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住子把那张状纸揣进怀里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宁昌乡的四月,风从碛口那边刮过来,带着沙子打在脸上,生疼。他在自家那半间土坯房前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灶台上昨晚剩下的小半碗粟米粥。粥已经凉透了,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像是一面浑浊的镜子。
他没喝。
今天要去县衙递状子,空着肚子去,老天爷兴许能多看顾一眼。
从宁昌乡到高昌县城,走快些要两个时辰。竹住子沿着车师古道边的土路往东走,路边是大片刚翻过的田。那些田本来有一半是他的——至少在他爹竹老贵活着的时候,口头说过“老大老二一人一半”。可爹死在去年那场来势汹汹的寒瘟里,连句话都没来得及留。棺材入了土,弟弟竹辰子就把地契、房契、两头耕牛、一架犁车统统拢到自己名下,连爹留下的那口樟木箱子都搬走了,说里面存的是“老竹家的根脉”,归长子不归次子。
但竹辰子是次子。竹住子才是老大。
这件事在宁昌乡不是秘密,但没人替竹住子说话。竹辰子娶的是邻乡渠长的女儿,岳父手里攥着浇地的水牌子,得罪竹辰子就是得罪水。田里没水,庄稼就得旱死。乡里乡亲的,谁也不会为了一个老实巴交的竹住子去触那个霉头。
竹住子先找的是乡老。
乡老姓白,胡子花白,说话慢吞吞的,在村里一棵老桑树底下听了竹住子半天的陈述,最后只说了一句:“兄弟分家,和为贵。你爹没了,长兄如父,你让着些弟弟,外人看了也说你大气。”
竹住子说:“我让了他二十年了。”
白乡老捋捋胡子,不说话了。
竹住子又去找了里正。里正倒是客气,请他喝了一碗寡淡的茶,然后告诉他,这种家务事官府不爱管,就算管了,也得先看地契。地契上写谁的名字,田就是谁的。而地契上写的是竹辰子——爹死之前三个月,竹辰子拉着爹去县城改的契,当时爹已经病得手都抖了,画押那一下歪歪扭扭,墨迹洇了大半张纸。
“你爹当时神志清不清明?”竹住子问过里正。
里正把茶碗搁下了。“竹大郎,这话你在这儿说说就算了,到了县衙可别乱讲。你说你爹神志不清,那就是说县衙户曹办的白契不合规矩。户曹的令史听了,能给你好脸?”
竹住子就不敢再说了。
他在村里又等了两个月。两个月里,竹辰子把田里的春麦收了,装进自家的地窖,一颗都没给兄长留。竹住子去讨,竹辰子站在院门口,身后是他那个渠长岳父家的两个壮仆,抱着胳膊,什么话都不说,光是盯着竹住子看。
竹住子就明白了。
他不是没想过动手。三十出头的人,常年干农活,胳膊上有力气。但他也清楚,一旦动了手,竹辰子反手就能告他个殴弟夺产,到时候别说田要不回来,自己怕是得挨板子、蹲大牢。
他不怕挨板子,但他怕丢人。
竹家人老几辈,在宁昌乡虽说不是大富大贵,可也从没出过进衙门的事。他爹活着的时候最好面子,逢人就说“我们家孩子懂事,不惹官非”。如今爹的坟头还没长草,兄弟俩就要对簿公堂,竹住子心里难受得像是有只手在拧。
可他还是得去。
因为他在村里已经快活不下去了。田没了,粮没了,连灶上的铁锅都被竹辰子媳妇指桑骂槐地说是“老竹家的锅,你一个光棍汉用不上,拿来给我家孩子煮饭”。竹住子那天晚上蹲在自己那半间破屋里,听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谁在哭。
他决定了,告。
状纸是托人写的。宁昌乡识字的人不多,竹住子自己只认得几个简单的字,还是小时候爹教的。写状纸得去邻村找一个姓田的老秀才。田秀才收了他三升粟米,问他告什么,他说告弟弟不分家产。田秀才眯着眼睛琢磨了半天,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念给竹住子听。那上面的文绉绉的词竹住子大半听不懂,但最后一句话他记住了——“恳请县司依《户令》诸子均分之条,明断曲直,以正人伦。”
《户令》诸子均分。这几个字让竹住子心里有了底。大唐的律令,白纸黑字写着呢,总不能不作数。
他走到高昌县城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县城比乡里热闹得多,东门外是骡马市,牲口粪的味道混着烤馕的香气,一阵一阵地往鼻子里钻。竹住子穿过街市,在一家胡人开的汤饼铺子门口停了一下,闻了闻肉汤的味道,咽了口唾沫,没进去。他兜里只有两文铜钱,是留着回去路上买水喝的。
县衙在城北,坐北朝南,门口两个石狮子,门口站着个值门的衙役,腰里别着水火棍,正靠着门框打盹。
竹住子整了整衣襟——他那件粗麻短褐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但好歹还算干净。他走上台阶,对衙役拱了拱手:“劳驾,小民宁昌乡竹住子,来递状子。”
衙役掀开眼皮看了他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鼻子里嗯了一声,抬手往门里一指:“进去左拐,推第一扇门,文书房。”
竹住子道了谢,迈过门槛,进了县衙。
