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里的寂静没有持续太久。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耶律剌葛。他放下酒杯,大步走到萧达凛的尸体旁边,居高临下地看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用一种恰到好处的惊愕语调说道:“这……这是怎么回事?”
萧朔看着他。
如果她不是刑官,也许会觉得剌葛的表演无可挑剔——眉宇间恰到好处的震惊,嘴唇微微颤抖,甚至连扶在腰刀上的那只手都在轻轻发抖。但萧朔注意到一个细节:剌葛站的位置太精准了。他恰好站在那滩血泊的边缘,没有多踏出半步。一个真正震惊的人不会注意到自己脚下是不是血,而他注意到了。
“所有人退后。”萧朔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殿里传得很清楚。她走到尸体旁,蹲下身,开始仔细检查。
萧达凛的致命伤只有一处——咽喉处的割裂伤,从左侧切入,向右下方延伸,一刀致命。凶手下手干净利落,没有丝毫犹豫。萧朔用指尖轻轻拨开伤口边缘的皮肤——伤口内部被细沙填满了,这是黑风造成的。但伤口的最深处还保留着一些没有被沙子污染的痕迹。
“切口左侧深,右侧浅,凶手是右撇子。”萧朔低声说着,同时用手指测量伤口的长度,“刃长至少四寸,单刃,脊厚约一分。不是匕首,应该是短刀,刀背带弧度。”
她抬头看向周围的众人。
所有人都带着刀。按照契丹习俗,贵族入殿可不卸兵刃,这是特权,也是隐患。
“萧刑官。”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北面传来。
阿保机终于开口了。他从主位上站起来,赤色的锦袍上落满了沙尘,但他浑然不在意。他一步步走下台阶,每一步都踩得极为稳当,像一头巡视领地的猛兽。
“查。”他只说了一个字。
萧朔俯首领命。
当她再次抬起头时,阿保机已经从侧门离开了大殿。护卫们迅速围上来,将尸体抬走,将殿内的人驱散。这场宴席结束了,但另一场更复杂的宴席才刚刚开始。
萧朔在殿中站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离开了,久到殿中的烛火燃尽了一半。她蹲下身,在萧达凛倒下的位置旁边,用手指在地面上一点一点地摸索。
地面很干净。
太干净了。
黑风虽然猛烈,但它是从殿门灌入的,风力在殿内应该呈现出明显的递减——门口最猛,深处最弱。按照这个逻辑,靠近殿门处的痕迹应该被完全抹去,而殿内深处的痕迹应该保留得相对完整。
但事实上,整个大殿的地面都像被精心打磨过一样。
“风不够均匀。”萧朔自言自语。
她从袖中取出那枚牛骨,借着微弱的烛光查看上面刻下的记号。在宴会开始前,她记录过殿内各处的地面状况——正门处积了薄薄一层黄土,北角有洒落的酒渍,西侧有一块松动的木板,踩上去会发出吱呀的响声。
这些痕迹现在全都消失了。连那块松动的木板都被沙子填平了,踩上去只发出沉闷的沙沙声。
这不是自然形成的。
萧朔走出正殿时,天色已经黑透了。风停了,空气里弥漫着细密的尘土味道,每呼吸一口都觉得嗓子里发干。她穿过广场,朝萧达凛生前的值房走去。
值房很小,不过一丈见方,里面只有一张木榻和一张矮桌。萧朔点亮桌上的油灯,开始翻看萧达凛留下的物品。
作为掌管宫禁秘钥的护卫长,萧达凛有权接触行宫内所有的房间。他手中保管着三把铜钥匙:一把是行宫正殿的,一把是阿保机寝宫的,还有一把是存放印信和文书档案的北库。这三把钥匙此刻都整齐地摆放在矮桌上,用一根皮绳串在一起,上面沾着些许灰尘。
萧朔拿起钥匙,忽然愣住了。
皮绳上的灰尘分布得不均匀。三把钥匙中,最小的一把——那把开启北库的钥匙——表面格外干净,像是被人仔细擦拭过。而另外两把则蒙着一层薄灰。
有人在黑风到来之前用过这把钥匙。
她把钥匙收好,开始检查矮桌上的其他物品。有几份需要萧达凛签押的值房记录,几封没写完的私信,还有一本翻到一半的羊皮卷——那是阿保机近日颁布的几条新法令的抄本。
萧朔拿起那本羊皮卷,翻到最后一页。
页角被折过。她将羊皮卷凑近油灯,看见折痕处残留着一些极淡的黑色痕迹。不是墨迹——墨迹不会这么不均匀。她用手指轻轻刮了一下,放在鼻尖闻。
松烟味。麝香味。
和枯井旁的铜炉里发现的墨灰一模一样。
萧达凛在死前读过这份法令,而且他在读的时候,手指上沾了松烟墨——但他自己桌上用的是普通的油烟墨。那墨是哪里来的?
