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克莱因郡的伤口

绿馆区位于阿卡迪亚联邦首都的东侧,隔着一条铅灰色的运河与行政中心遥遥相望。这里曾经是十九世纪的印刷业聚集地,整条街都是油墨作坊和装订厂,空气中永远飘着铅字和亚麻油混合的气味。后来印刷业没落了,厂房被改造成画廊、古董店和独立鉴定师的工作室,那条运河也从工业排污道变成了沿岸咖啡馆的景观卖点。

但旧印刷厂路还保留着一些从前的痕迹。路面的石板被几十年的运墨马车碾出深深的车辙,墙角爬着被油墨染成铁锈色的苔藓。17号是一栋三层砖楼,外墙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铜牌,上面刻着已经很难辨认的字:格伦沃尔德鉴定与修复工作室。

伊桑在凌晨五点抵达了绿馆区。从克莱因郡开过来的夜班火车整整晚点了两个小时,车厢里只有他和一个抱着渔具箱打盹的老头。他在火车站卫生间里洗了把脸,换了一件干净的深灰色衬衫,把黄铜钥匙用一根细皮绳穿起来挂在脖子上,贴着皮肤藏进领口。

旧印刷厂路的清晨空无一人。运河上浮着一层薄雾,路灯还没灭,橘色的光晕在雾里化成一团团模糊的毛球。伊桑在17号门口站了片刻,确认四周没有被人跟踪的迹象之后,把钥匙插进了门锁。

锁芯转动的声音在空荡的楼道里回荡了一下。门开了。里面是一个窄小的门厅,地上铺着已经磨得发亮的黑白棋盘地砖,右手边是一道通往楼上的木楼梯。楼梯扶手上落了一层薄灰,但台阶正中间有一条相对干净的痕迹,像是最近还有人走过。

三楼。走廊尽头的门牌号是417。门是普通的木门,漆面已经发黄起皮,但门锁是新的——一个精密的十字锁芯,显然在原锁基础上加装的。伊桑把黄铜钥匙插进锁孔,旋转了半圈。锁舌弹开的声音清脆得像折断一根干树枝。

门后是一个不大的房间。窗帘紧闭,但天窗漏下来的晨光足以让他看清室内的一切。这是一间修复师的工作室,比他自己在克莱因郡的那间更老旧、更拥挤,但也更有序。墙上钉满了色板、纤维样本和光谱分析图,工作台上摆着一台老式红外反射成像仪,旁边是整整齐齐排列着的溶剂瓶,标签上手写着名称和浓度。空气里残留着一种独特的混合气味——达玛树脂光油、蜂蜡、以及一种伊桑很熟悉但很久没有闻到的味道:十七世纪老画布受热后释放出的微量硫化物气息。

玛丽安曾经在这里工作。

伊桑没有急着翻找,而是站在房间中央,用眼睛一寸一寸地扫描每一个角落。他注意到工作台左侧的抽屉把手上没有灰尘,而其他抽屉把手上都有。他拉开那个抽屉,里面躺着一个灰铁色的防火保险箱,大小约等于一本精装画册。保险箱的锁孔与他的钥匙完全匹配。

打开保险箱的一瞬间,一股陈年纸张特有的干冷气息扑面而来。

里面最上面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致克莱因郡的画家",字迹和之前那封一模一样。信纸上的墨迹很新,但语气却像是写于很久以前:

"伊桑——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通过了前两道门。档案局是第一道,这把钥匙是第二道。还有第三道,在画里。我留给你的东西有三件:一份完整的旧河道水质检测原始数据,采样的日期比赫利俄斯向联邦环保署提交第一份评估报告的日期早了整整四年。一只17世纪尼德兰老画框,原属于《静默海》,内侧木纹里嵌着旧河口的矿物粉尘样本,可以与检测数据形成物证链。以及一本我三年的调查笔记,里面记录了普罗米修斯艺术基金会的资金流向、赫利俄斯排污站的操作日志复印件,以及——一个活着但被消失的人的名字。"

伊桑把信纸放下,将保险箱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地取出来。水质检测数据装订在一个防水文件夹里,纸页已经泛黄但字迹清晰,每一页都有独立鉴定师的签章和采样日期。老画框的碎片被小心翼翼地包裹在一层无酸纸里,拆开之后散发出一种潮湿泥土和氧化的木材混合的气味。调查笔记是一本黑色封面的活页本,厚度大约有两百页,里面的记录密密麻麻地写在方格纸上,附有照片、剪报和手绘的图表。

他翻到笔记的最后一页。那一页上贴着一张用透明胶带固定的即时成像照片。照片上是一个中年女人,瘦削的脸,深陷的眼窝,头发灰白但梳得很整齐。她穿着一件沾满颜料的工作服,站在一幅巨大的古典海景画前面,正用手持显微镜检查画面细节。照片下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

