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莉娅·萨顿的办公室位于卡洛尼亚老城区一栋五层砖楼的顶层,没有电梯。访客必须爬完七十八级被踩得凹陷的水磨石台阶,穿过一条散发着旧纸和咖啡渣气味的走廊,才能找到那扇磨砂玻璃门。门上用金色字母印着“萨顿律师事务所”,字母“S”的右下角已经剥落,看起来像是“utton律师事务所”。
这间办公室很小,但井井有条。墙上钉着三排书架,书脊上的法律条文编号密密麻麻,像某种只有她才能破译的密码。窗台上放着一台老式咖啡机,旁边是一个缺了角的马克杯,杯身上印着“公设辩护人:为那些没有人愿意倾听的人说话”。那是十五年前她在法学院毕业典礼上拿到的纪念品,字迹已经模糊,但她从未换过。
此刻是凌晨五点四十分。窗外天还没亮,工业区的方向泛起一线脏橘色的光。萨顿已经换了第三杯咖啡,面前摊开着马库斯·瓦尔特案件的全部资料——警局报告、技术科取证记录、法医伤情鉴定、检方起诉书草稿,以及阿什克罗夫特那份为期四十八小时的认罪协议副本。
她已经读了六遍。每一次读到同一页——地窖碎玻璃氰化物检测报告——她都会停下来,用钢笔轻轻敲击桌面。不是紧张,是思考。她在军队辩护案件中学到过一个原则:最危险的证据往往不是最致命的证据,而是最容易被误读的证据。氰化物在舆论场中是毒药,但在法庭上,意图才是关键。
她合上文件夹,拿起电话听筒,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七声之后,对面传来一个困倦的男声:“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五点四十七分。”萨顿说,“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个人。菲利普·阿什克罗夫特过去五年所有涉及未成年人加重情节的案件。不是判决结果,是他的认罪协议条款。每一份。”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朱莉娅,你是在准备辩护,还是准备打仗?”
“两者都有。”她挂掉电话,把马克杯里剩下的冷咖啡一口喝完。
三个小时后的上午九点,萨顿出现在卡洛尼亚地区拘留所的律师会见室。这个房间比审讯室更小,墙壁漆成一种试图让人平静的淡绿色,但漆面剥落的地方露出下面灰暗的水泥。没有窗户,空气里飘着消毒水和速食面的混合气味。
马库斯·瓦尔特被带进来的时候,萨顿注意到他走路的姿态比三天前更慢了。左膝似乎更疼了——拘留室没有暖气,夜里气温降到十度以下,水泥地面吸热快散热慢。他坐下来的时候,用了比正常人多一倍的时间,先把右腿伸直,再慢慢弯曲左膝,然后才把身体沉进椅子里。
“他们没有给您止痛药?”萨顿问。
“给了。我没要。”马库斯把双手放在桌面上,那双粗糙的手上现在多了几道干裂的口子,是指甲边缘的皮肤在干燥空气里裂开的,“止痛药会让我想睡觉。我不喜欢在这里睡觉。”
萨顿没有追问。她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认罪协议,放在两人之间。“阿什克罗夫特给您的协议。八年刑期,五年后可申请假释。作为交换,您对二级危害人身安全罪认罪,致命装置指控撤销。”
“我知道。他给了我四十八小时。”
“现在还剩三十一个小时。”萨顿看了一眼手表,“在我给您建议之前,我需要问您一个问题。您必须如实回答。”
马库斯点了点头。
“地窖碎玻璃上的氰化物,您涂上去的时候,预期谁会触发它?”
老人的眼睛微微抬了一下。这个问题和阿什克罗夫特问的不一样。阿什克罗夫特问的是“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而萨顿问的是“你预期谁会触发它”。两个问题听起来相似,但指向完全不同的方向。
“没有人。”他说,“那些装置被锁死了。地窖入口前面有一道插销,从里面闩上的。天花板检修口的配重块用六角螺栓固定在支架上。卧室门后的装置——”他停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吞咽声,“需要一把钥匙。那把钥匙在我报警之前放在客厅桌子的抽屉里,和我的退伍证明放在一起。”
“钥匙现在在哪里?”
“在技术科的证物清单上。编号我记不清了。”
萨顿翻开技术科取证记录,用手指一行一行往下滑,然后停住了。她的指尖落在一行字上:“客厅书桌抽屉内发现:退伍证明文件一份,黄铜钥匙一把(已拍照存档,编号EV-47)。”
她合上文件夹,摘下眼镜。她的眼睛因为熬夜而微微泛红,但目光比任何时候都锐利。“瓦尔特先生,我现在可以告诉您我的建议了。”
马库斯等着。
“拒绝认罪协议。”
“为什么?”