萧朔将羊皮卷收入袖中。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节奏极快,像是有人在故意压着步子小跑。
“萧刑官。”
进来的是一个年轻的侍卫,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他的额头上全是汗,说话时气息不稳:“皇帝传你过去。现在。”
“什么事?”
侍卫摇头:“不、不知道。但……但耶律剌葛也在。”
萧朔的心中一紧。
深夜单独传召,又特意提到剌葛在场,这意味着阿保机要的不是调查结果,而是一个姿态。她认识阿保机八年了,太清楚这个人的行事风格——当他同时叫来猎人和猎物时,通常不是为了断案,而是为了收网。
她跟着侍卫穿过几道宫门,来到了阿保机的寝宫。寝宫比正殿小得多,但布置得更加精细,墙上挂着几幅从汉地掠夺来的绢画,地上的毡毯厚可没踝。阿保机半躺在一张虎皮榻上,手里端着一碗马奶酒。耶律剌葛站在他的左侧,面无表情。
“萧朔。”阿保机没有寒暄,直入正题,“你看清楚了。你觉得是谁杀了萧达凛?”
这是一个陷阱问题。
萧朔沉默了片刻。
在契丹人的传统里,刑官的职责是查明事实,而不是指认凶手。指认的权力属于可汗,或者说,属于皇帝本人。阿保机让她当面指认,意味着他想试探她的立场——是站在证据那一边,还是站在皇帝那一边。
“黑风抹掉了所有痕迹。”萧朔说,“目前还无法确定。”
“无法确定?”剌葛冷笑了一声,“你在大殿里看了那么久,就看出一个‘无法确定’?”
萧朔转头看向他。那张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但他握着酒杯的手指节发白——这是紧张的表现。
“二皇子殿下,”萧朔的语气很平静,“您今晚的酒量很好。宴会时滴酒不沾,刚才在殿中却能一饮而尽。是有喜事吗?”
剌葛的笑容僵了一瞬。
阿保机忽然大笑起来。他拍着虎皮榻的扶手,笑声响亮如雷。笑完之后,他望着萧朔说:“你果然有眼睛。”
他从榻上坐起来,挥手示意剌葛退下。剌葛明显松了一口气,朝阿保机行礼后快步离开,走的时候甚至没有看萧朔一眼。
寝宫里只剩下两个人。
“我听过一句话,”阿保机望着剌葛离去的方向,“宽恕是最大的惩罚。对于骄傲的人,让他活着比让他死更痛苦。”
萧朔没有接话。她不知道阿保机说这句话的用意。
“萧朔,”阿保机转过头来,眼神变得异常锋利,“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你要给我一个结果。不是‘无法确定’,是一个能让我向各部首领交差的结果。”
“陛下,如果证据不足——”
“那就造出证据来。”阿保机打断她,“你是刑官,你擅长在文字和细节中寻找真相。我只需要一个能让所有人信服的逻辑。至于这个逻辑是不是真实的……”他顿了一下,“不那么重要。”
萧朔的手指在袖中攥紧。
“这是命令吗?”