"M. 格伦沃尔德。自拍于《静默海》原件最后一次检测,2019年10月。"

M。玛丽安。玛丽安·格伦沃尔德。

她还活着——至少在这张照片拍摄的时候还活着。而所谓的"实验室化学品泄漏事故"发生在三年后。

伊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地址。那个名字他不认识,但地址是克莱因郡本地——镇子南边靠海的棚户区,那里住的大多是已经退休或失业的老石油工人。

"活着但被消失的人"。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短语,然后把保险箱里的所有东西重新包好,放进自己带来的帆布挎包里。

他正准备离开的时候,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不是随意的脚步,不是楼道里住户的日常走动。是两个人,一前一后,鞋底落在木楼梯上的节奏沉稳而有控制,每一步都踩在同一级台阶的同一个位置——像是经过训练的、习惯于协同行动的人。

伊桑迅速环顾四周。房间里没有第二个出口,窗户外面是三楼直通地面的高度,跳下去不死也会瘸。他把保险箱推回抽屉,关上抽屉门,然后将帆布包紧紧抱在胸前,退到房间最深处的那面墙边。墙边立着一排装满溶剂的玻璃瓶,瓶身在昏暗光线中泛着幽暗的琥珀色反光。

脚步声在走廊里停住了。就停在417号门口。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秒钟。伊桑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安静的房间里被放大了好几倍。然后,门把手被人从外面轻轻转动了一下。门是锁着的——他进门之后习惯性地反锁了。把手被转动了一次,停住,又被转动了一次,用的力气更大。

"格伦沃尔德工作室,已经关闭三年了。"门外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份事实,"但我们刚刚接到举报,说有人非法闯入。"

另一个声音回答,更低沉、更缓慢:"那就按规定处理。叫管理员拿备用钥匙过来。我们在门口等。"

伊桑听出了第二个声音。那个尾音被刻意压得很轻的说话方式——卡文迪许。

他不能让那个帆布包落到卡文迪许手里。

伊桑快速扫视房间,眼睛落在工作台旁边的一个通风管道口上。通风口的铁栅栏已经锈迹斑斑,四个螺丝中有两个已经松动脱落。他用手指扣住栅栏边缘,用力往外一拉,剩下的两个螺丝带着墙灰一起被拔了出来。通风管道很窄,但勉强可以塞进一个帆布包。他把包推进管道深处,然后把铁栅栏重新卡回去,用地上的一小撮墙灰糊住了松脱的螺丝孔。

门外的脚步声没有离开。他们在等备用钥匙。伊桑知道自己最多还有五分钟。

他走到工作台前,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炭笔,在台面上铺着的一张空白素描纸上迅速画了起来。不是乱画。他画的是一幅静物——工作台上的溶剂瓶、色板、老式显微镜,以及半掩的抽屉。每一根线条都精准而利落,明暗交界处用拇指抹出柔和的灰色过渡。这是一张习作,画得很快,但足够让任何人觉得他只是一个闯进旧工作室、忍不住坐下来画了几笔的流浪画家。

他把炭笔插回笔筒,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推开了窗户。清晨的冷风灌进来,吹得工作台上的纸张哗哗翻动。他在窗框上坐了下来,拿出自己的速写本,翻到一张空白页,在上面继续画着与刚才完全无关的速写——运河、路灯、远处的桥。他让自己的呼吸平缓下来,表情松弛,像一个对楼下即将发生的冲突一无所知的人。

门锁被钥匙转动的声音终于响起了。

卡文迪许和那个年轻男人推门而入的时候,看到的是一个靠在窗台上画速写的男人。晨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成一层淡金色。他抬起头,表情里带着适度的惊讶和不满。

"卡文迪许先生。"伊桑合上速写本,语气像是在街上偶遇一个不太熟的邻居,"你在找我?"

卡文迪许的瞳孔在那个瞬间缩小了一下。这个反应很细微,但伊桑捕捉到了。律师显然没有预料到会在这里遇到他。或者说,律师不知道他已经在绿馆区了。

"克莱因先生。"卡文迪许恢复了那副标准的职业微笑,"你在这里做什么?"

"这是我老师的工作室。"伊桑从窗台上跳下来,随手把速写本放在工作台上,恰好盖住了那张炭笔素描,"她三年前去世了,我一直没机会来整理她的遗物。昨天终于拿到钥匙,想来看看。"

"你的老师?"

"玛丽安·格伦沃尔德。她的修复技法是我见过最精湛的。"伊桑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直视着卡文迪许的脸,语气平稳得像在讲天气预报,"怎么,委托我临摹《静默海》的时候,你没查过我是谁的学生?"

