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祷告的程式

第二项任务在凌晨四点准时解锁。

艾德里安没有睡。他坐在书房里,面前的屏幕是整间屋子里唯一的光源。第一项任务完成的提示已经在十二小时前弹出,但他没有任何成就感——只有一种像吞下碎玻璃之后喝温水的感觉,每一口都在提醒他体内某个地方正在出血。

新任务的界面比第一项更加简洁。叔父的程序似乎遵循着某种递减的美学:信息越来越少,空白越来越多,像一个正在逐步撤去所有提示的实验,测试受试者在信息匮乏条件下的服从性。

“第二项任务:祷告的程式。目标:安德斯·穆勒。男性,五十一岁。前‘纯白之境’转化疗法中心首席伦理顾问,现任诺德自动驾驶系统公司伦理算法部门主管。穆勒曾于国会听证会上公开主张‘算法可以且应当被用于识别和矫正异常性取向倾向’,其团队开发的伦理决策模型被奥克森联邦交通部采纳为国家级标准。”

艾德里安读到这里,手指开始发冷。安德斯·穆勒。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在奇利斯诉萨拉查案审理期间,穆勒曾以“法庭之友”身份提交过一份意见书,洋洋洒洒四十页,核心论点只有一个:如果联邦禁止咨询师用谈话疗法帮助未成年人“理解并调整”他们的性取向,那么下一步自动驾驶伦理算法中用于评估乘客风险偏好的参数也将面临审查。这份意见书在当时被视为保守派阵营的理论支柱之一。

“任务要求:在七日内制造一起被联邦交通系统判定为‘意外事故’的事件。事故必须满足以下条件:一、目标人物安德斯·穆勒在事故中死亡;二、联邦交通安全委员会的自动调查报告不得触发任何人为干预的嫌疑标记;三、事故必须发生在穆勒所参与设计的自动驾驶系统运行过程中。”

艾德里安将这段话读了四遍。每一次重读,他都在期待那些文字会发生某种变化,变成另一种意思,变成不需要他去杀人的意思。但它们纹丝不动,像刻在石碑上的判决。

第一项任务要求他抹除一个人的社会身份。第二项任务要求他抹除一个人的生命。

他站起身,在黑暗中来回踱步。窗外的雪已经停了,但地面上积了厚厚一层,把整个街道的轮廓都柔化了,像一层没有消过毒的纱布盖在伤口上。他想起索尔维格在公寓里对薇拉说的那句话——“内容没了,但做内容的方法还在。”那么当生命没了,做人的方法还剩下什么?

工具包自动下载了第二份加密档案,比索尔维格的那份更厚。安德斯·穆勒的数字足迹横跨三十年:从“纯白之境”时期的内部邮件,到他作为伦理顾问签署的治疗方案审批表,再到他在诺德公司主持开发的伦理算法的完整技术文档。艾德里安翻阅着这些资料,像在一座被数据封存的废墟中进行考古挖掘。

他发现了叔父标记出的一组特定文件——“纯白之境”内部备忘录,日期是十三年前的七月。文件内容是一系列关于转化疗法副作用的临床记录,患者的姓名被加密处理,但症状描述清晰得令人不寒而栗:深度抑郁、自我认知解体、持续性自杀意念。穆勒在每一份记录的边缘都用红笔标注了一行批注:“治愈率的成本。”

五个人在治疗过程中出现了同等程度的副作用。穆勒的计算结果是:百分之二的受术者会发生不可逆的心理损害,但这低于他所估算的“未接受治疗的性取向偏差所带来的社会成本”。因此他建议机构继续推进治疗计划。

艾德里安将那份备忘录翻来覆去地看。他想找出叔父为何选择穆勒作为目标的原因——如果仅仅是因为此人的公开立场,那么联邦之内有几十个更极端的目标可以选择。但如果原因藏在十三年前的“纯白之境”里,如果穆勒手上沾着的恰好是叔父所关心之人的代价——

他不敢继续往下想。

工具包此时弹出了任务执行方案的推荐列表。排在第一位的是一个名为“祷告的程式”的算法注入包。原理是利用诺德公司伦理算法中的一个底层漏洞——这个漏洞允许一个特定的祈祷文本格式代码在系统进行道德决策时插入一个微秒级的优先级偏移。简单来说,当自动驾驶系统面临一个两难选择时——比如在不可避免的碰撞中优先保护车内乘客还是车外行人——这段代码会使其在逻辑运算中产生一个几乎无法被检测到的偏向。

而这个偏向在某些特定的路况条件下,可以将一起事故的发生概率从百万分之一提高到接近必然。

艾德里安看着那段代码的结构,忽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熟悉感。它组织逻辑的方式——层层嵌套的条件判断,每一层都伪装成上一层的美学延伸——和他叔父三十年前发表在心理学刊物上的一篇论文中的认知重构模型如出一辙。那篇论文的标题是《论信念系统的可编程性》。当时学界对它的评价两极分化:有人称之为天才之作,有人认为它在伦理上极其危险,因为它暗示了任何人类信念都可以通过足够精巧的外部输入被重写。

叔父在论文的最后一段写道:“自由意志是一种过时的假设。我们需要开始认真探讨的是:当人类终于接受了自己的可编程性之后,我们应该用这项能力来做什么。”

二十七岁的莱昂哈特在论文中提出了这个问题。三十年后,他让侄子的手去回答它。

艾德里安花了整整一天研究穆勒的日常行动轨迹。诺德公司的总部位于弗罗斯特堡北部的技术园区,穆勒每周二、四亲自测试自动驾驶车辆的新版伦理算法——这是他在“纯白之境”时期养成的习惯,他从不将自己设计的东西直接交给别人使用,总是先把自己放在受试者的位置上。这种近乎偏执的责任感,在道德层面曾经让他赢得尊重,但现在却成了他行程中最容易被预测的一环。

