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雪在极光岛登陆的时候,尼洛·索恩正盯着渡轮舷窗外铅灰色的云层出神。三月的冰洋像一块被砸碎的深色玻璃,浪涌把船身抛起来又摔下去,每一次撞击都让船舱里的吊灯剧烈摇晃。他攥紧手里那封装帧考究的邀请函,烫金的字母在昏暗中闪了闪——“真相仲裁者敬邀”。落款没有署名,只有一个以数字方式生成的衔尾蛇图案,蛇首咬住蛇尾,形成一个完美的闭环。
渡轮在下午四点零九分靠岸。码头空无一人,只有两排锈迹斑斑的铁质路灯在风雪中站立,灯泡已经坏了大半,剩下的几盏发出微弱的黄光,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索恩裹紧大衣,踩上吱嘎作响的木栈道。身后传来七个人凌乱的脚步声,还有一位女士的高跟鞋踩在冰面上险些滑倒时发出的短促惊呼。
会议中心建在岛的北端,是一栋三层高的灰色石质建筑,外墙爬满了枯死的藤蔓,远远看去像一只蹲伏在风雪中的巨兽。索恩率先推开沉重的橡木大门,一股干燥的暖意扑面而来。大厅里的壁炉正燃着火,火焰在雕花的石砌炉膛里跳动,映得四周墙壁上那些老旧油画里的人脸忽明忽暗。
“有人吗?”他喊了一声。回应他的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以及壁炉上方那面古旧挂钟不紧不慢的滴答。
九个人陆续走进大厅。索恩借着火光打量着这些陌生人——或者说,在这些人的名字出现在邀请函附带名单上的那一刻起,他们就不再是陌生人了。
靠近壁炉的扶手椅上坐下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眼窝深陷,手指神经质地在膝盖上敲击。他叫维克多·克雷格,曾是联邦调查局的探员,十二年前因一桩错判丑闻引咎辞职,此后以私家侦探的身份在卡尔德拉港开了一家不起眼的事务所。他敲击手指的方式让索恩想起节拍器,那种精确的、不带感情的节奏仿佛在丈量着什么。
站在书架旁翻书的女子名叫莉迪亚·林顿。她的丈夫迈克尔·林顿——全名从索恩的记忆里浮上来的时候,他的胃紧了一下——曾是联邦最高法院的大法官,也是那场世纪审判的核心人物。莉迪亚穿一件剪裁精良的黑色羊毛大衣,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她的神情平静得近乎冷漠,翻书的手指稳定而从容,仿佛置身于自家书房而非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
剩下的六个人,索恩逐一辨认:自由撰稿人赛斯·布拉德利,一个油头粉面的年轻人,正用手机对准大厅的穹顶拍照,嘴里嚼着口香糖;联邦前审查委员会法律顾问格雷戈尔·莫罗,一个胖子,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眼神警觉而阴郁;技术公司主管艾琳·科瓦尔斯基,短发,穿着中性化的灰色西装,双臂交叠在胸前,打量着每一个人的眼神像是在评估代码的漏洞;记者霍利斯·陈,四十岁出头,皮肤黝黑,正把一支录音笔小心翼翼地放在茶几上;数据代理人马库斯·维拉,年龄不详,面相温和但目光疏离,独自坐在角落的阴影里;伦理学家奥菲莉亚·德雷克,银发,戴一副金边眼镜,正用一块手帕擦拭镜片上的雾气。
九个人,九段人生,被一根看不见的丝线串在了一起。
“各位。”维克多·克雷格率先开口,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金属,“我想我们有必要弄清楚一件事——你们当中有谁,认识寄出邀请函的人?”
大厅陷入短暂的沉默。壁炉里的木柴发出一声脆响,几点火星溅到铁质挡板上。记者霍利斯清了清嗓子:“我查过,那封邮件的发送地址是一次性的加密服务器,溯源指向一个已经废弃的域外节点。说实话,我来这里的原因和你们中的大部分人一样——好奇,或者说不甘心。”
“不甘心。”格雷戈尔重复着这个词,唇边浮起一丝嘲讽的笑意,“这个词倒是用得精准。不甘心那桩案子就这么尘埃落定,不甘心自己扮演的角色被历史一笔带过。”
索恩没有说话。他走到窗边,透过布满霜花的玻璃望向码头方向。风雪更大了,能见度不足十米。渡轮已经驶离港口,海面上只剩下一道逐渐消散的白色尾迹。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四个字:无信号。
“诸位,”他的声音不高,但足以让所有人转过头来,“渡轮走了。按照邀请函上的安排,下一班船三天后才来。也就是说——从现在开始,我们被困在这里了。”
有人发出了轻声的咒骂。莉迪亚合上手中的书,抬起眼睛:“那么,不如先解决晚餐的问题。我注意到餐厅的灯亮着。”
餐厅在走廊尽头,一张足够容纳十二人的长桌摆在正中,桌上铺着洁白的亚麻桌布,九套餐具整齐排列,中央的银色烛台上插着崭新的蜡烛,旁边的保温箱里码放着还冒着热气的餐食。一切井然有序,仿佛主人刚刚离开片刻。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桌子正中那张对折的卡片,纸质与邀请函如出一辙,封口处同样压着衔尾蛇火漆印。
维克多上前一步,用指尖挑开封印。卡片展开,里面只有一行工整的手写字:
“在所有人坦白罪行之前,门不会开。”
“这是什么意思?”赛斯举着手机凑近卡片,闪光灯亮了一下,“某种行为艺术?还是什么整蛊节目?”他的语气轻佻,但握手机的手微微发抖。
艾琳冷淡地开口:“坦白罪行?我们犯了什么罪?”