“因为阿什克罗夫特的致命装置指控在法律上站不住脚。氰化物是致命的,这一点无可辩驳。但要成立谋杀未遂,检方必须证明您存在杀人故意——也就是您预期并希望有人会触发那些装置。而您不仅把致命装置锁死了,您还把解锁钥匙放在了警察进门前就能找到的位置。这不是杀手的行为模式,这是一个军事防御者的行为模式——他在阵地前方设置了非致命阻滞,在后方设置了致命防线,但他从未把致命防线推到战斗的前沿。”
她的手指在桌上画了一条看不见的线。“第一层,针。第二层,酸。第三层——锁着的。您把那道门关上了,瓦尔特先生。检方试图假装那扇门不存在,但证据清单上的钥匙证明它存在。”
萨顿靠在椅背上,声音放缓下来。“当然,这个辩护策略有一个代价。您将必须承认您设计并布设了所有陷阱,包括致命装置。您不能否认事实。我们能做的,是让法庭理解那些事实的意义。”
马库斯沉默了一会儿。日光灯管的嗡嗡声填满了房间。
“如果我接受认罪协议,”他说,“八年。如果我拒绝,打下去,最高可能是二十五年。你有多大把握?”
萨顿看着他。她没有立刻回答,这是一种诚实的表现。一个好的律师不会给客户虚假的把握,就像一个好的医生不会给病人虚假的治愈率。
“我没有把握。”她说,“我可以说服法官那些致命装置是被锁死的。我可以说服陪审团您的意图是非致命的。但我不能说服他们一个老人把公寓变成陷阱阵地这件事本身不可怕。恐惧是非理性的,瓦尔特先生。一旦陪审团看到那些装置的照片,他们的一部分理智就会关闭。这是我们无法控制的。”
“那你为什么建议我拒绝?”
萨顿把眼镜重新戴上。“因为八年和二十五年对您来说没有区别。您七十三岁,膝盖有旧伤,可能在恶化的骨关节炎。无论八年还是二十五年,您都很难在刑满之前活着走出监狱。”
她停顿了一秒。
“但如果您死在监狱里,死在服刑期间,死在因为拒绝了认罪协议而被判处更长刑期的‘重刑犯’名义下——至少在那种情况下,有一个人会站在法庭上,把您为什么做那些事的原因说完。而不是让一份妥协的协议把故事永远埋进档案室。”
会见室安静了很长时间。马库斯低头看着自己干裂的手背,那些裂口像干涸河床上的纹路。然后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出那枚银质怀表,放在桌上。
“E.M.——艾琳·玛格丽特。我们结婚那年她二十一岁,在码头等我退役。等了两年。”他用拇指推开表盖,表盘上的指针仍然停在三点四十七分,“这块表跟着我走了半个世界。回来之后,我答应她再也不走了。”
他把表盖合上,推给萨顿。
“如果我死在监狱里,帮我把这块表送到卡洛尼亚市立公墓的骨灰墙。她的名字在C区第三排,编号C-147。他们告诉我她的骨灰撒在那里,没有单独的墓碑,只有一面墙上刻着名字。”
萨顿低头看着那块磨得发亮的银质怀表,没有伸手去拿。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支钢笔和一份文件。
“这是拒绝认罪协议的正式声明。需要您的签名。”
马库斯接过笔,在签名栏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笔迹很慢,但很稳。每一个字母都写得完整,没有颤抖,没有犹豫。
萨顿把文件收好,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她回过头。“瓦尔特先生,下午您将被转移至卡洛尼亚地区法院出席正式起诉听证。您会在法庭上见到检察官阿什克罗夫特。不管他说什么,不要回应。让他说。”
“然后呢?”
