嵇古言手里，在邱景手里。”沈烈阳的语速开始加快，这是他进入危机处理模式时的习惯，“邱景三个月前潜入嵇明远的公寓，不是为了盗窃。他是在替某个人寻找某件东西。他找到了那台终端，但没有交出来。他把它留在了自己手里，然后跟踪嵇古言上了这架飞机。”
“但他为什么要发那条加密通讯？发给谁？”赵鸣问。
“这个问题我也想知道答案。”沈烈阳解开安全带，再次站起身来。“帮我接通地面，让他们追查那条加密通讯的接收端位置。我再去一趟客舱。”
他第二次走出驾驶舱的时候，客舱里的气氛已经和半小时前截然不同。越来越多的人醒了过来，不是因为休息够了，而是被某种难以名状的不安感从睡梦中拽了出来。乘客们开始交头接耳，有人注意到了机组人员全副武装的防护装备，有人看到了后舱隔离区拉起的灰色布帘。恐慌还没有爆发，但已经像水一样渗透到了每一排座位的缝隙里。一个孩子哭了起来，他的母亲低声哄着，但她的眼睛没有看孩子，而是紧张地扫视着周围的每一个成年人的面孔。
沈烈阳在走道里走得很稳。他不能让任何人看出他的紧张。一个机长在客舱里行走的姿态本身就是一种信息——如果机长步伐平稳，说明事情至少还在控制之中。如果机长开始跑，所有人都会跟着跑。
三十五排C座。邱景坐在靠走道的位置。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剪得很短，脸上的线条粗糙而硬朗，像一块被风沙打磨了太久的石头。沈烈阳走到他面前时，他正在翻一本航空杂志，手指捏着页脚，翻得很慢，像是在认真地阅读每一行字。但沈烈阳注意到那本杂志是倒着的。
“邱先生。”沈烈阳说。
邱景抬起头。他的眼神里没有普通乘客看到机长时的客气或紧张。那双眼睛里是一种奇异的平静，和嵇古言眼底的平静不同——老人的平静是井，沉得深不见底。邱景的平静是冰，表面坚硬光滑，底下藏着流动的暗涌。
“机长亲自来查票？”邱景的声音粗粝，带着某种心不在焉的调侃。
“你手腕上的那块手表。”沈烈阳没有理会他的调侃，“三个小时前，有人从这架飞机上发了一条加密通讯，使用的是嵇明远生前实验室的量子密钥加密协议。协议绑定的硬件设备是一台微型通讯终端，可以嵌入任何日常电子设备。你的手表在过安检的时候被记录为‘智能手表，型号未识别’。我猜想，那不是一块普通的手表。”
邱景放下手中的杂志。他的动作很慢，像是一个深思熟虑之后决定不再伪装的人。他把左手腕翻转过来，露出那块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黑色智能手表。表盘不大，外壳是磨砂黑色的金属，没有任何品牌标识。看起来像是某个小众品牌的山寨货，除了比普通智能手表略厚一点之外，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你是沈烈阳。”邱景没有回答手表的问题，而是说出了一个名字，“沈怀远的儿子。”
沈怀远。三十年来，这是沈烈阳第一次在万米高空的航班上，从一个陌生人的嘴里听到父亲的名字。他感到胸腔里某个被层层包裹的地方被这个名字撞了一下，像一只被封在琥珀里的虫子突然动了一下。
“你认识我父亲？”
“不认识。但我认识那块碑。”邱景把手表摘下来，放在小桌板上。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放置一件易碎品。“我在这座城市的老城区做了二十年拆迁评估。二十年里，我评估过一千四百多栋待拆建筑，签过三百多份拆迁协议。每一份协议签完之后，那些房子就会在三个月内被推平。砖瓦、木梁、石阶、门槛，全部变成渣土，用卡车拉走。二十年，我亲手判了一千四百多栋房子死刑。”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份工作汇报。但沈烈阳听得出来，这种不带感情的语气本身就是一种压抑到极限的情感。一个人在二十年后还能用这种语气讲述自己的工作，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从来没有在乎过，要么他太在乎了，在乎到只能用麻木来包裹。
“五年前，”邱景继续说，“我接到了一个任务。评估你家旁边那座祠堂。嵇家的祠堂。那天我带着测量工具走进祠堂大门，看见嵇明远站在院子中间，正在给一棵老槐树浇水。他看见我手里拎着的激光测距仪，笑了笑，说：‘你是来量尺寸的？来，我带你看看。这里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我都知道它们的来历。’他带我在祠堂里走了一圈，从正堂的牌匾讲到偏院的井沿，讲了整整三个小时。他讲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骄傲。那是一种我不再拥有的东西。”
邱景把手放在小桌板上的手表上面，手指轻轻敲了敲表盘。
“那天我没有交评估报告。我找了一个理由拖延，一拖就是三个月。三个月后，他们派了另一个人去评估。又过了两个月，推土机开进了祠堂。那天我在现场，站在隔离线外面。嵇明远也在，站在隔离线里面。他没有喊，没有冲撞，只是站在祠堂门口，用一种非常安静的声音对他身边的老人说：‘爸，对不起，我没能守住。’那个老人，就是坐在你后面的这个人。”
沈烈阳回头看了一眼三十五排A座。嵇古言依然闭着眼睛，但他放在膝盖上的双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攥成了拳头。
“推土机开始工作的时候，”邱景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丝颤抖，“嵇明远倒了下去。不是被推土机撞的，是他自己倒下去的。后来在医院里，医生说是器官衰竭。但我知道不是。一个人用三年时间把自己变成病毒的培养基，他的器官不是衰竭的，是被慢慢牺牲掉的。他用自己的身体造出了那份血清，然后把它注射进了他父亲的血管里。然后他死了。”
邱景把手表推到沈烈阳面前。
“终端在这里。加密通讯是我发的。我发给了我在拆迁公司的一个老同事，让他把东城老区最后那几栋还没拆完的房子的坐标传给我。我上这架飞机只有一个目的——机组和地面谈判的时候，我需要那几栋房子被列入永久保护名单。这是我能为嵇明远做的最后一件事。也是我为自己赎罪的唯一机会。”
沈烈阳拿起那块手表。表盘背后，一个微小的绿色指示灯正在缓慢闪烁。
“你手里还握着什么牌？”沈烈阳问。
邱景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似笑非笑。
“机长，嵇古言身体里的血清，只能救十个人。但是他携带的病毒雾化器，不止一个。”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沈烈阳的肩膀，看向客舱深处，“那个盥洗室里的，只是第一个。”
沈烈阳的手指在小桌板上敲了一下。“还有几个？”
“三个。第二个在客舱行李架某个行李箱的夹层里，设定好了定时释放。第三个的位置我不能告诉你，除非你答应我的条件。至于第四个——”邱景停顿了一下，眼睛里终于露出了一丝属于赌徒的光芒，“第四个在你绝对想不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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