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每个人的表情都出现了微妙的变化——嘴角收紧,瞳孔收缩,手指无意识地摸向衣领或手腕。这些细微的身体语言在壁炉的火光中一闪而逝,又被各自迅速藏起。
晚餐在一种紧绷的沉默中进行。没有人动刀叉,只有酒杯被端起来又放下去的声响,以及壁炉里持续不断的燃烧声。格雷戈尔率先打破了沉默,他开始讲述自己经手过的一桩旧案,语气漫不经心,仿佛只是为了填补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但话题很快拐向了索恩。
“……说到底,索恩先生,您那场官司,真的是为了什么所谓的艺术自由吗?”格雷戈尔摇晃着杯中的红酒,“还是说,只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自我营销?”
索恩放下酒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我的AI系统创作了一组讽刺作品,联邦通讯委员会援引一部我从未听说过的法案,对我的作品实施事前限制。我花了三年时间,打到最高法院,最终以六比三胜诉。判决书里写得清清楚楚——人类借助人工智能进行的意向性创作,本质仍是人的表达,受宪法第一修正案保护。”他的语速不疾不徐,“格雷戈尔先生,您当时在审查委员会任职,我相信您比我更清楚这些细节。”
格雷戈尔的脸颊抽搐了一下,酒杯在他手中晃了晃。莉迪亚在这一刻忽然开口:“我的丈夫在判决宣布后的第三天,收到了一封威胁信。”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她身上。她依然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信上说,正义只是表象,真正的罪人不会逃过惩罚。落款就是……真相仲裁者。”
维克多的手指停止了敲击。他缓缓转过身,正要说话,大厅的灯忽然同时熄灭。
黑暗只持续了三秒。应急照明系统启动,惨白的冷光从天花板边缘的灯带渗出,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毫无血色。紧接着,楼上传来一声沉重的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倒在了地板上。
维克多第一个冲上楼梯,索恩紧随其后。二楼走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两侧的房门都紧闭着,只有最里面的那扇门虚掩着,一线橘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维克多推开门,然后站在门口不动了。
索恩越过他的肩膀看到了房间里的景象,胃液瞬间涌上喉头。
那是书房。书架上的书籍散落一地,书桌被推歪,桌面的台灯还亮着,光线直直打在墙壁上。赛斯·布拉德利——那个不到十分钟前还在用手机拍照的年轻人——被一条粗麻绳悬吊在天花板的老式吊扇挂钩上,脖子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歪向一侧。他的脚下是一把翻倒的木椅,椅子上放着一样东西:一张被塑封起来的旧剪报。
维克多小心地走近,用袖子裹住手指,拿起那张剪报。头条标题清晰可见:“青年研究员剽窃AI代码丑闻曝光,不堪舆论压力自杀身亡”。日期是三年零四个月前。报道的作者署名正是赛斯·布拉德利。
索恩扶住门框。胃部的痉挛变成一阵尖锐的疼痛。那个青年研究员的脸从他记忆深处浮上来——一张苍白的、永远带着羞怯笑容的脸,曾经坐在他工作室的角落,一笔一笔地画分镜草图。他的名字叫列昂·瓦尔特。
是他最出色的学生。
剪报的下方还压着一张纸条,笔迹与餐桌上那张卡片如出一辙,但墨水的颜色换成了暗红:“第一个。还剩下八个。”
走廊里传来其他人的脚步声和惊叫。索恩却仿佛什么都听不见了。他盯着墙上那盏摇晃的台灯投下的影子,盯着赛斯那双悬在半空的皮鞋,盯着这个发生在现代社会、却以中世纪绞刑的方式呈现的死亡。
窗外,暴风雪封锁了整座岛屿。
挂钟在楼下敲响了九下。这意味着从他们登岛到现在,恰好过去了四个小时。而按照邀请函上的安排,下一班渡轮将在七十二小时之后才会靠岸。但此刻索恩心里明白另一件事——这座岛上藏着的人,远比那封邀请函上署名的那一个更多。
而且,他/她/它,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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