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黑风前夜

咸亨五年四月初七,西州高昌县宁戎乡的天色从午后便开始不对劲。

赵丑奴站在自家土屋门口,抬头望了一眼头顶那片泛着土红色的云层,嘴里骂了一句脏话。他在西州住了六年,从没见过这种天色。那云不像云,倒像有人把整座戈壁的沙子扬到了天上,均匀地铺开,把太阳遮成一轮模糊的暗金色光斑。空气里没有一丝风,连门口那棵枯了大半的老榆树都纹丝不动,树叶却卷起了边,像被火烤过。

“要起风了。”隔壁的康老丈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在自家院墙缺口处,浑浊的眼睛盯着天空,“百年一遇的黑风,我爷爷那辈见过一次。刮完之后,沙丘能挪出三里地,死人骨头都给翻上来。”

赵丑奴没接话。他不信这些老人叨叨的东西,他信的只有手里那张契。

他转身回屋,从木枕下摸出一卷发黄的麻纸,展开,上面的墨字他认不全,但末尾那枚鲜红的指印他认得——那是张尾仁的。契上写得明白:张尾仁去岁腊月借练绢十匹,约定今春三月还清本利,共计练绢十五匹。如今已是四月初七,别说十五匹,连一条绢丝都没见着。

赵丑奴把契约重新卷好,塞进怀中,朝屋里喊了一声:“栓子,跟我走。”

栓子是他从凉州带过来的长工,二十出头,人高马大,脑子不太灵光,但拳头够硬。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沿着村道往东走。路两旁的白杨树干上裹着一层细细的黄土,树皮干裂得能看见里面灰白的纤维。几只瘦骨嶙峋的山羊在渠沟边刨着干土,连草根都啃不出来。

张尾仁的院子在村东头,靠着那道矮矮的土坯城墙残垣。赵丑奴到的时候,院门半掩着,里面传出女人低低的哭声。

他一脚踹开门。

张尾仁正蹲在院子里那口枯井边,手里攥着一把麦秸,像是在编什么。听到门响,他浑身一抖,抬起头来,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比身后的土墙还白。

他女人秀姑坐在门槛上,怀里抱着个两岁上下的娃娃,眼睛红肿,看见赵丑奴进来,本能地把孩子搂紧了些,往屋里缩了缩。

“张尾仁。”赵丑奴站在院子当中,从怀里掏出那张契,展开,举到张尾仁面前,“认识这个吧?”

张尾仁的目光落在那个红指印上,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腊月里你说急用,我二话没说拿了十匹练绢出来。你说三月还,我等到三月。三月过了你没动静,我又等你七天。”赵丑奴把契约收回去,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今天是第七天。张尾仁,我的绢呢?”

“赵兄......”张尾仁终于开了口,声音干涩得像那把枯井里的沙土,“不是我不还,是实在、实在是拿不出来。去岁那批绢本是要贩到庭州去的,结果路上让马贼劫了,我连本钱都赔了个精光......”

“那是你的事。”赵丑奴打断他,“契上写的是你的名字,画的是你的押。你就是卖房卖地卖老婆,也得还。”

秀姑听到“卖老婆”三个字,身子一僵,把脸埋在孩子肩头,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张尾仁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膝盖磕在干硬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赵兄,求你再宽限些日子。一个月,不不,半个月。我兄弟在交河城里有门路,我去求他,一定能凑出绢来。”

赵丑奴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张尾仁,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耐什么。他慢慢蹲下来,和张尾仁平视,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话。

“我知道你的底细,张尾仁。你那个兄弟在不在交河城,你自己心里清楚。”

张尾仁的脸在一瞬间变成死灰色。

赵丑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三天。就三天。到时候拿不出十五匹练绢,这张契就送到县衙去。你自己掂量。”

栓子跟在赵丑奴身后,临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张尾仁,憨憨地挠了挠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没有开口,快步追上了赵丑奴。

两人走出张尾仁的院子时,赵丑奴注意到墙根下蹲着一个人。

那人穿了件褪了色的青色长袍,头上裹着灰布幞头,正在不紧不慢地剥着一根干枯的骆驼刺,像是在做什么精细的活计。听见脚步声,那人抬起头来,露出一张瘦削而轮廓分明的脸,嘴角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是县衙的书吏康怀礼。