“是。”阿保机回答得很干脆,“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个理由。剌葛是我弟弟,他背叛过我两次,我都没杀他。这一次,不管他是不是真凶,各部首领都会怀疑是他。如果没有一个交代,他活不过这个秋天。而如果他死了,迭剌、寅底石、安端都会跟着反。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萧朔明白了。
阿保机要的不是真相。他要的是一份能堵住所有人嘴巴的说辞。一份既能让各部首领满意,又不必真的杀掉自己亲弟弟的说辞。
“三日后,我会在这里召开审判。”阿保机说,“到那时,你要给我一份完整的调查结果。”
萧朔走出寝宫时,夜已经深了。
行宫里的灯火大多已经熄灭,只有几个值夜的侍卫提着灯笼在巡逻。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照得地上的积沙泛着银白色的光。
她回到自己的住所——一间位于行宫东南角的小毡帐。帐中陈设极简,一张地铺,一只箱笼,外加一张她用来写字的矮桌。桌上摊满了各式各样的牛骨和竹简,每一片上都刻着她多年积累的观察记录。
萧朔点燃桌上的油灯,把从萧达凛值房带回来的那本羊皮卷打开,翻到折角的那一页。
那是阿保机最近颁布的《权宜立法草稿》。
她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读到第三遍时,她的手开始发抖。
这份草稿的核心内容很简单:皇帝在特殊情况下,可以不依照契丹旧有的习惯法,临时制定新的刑罚标准。简单来说,就是皇帝可以凭自己的意志决定谁生谁死、谁罚谁赦。
而萧达凛在死前读的,正好是这份草稿。
墨是松烟墨,加了麝香。能用得起这种墨的人,全行宫不超过十个。而这些人里,有四个是阿保机的弟弟。
还有一个,是起草这份法令的人。
萧朔猛然抬头。
她想起了一个被自己忽略的人。
一个在今晚的宴会上始终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的人。他没有和任何人交谈,没有喝酒,甚至在黑风来袭时都没有离开座位。
耶律迭剌。
不是剌葛。
是迭剌。
萧朔的脑中飞快地回溯今晚的所有细节。剌葛的滴酒不沾、迭剌的沉默寡言、寅底石的酩酊大醉、安端的瑟瑟发抖——这四个人的反应看似各不相同,但在她脑中拼成了一张完整的图。
有人要杀萧达凛,是因为萧达凛知道了某件事。
有人要赦免诸弟,是因为罪名一旦坐实,就会牵连出更大的秘密。
而那份《权宜立法草稿》,恰好同时满足了这两个条件。
萧朔将羊皮卷合上,用一块麻布小心地包裹好,放入袖中。她知道自己只剩下三天时间。三天内,她要找到那个连接一切的线索。
帐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响。
萧朔迅速吹灭油灯,蹲伏在暗处。脚步声在她帐外停住了,然后,一片薄薄的东西从帐帘的缝隙里被塞了进来。
她等脚步声完全消失后才摸过去。
那是一块巴掌大的桦树皮,上面用炭笔写着一行字。
字迹潦草,像是匆忙中写下的。但萧朔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笔迹——这是萧迪烈的手书。
树皮上只有六个字:
“北库,寅时,小心。”
萧朔攥紧了那块树皮。
她忽然意识到,在自己开始调查之前,这场游戏已经有人在暗中帮她了。
而帮她的人,也许知道比她自己更多的真相。
月光从帐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她手中的树皮上。远处传来狗吠的声音,在这片被黑风清洗过的寂静夜晚里,显得格外刺耳。
离寅时还有不到一个时辰。
北库里藏着什么?
萧朔不知道。
但她知道自己必须去。
因为在证据被自然力彻底抹去之后,文字就成了唯一还能说话的东西。
而文字,永远不会停止审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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