卡文迪许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他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动作里带着一种正在重新评估局势的审慎。

"我确实不知道。格伦沃尔德女士是一位受人尊敬的鉴定师。"他把"受尊敬"这个词咬得很清楚,"我只是接到举报,说这间闲置已久的房间里有人闯入。作为附近画廊的法律顾问,我有义务配合保安巡查。"

"画廊?"

"普罗米修斯艺术基金会。我们在隔壁街有一间展览空间。"

伊桑从工作台上拿起速写本,把它连同放在角落里的帆布包——他已经趁转身的功夫换了一个空的备用包——一起夹在腋下。"那我就不打扰你们巡查了。老师这里的东西我大致看了一下,真正有价值的几件遗物我会改天来正式领取。"

他走向门口。卡文迪许侧身让开通道,但在他经过的一瞬间,律师伸出了手。

"克莱因先生,"卡文迪许的手指轻轻搭在他的手臂上,力道不大但位置很准,正好压在肘关节内侧的神经敏感区,"委托的进度,希望没有受到影响。画廊的特展日期已经定下来了。到时候《静默海》会是整个展览的镇馆之作。"

"进度很好。第一层底色已经干了,明天开始铺天空的部分。"

"很好。"卡文迪许收回手,"对了,你用的是什么技法画天空?层积法?"

伊桑看着他。这个问题不是一个艺术爱好者会问的。层积法和罩染法的区别,只有专业的修复师和鉴定师才会在意。卡文迪许在试探他是否收到了玛丽安的信——那封告诉他们时用层积法、何时用罩染法的信。

"天空我习惯层积。"伊桑面不改色地回答,"海面用罩染。这是基本常识。"

卡文迪许的笑容维持了整整三秒钟,然后他点了点头,让伊桑走了。

伊桑下楼的时候没有回头,步伐平稳,节奏均匀。他一直走到旧印刷厂路的尽头,拐进一条通往运河的巷子,才停下来靠在墙上,让心跳慢慢平复。帆布包在他怀里空荡荡的,但真正的帆布包还藏在通风管道里。他需要在卡文迪许的人清理房间之前把它取出来,越快越好。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从保险箱里取出的照片——玛丽安·格伦沃尔德在《静默海》前的自拍。他刚才没有把它放在帆布包里,而是贴身藏在了衬衫内侧。照片上那个女人的眼神,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锐利,锐利到几乎不像一个即将被"事故"夺去生命的人。

照片背面写着那个名字和地址。他重新读了一遍。名字栏写着"尤里·瓦西里耶维奇",年龄大约六十五岁,曾经是赫利俄斯排污站的操作员。地址是克莱因郡南棚户区鹈鹕巷14号。

伊桑把照片重新收好,抬头看向运河对面。绿馆区的天际线上,一栋栋经过精心改造的旧厂房在晨光中呈现出温暖的砖红色。在这片天际线的最远处,一栋玻璃幕墙的现代高楼突兀地矗立着,楼顶的标志是一枚圆环环绕太阳的徽章——赫利俄斯能源公司的阿卡迪亚总部。

那栋大楼和旧印刷厂路17号之间的直线距离,在地图上不会超过八百米。

玛丽安选择把保险箱放在离赫利俄斯总部八百米的地方,在这个她曾经工作了数十年的工作室里,在自己曾经亲自检测过的每一块色板、每一份光谱图、每一瓶溶剂的注视下,把最后的证据藏了三年。而卡文迪许和他的同伙,三年来竟然从未找到。

这不是运气。这是玛丽安把最后的赌注押在了一件事上——那些人永远不会想到,一个已经被他们灭口的人,会把证据放在离他们最近的地方。

伊桑在运河边的石栏杆上坐了一会儿,看着河面上缓缓驶过一艘装满旧画框的驳船。驳船上的工人正在把画框搬到码头上的古董店里去,那些画框有的镶金,有的素木,在晨光中像一堆刚从旧时代打捞上来的遗骨。

他想到了一个计划。一个关于通风管道、备用钥匙和老式大楼消防通道的计划。这个计划需要在接下来的四十分钟内执行,必须在卡文迪许的人第二次返回房间之前完成。

他站起来,把空帆布包折起来夹在腋下,朝着旧印刷厂路的方向走了回去。晨雾已经散了大半,路面上的车辙在越来越亮的天光中变得清晰,像一道道刻在石头上的旧伤疤。

绿馆区的早晨安静得近乎虚假。但伊桑知道,在这层安静的表面之下,某些齿轮已经开始转动——从克莱因郡到首都,从一间海边画室到一栋八百米外的高楼,从一只被烧焦的老画框到一个锁在保险箱里的名字。所有的线索都在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而他离那个方向的中心,只隔着一层尚未干透的油画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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