“赵兄好大的火气。”康怀礼把手里的骆驼刺随手丢在地上,站起身来,拍了拍袍子上的土,“我在巷子口都听见了。”

赵丑奴脚步一顿,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继续往前走。但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康怀礼正站在张尾仁的院门口,目光追着他的背影,那表情让赵丑奴想起小时候在老家见过的卖肉的屠夫,打量着一头待宰的羊。

赵丑奴心里莫名地发了一下紧,随即又觉得自己想多了。一个小小书吏罢了,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傍晚时分,那场老丈嘴里的黑风还没有来。

天色却越来越诡异。西边的地平线上,原本灰黄的天际开始发黑,像有人把墨水泼在了天边,那片黑色正在缓缓向上蔓延。空气变得更加沉闷,连狗都不叫了,全都夹着尾巴钻进了窝里。

赵丑奴坐在自己屋里,就着一盏羊油灯重新检查那份契约。他把麻纸凑到灯下,翻来覆去地看,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他不是个仔细人,平时也不大在意这些纸面上的东西。但今天康怀礼那个眼神让他心里总有个疙瘩,他把契约看了又看,最后目光落在那枚指印上。

那枚指印鲜红刺目,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扎眼。

赵丑奴忽然想起一件事。

腊月里签契的时候,张尾仁的右手拇指上缠着一圈破布,说是劈柴时割伤了。当时赵丑奴没在意,让他用左手拇指画了押。

可眼前这枚指印,怎么看怎么饱满,不像是个左手能按出来的形状。

赵丑奴把契约放在桌上,盯着看了很久,直到羊油灯的灯芯爆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声,才回过神来。他把契约重新卷好,塞回了枕头底下,仰面躺在土炕上,盯着被烟熏得发黑的房梁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屋外响起一声沉闷的雷鸣。

那雷声很奇怪,不像从天上打下来的,倒像是从地底下翻上来的,震得土墙上的灰簌簌往下掉,震得赵丑奴的胸口也跟着发闷。他翻身坐起来,推开木窗往外看,只见西北方向的天已经彻底黑了,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底,连一颗星星都看不见。

那片黑色正在向东南推进,速度不快,但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黑暗里,正缓缓地、不可阻挡地压过来。

赵丑奴盯着那片黑色看了很久,直到一阵突如其来的冷风灌进窗户,吹灭了羊油灯,他才猛地关上窗,在黑暗中重重地喘了一口气。

四月初八,清晨。

黑风暴还没有来,但所有人都知道它要来了。那股压迫感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按在每个人的胸口上,让人喘不过气来。宁戎乡的村民开始往地窖里搬粮食,往门窗上钉木板,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锤子敲在木头上的声音,沉闷而急促。

赵丑奴没有钉门窗。他起得很早,带了栓子,骑上那头灰色的毛驴,往村西头去了。他要再去一趟张尾仁家,最后通牒。

张尾仁家的门虚掩着,院子里空无一人,连那只瘦狗都不见了。赵丑奴喊了两声没人应,推开屋门进去,只见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灶台上连一口剩饭都没有,炕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像是出远门的样子。

赵丑奴心里咯噔一下,转身正要往外走,忽然听到栓子在院子里叫了一声:“赵哥,井里有东西。”

他快步走到枯井边,探头往下看。

井底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闻到了一股气味,从井底幽幽地飘上来,混在沉闷的空气里,钻进他的鼻腔。

不是死老鼠的腐臭,不是淤泥的腥味。是一种他无法描述的、令人牙根发酸的气息。

赵丑奴扶在井沿上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发白。他忽然想起来,昨天张尾仁跪在地上时,袖口和膝盖上沾着的那些深褐色的污渍,当时他以为是泥,现在想来,那颜色似乎太深了,深得不像泥。

他慢慢直起身子,望着西北方那片越来越近的黑幕,第一次感觉到一种说不清的寒意从尾椎骨爬上来,像一条冰冷的蛇,缓缓缠住了他的脊梁。

身后,康老丈沙哑的声音从院墙外传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谁说:

“黑风来了,旧东西都得翻出来。沙子底下埋的事,一个也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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