县衙的院子比他想象的大。方方正正的大堂前面是一个铺着石板的院子,院子东西两侧各有一排厢房,门上都挂着木牌,写着“户曹”“法曹”“仓曹”之类的字。竹住子不太认得全,只觉得这些牌子看着比村里的土地庙还威严,让他不由自主地把步子放轻了,好像踩重了会惊着什么东西。
他按照衙役的指引,左拐推开了第一扇门。
那是一间不算大的屋子,四壁堆满了卷轴和簿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纸张和灰尘混合的味道。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条案,案后坐着一个穿青色圆领袍的文书令史,瘦长脸,蓄着两撇稀疏的胡须,正低头在一本厚厚的册子上写字。听见门响,他头也没抬,只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手指勾了勾。
竹住子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赶紧从怀里掏出状纸,双手递上去。
令史接过去,这才抬眼看了一下竹住子,目光在他那身破旧的短褐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他展开状纸,粗略看了一遍,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像是笑又像是叹气。
“分家产。”令史把状纸搁在案上,拿起笔在旁边一本登记册上写了几笔,嘴里不紧不慢地说,“你这个案子,标的多少?”
竹住子没听懂。“什么……标的?”
“就是你要分的家产,值多少钱。”令史的笔尖悬在纸上,语气里带了一丝不耐烦,“田多少亩?牛几头?房几间?算总价。”
竹住子在心里粗略估了估,报了数。令史低头记了,然后把状纸往旁边一摞卷轴上一放,说:“回去等着。排到你了,自然会差人传你。”
“要等多久?”竹住子忍不住问。
令史抬起眼皮,这一次看得久了一些。他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有趣,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那笑意一闪就没了。“短则半月,长则一两月。看县丞什么时候有空理这些家务事。”
竹住子张了张嘴,想说自己的日子快过不下去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总觉得在这个地方,多说一句就多错一句。
他躬身道了谢,转身往外走。
就在他伸手要推门的时候,令史在身后忽然又说了一句:“哎,你先别急着走。”
竹住子回过头。
令史从案上拿起一卷用麻绳捆着的簿册,递过来。“这是户曹刚才送过来的垦田清册,要送到后面账房去的。我这手头正忙着誊抄今年的税粮底账,你既然闲着,顺手帮我跑一趟。出了这屋往右拐,走到走廊尽头,左手边第三间就是账房,门上有牌子。”
竹住子下意识地接过簿册,愣在原地。令史已经低下头继续写字了,嘴里的语气像使唤自己家的长工一样自然:“放在案上就行,门没锁。”
竹住子不好推辞,捧着簿册出了门。
走廊比院子里阴凉,青砖铺的地面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走上去能听见自己脚步的回声。竹住子往右拐,顺着走廊往前走,眼睛在门牌上挨个辨认。
第一间,第二间,第三间——牌子上写着“账房”两个字。
门确实没锁,虚掩着,露出一道半指宽的缝。
竹住子伸手推开门,屋里暗沉沉的,窗户关着,只有屋顶天窗投下来一束光,落在屋子正中的一张大案上。案上乱七八糟地堆满了卷轴、簿册和散页的纸张,有些摊开着,有些卷到一半,看着像是刚才有人在这里翻找过什么东西,还没来得及收拾。
竹住子把簿册放在案上,转身要走。
那束从天窗打下来的光恰好落在一卷摊开的册页上,那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字迹工整,一看就是老吏的手笔。竹住子本没打算看——他认字不多,对那些密密麻麻的官样文书也没有兴趣。
但他转身的时候,眼睛扫到了一个数字。
那不是文字,是数字。一横一竖,再一撇一捺,简单得很。竹住子虽然读书少,但数还是认得的。他看见了那个数字,脑子里下意识地把它和自己刚才报给令史的垦田亩数做了个对比。
差太多了。
他爹留下的那二十亩田,在宁昌乡算是中等的薄田,一年满打满算能打不到四十斛麦子。可他刚才看到的那个数字,比他爹的田产大了不止十倍。而那个数字旁边写的户主名字,他认得——因为那个名字在宁昌乡太有名了,是县里人人都知道的一个人。
但那本册子上写的垦田数,和那个人实际拥有的田亩数,完全对不上。
竹住子站在那束光里,心跳声忽然变得很响,响得他觉得整个账房都在跟着震。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下移,看到了另一行。又一行。又一行。
每一条都差不多,数字都比他所知道的实际情况大出许多。而这些数字的末尾,都缀着同样的落款——一个姓,一个在宁昌乡乃至整个高昌县都分量十足的姓。
竹住子的手开始发抖。
他不是官场中人,但他不傻。他从小听村里的老人讲古,知道什么叫“虚报垦田”,什么叫“侵吞官粮”。这些多报出来的田亩,在纸面上产出的粮食要交到哪里去?交了,还是没有交?如果没交,那折合成铜钱的税粮,又进了谁的口袋?