测试路线是固定的:从园区出发,沿弗罗斯特堡大桥往东,穿过河谷隧道,在旧工业区绕一圈后返回。全程二十三公里,其中大桥路段有四处急弯,隧道入口处有一个常年被阴影覆盖的交叉口,被当地司机称为“死神的盲点”。

工具包建议的干预点正是那个交叉口。自动驾驶系统在通过该路段时会短暂切换到隧道内的本地传感器网络,而叔父预设的入侵程序已经在那套网络的底层埋下了后门。只需要在穆勒的测试车辆通过前七分钟激活“祷告程式”,系统就会在进入盲点时做出一个错误判断——优先避让右侧一辆实际并不存在的虚拟障碍物,从而将车辆导向左侧的石壁。

撞击角度经过精确计算,足以造成死亡,但不会引起爆炸或波及第三方。联邦交通安全委员会的自动调查报告会将事故原因定性为“传感器在极端光照条件下产生的短暂误识别”,属于技术局限而非人为破坏。

完美。残忍的完美。

艾德里安站起身,走进浴室,用冷水反复冲脸。镜子里的他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阴影,嘴唇干裂。他已经四十八小时没有出门了,四十八小时没有和任何活人说话。他的手机安静地躺在桌子上,屏幕朝上,像一个沉默的证人。

他想起约纳斯·菲舍尔——他那位在最高法院的裁决生效前一天曾来拜访他的老患者。约纳斯坐在他家客厅的沙发上,膝盖并拢,手指交叉,用一种比他十九岁时更加镇静的语气说:“凯斯勒医生,我只是想来谢谢你。你没有改变我。你让我相信我可以不被改变。”

那是艾德里安作为持牌咨询师的最后一个工作日听到的最后一句话。后来他把它写在了日记本的第一页。

现在他站在镜子前,脑子里同时运行着两条平行的思维轨道。一条在精确地计算激活“祷告程式”的最佳时机——周四是测试日,距离现在还有三天,他有足够的时间完成所有准备。另一条在反复播放约纳斯的那句话,像一个被困在唱机里的针头。

凌晨两点,他做出了一个折中的决定。他可以先完成入侵准备——下载代码、测试隧道传感器网络的访问权限、在系统中留下一个“待触发”的标记。然后他给自己留下七十二小时,来决定是否真正按下最后的激活键。他告诉自己这是理性选择。实际上他知道这只是拖延——让一个决定看起来不像决定,直到时间替他做出选择。

工具包在他完成预置操作后弹出了一条消息:“准备阶段已完成。系统检测到用户犹豫。是否激活‘辅助决策’模式?”

辅助决策。他差点笑出来。叔父连他犹豫的概率都算到了。

他没有点击激活。他合上了电脑,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索尔维格的那只临时电话的通话记录同步还在运行,他看到她今天给薇拉发了三条消息,内容越来越短。第一条是:“我今天去了银行,柜员认识我,但系统不认识。她叫我苏珊,那不是我。”第二条是:“我开始记不清一些东西了。不是重要的事。是一些碎片。我上周三中午吃了什么。我记不起来了。”第三条只有一行:“被忘记和被消失,我开始觉得是同一件事。”

艾德里安盯着第三条消息,久久无法移开视线。她正在经历的正是他第一项任务最核心的犯罪意图——不是消灭她的身体,而是消灭她与自己历史之间的连续性。而他现在意识到,这种连续性一旦断裂,人的精神会以比肉体快得多的速度走向崩溃。

他翻出叔父压缩包里那份长达四十页的行为分析报告,翻到最后一页。在“预计结果”一栏中,叔父用冷静的学术语言写下了以下预判:“目标将在失去全部数字身份后第三至第五天进入‘认知重构期’,在此期间,目标将开始主动质疑自身记忆的真实性。这是自我认知解离的最后阶段,也是重新植入身份认知的最佳窗口。”

重新植入。艾德里安盯着这个词,后背一阵发凉。叔父不仅在描述她会如何崩溃,还在描述她崩溃之后可以被用来做什么——像一个等待收割的容器。

就在同一个凌晨,在斯塔瓦区的一间小型公寓里,薇拉·许茨也没有睡。她面前摆着一沓刚从档案室复印出来的旧文件。她用了一整天时间,绕过无数层官僚程序,终于从霍姆镇社区医院的废弃档案中挖出了一份被标记为“已销毁”的记录。

记录的主人叫阿斯特丽德·沃斯。女性。三十一年前入住“纯白之境”接受转化疗法干预。入院三周后,她在一次夜间“深度治疗”中突发心脏骤停,抢救无效死亡。死亡证明上的签字人是安德斯·穆勒,当时的治疗伦理审核专员。而在“亲属”一栏中,只有一个名字——丈夫,莱昂哈特·沃斯。

薇拉将这份记录放在桌上,又拿起另一份更旧的文件——阿斯特丽德·沃斯去世前三个月,在霍姆镇医院产科生下了一名男婴。婴儿的名字被涂改液覆盖过,但在透光的情况下仍然依稀可辨:

艾德里安。

窗外的城市在黑暗中沉睡。三个从未谋面的人——一个正在消亡的网红、一个正在追凶的探员、一个正在犯罪的心理咨询师——被一条三十一年前就已经编织好的网,缓缓拉向同一个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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