他不敢往下想了。
走廊里忽然传来脚步声,很沉,很稳,像是穿着官靴的人踩在青砖上的响动,由远及近,不紧不慢。竹住子浑身一激灵,手忙脚乱地把那卷摊开的册页合上,又下意识地拽了一下自己的衣襟,好像这样就能把刚才看到的东西从脑子里抹掉似的。
他快步走出账房,差点和外面来的人撞个满怀。
来的是个胖大的中年吏员,穿着深青色的袍子,腰带上挂着鱼符,看样子品级不低。他看见竹住子从账房出来,脚步顿了一下,眉头微微拧起来。
“你哪个房的?”胖吏员上下打量着竹住子的衣着,目光从那张晒得黝黑的农民面孔扫到磨出毛边的袖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在墙上一样结实。
竹住子赶紧垂下眼睛,躬身答道:“小民……小民是来送簿册的,文书房的令史让我帮忙跑腿。”
胖吏员没有马上说话。他越过竹住子,推开账房的门往里看了一眼,然后又退出来,把门带上了。他转过身,盯着竹住子看了足足有四五息的时间,才慢慢开口,语气忽然变得和缓了些,甚至嘴角还微微翘了一下。
“送东西就送东西,别在里面待太久。账房重地,闲人免进。记住了?”
竹住子连连点头,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汗。他躬着身子往后退了两步,然后转身快步顺着走廊往外走。他不敢跑,怕脚步声太响。他只能尽量走得快一些,让自己的背脊看起来像一个老实巴交、急着回家干活的庄稼汉。
他一直走到县衙大门外,被外面的日头一晒,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全湿透了。
大街上的喧闹声重新涌进耳朵里,骡马的嘶鸣、胡商的吆喝、铁匠铺叮叮当当的敲打,一切都和来时一样。但竹住子站在县衙门口的石狮子旁边,觉得自己像是刚从一口深井里爬出来,看什么都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他摸了摸怀里——状纸已经递上去了,不在身上了。但他的手碰到了一样别的东西,凉凉的,硬的。
是那卷簿册。
他刚才慌乱之中,把令史让他送到账房的簿册又带了出来。他应该把它放下的,但他忘了,或者说没顾得上。那卷簿册还被他下意识地夹在腋下,从账房一直带到了大门口。
竹住子站在石狮子旁边,低头看着手里那卷用麻绳捆着的簿册,脑子里一片空白。
送回去吗?
他想起了那个胖吏员的目光,想起了那条幽暗走廊里沉稳的脚步声,想起了册页上那些和实际情况完全对不上的数字。
他不敢回去了。
他解开自己的短褐,把那卷簿册贴着肚皮塞进腰带里,又把外面的衣襟拉紧,确认从外面看不出来任何鼓胀的痕迹。然后他深吸一口气,低着头,混进了街市上的人群里。
从高昌县城回宁昌乡的路,来的时候走了两个时辰。
回去的路上,竹住子走了将近三个时辰。他不敢走大路,专挑田间的小径和田埂走,遇到对面来人就低头绕开。他总觉得有人在后面跟着他,但每次回头,身后都是空荡荡的黄土路和被风吹得沙沙响的白杨树。
天色擦黑的时候,他终于远远看见了自家那半间土坯房的轮廓。屋里没有点灯,黑漆漆的,和他早上离开时一模一样。
竹住子在门口站了很久,等到天完全黑透了,月亮从云缝里露出一条边,他才推门进去。
他把门闩插好,靠着门板慢慢蹲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卷簿册。月光从墙缝里挤进来,照在那卷簿册的麻绳上,影子像一条细长的蛇。
竹住子没有解开麻绳,他只是把簿册翻了个面。
封皮上写着几个字,笔迹端正,墨色饱满。他只认得其中的三四个,但连在一起的意思,他大概能猜出来——
《西州高昌县开元二十一年垦田清册底账》。
他把簿册重新塞回怀里,贴着肉放好。那卷纸被他的体温捂得发烫,像一块烧热了的砖头,烙在他的胸口上。
他不知道这东西会给他带来什么。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身上带的不再只是一张分家的状纸了。
外面起了风,沙子打在门板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有人在用手指甲轻轻地挠门。竹住子睁着眼睛坐了一整夜,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也没有把那卷簿册从怀里拿出来再看一眼。
但他也没有把它扔掉。
他就那么揣着它,像揣着一团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烧起来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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