“然后轮到我说。”
同一天的午后,《卡洛尼亚纪事报》编辑部里,主编玛格丽特·陈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三份稿子。第一份来自社会新闻记者卡勒姆·德雷克,标题是《老人设陷阱致三少年重伤,社会震动》。第二份来自司法记者艾娃·托瓦尔德,标题是《马库斯·瓦尔特案:未成年人保护制度是否存在漏洞》。第三份是一封匿名读者来信,只有一页纸,没有署名,寄信地址写的是“卡洛尼亚工业区”。
信的开头只有一句话:“我叫贾马尔·哈桑,在工业区街角开一家杂货店。我认识马库斯·瓦尔特七年。”
陈主编把这封信读完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然后她拿起内线电话:“德雷克先生,请您来我办公室一趟。”
三分钟后,卡勒姆·德雷克坐在主编对面。他三十出头,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灯芯绒夹克,头发因为频繁抓挠而微微竖起来,看起来像那种会为了一个线索追三个星期的记者。
“您认识工业区街角杂货店的那个老板吗?”陈主编问。
“贾马尔?认识。他给我赊过咖啡。”
“他寄来了一封信。信里说了一些东西,我需要你去核实。”她把信推过去。
德雷克读了一遍。第一遍很快,第二遍很慢。然后他把信放下来。“主编,如果这封信里写的东西有一半是真的,那我们的头版头条就不能是‘老人设陷阱’,而是‘被系统抛弃的人’。”
“去核实。”陈主编说,“每一件事。他买面包的频率,他付款的方式,他唯一一次提到他妻子的时间,所有细节。如果有更多人在保护那个老人,我要知道他们的名字。如果没有,我也要知道——为什么没有。”
德雷克站起来,把信折好放进口袋。走出办公室之前他回过头,“主编,如果核实出来是真的,您打算发吗?”
陈主编摘下眼镜,用镜腿轻轻敲着桌面。这个问题很重。发这篇报道意味着和地区检察官办公室对着干,意味着承担被指责为“替罪犯辩护”的压力。不发意味着让一段事实烂在档案柜里。
“发。”她说,声音不高但很稳,“不管事实长什么样,让读者自己判断。”
与此同时,卡洛尼亚市立医院三楼,米洛·亚诺维奇的母亲埃琳娜终于到了。她是一个矮小结实的女人,头发是染过的栗色,发根已经长出灰白的原色。她推开病房门的时候,米洛正靠在床头,膝盖上放着一本没翻几页的漫画书。
她站在门口,两只手攥着旧旅行袋的提手,指节发白。她看着儿子脚踝上缠着的绷带,看着他脸上还没完全消退的淤青和眼底的黑眼圈。她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她说:“你爸在电话里跟我说你伤了脚。他没说是被吊起来的。”
“我怕你担心。”彼得站在墙角,声音低沉,像一块被翻动的石头。
埃琳娜把旅行袋放在地上,走到床边,伸手轻轻触碰了一下儿子脚踝上的绷带边缘。米洛缩了一下——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愧疚。他不想让母亲的手碰到那道伤。
“那个老人,”埃琳娜坐下来,眼睛直直地看着米洛,“他对你说了什么?”
米洛愣了一下。他以为母亲会问“你怎么会去那种地方”或者“你知不知道你差点死掉”。但她问的是那个老人说了什么。
“他说他不杀任何人。”米洛的声音开始发抖,但他努力稳住,“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外公在餐前祷告的声音。”
埃琳娜沉默了片刻,然后把米洛的手握在两只粗糙的手掌之间。“你外公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一个人在说话的时候,如果他的声音像祈祷,那他说出来的话一定是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过一千遍的。因为没有人会用第一次说出口的话去祈祷。”
米洛的眼泪忽然涌了上来,没有原因——或者说原因太多,多到找不到具体的来源。他低下头,眼泪滴在那本漫画书的塑料封面上,聚成小小的水珠。
埃琳娜没有拥抱他,也没有说“别哭了”。她只是握着他的手,像握着一只受了伤的幼鸟,不敢太紧,不敢太松。
同一楼层的另一间病房里,凯·多兰正在拆纱布。护士小心地揭开他右半边脸上的敷料,下面是新的皮肤——粉红色的、紧绷的、边缘不均匀的新皮肤。医生站在一旁,用冷静的职业语气说:“恢复得不错。疤痕会比较明显,但五官功能基本完好。你运气好,喷溅面积不大,而且当时及时稀释了。”
凯没有回答。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右半边和左半边不再像是同一张脸。左边的脸还属于那个嘴里叼着烟的十六岁少年,右边的脸属于一个他还不认识的陌生人。
他想起那个老人蹲在厨房地板上,把湿毛巾放在他手边的样子。那一刻他的眼睛闭着,因为疼。但他听见了老人的声音——“敷上去,能让灼伤不那么深。”
他当时没有伸手去拿毛巾。现在他想,如果再见到那个老人,他会问一件事:你为什么放了那条毛巾?是因为想减轻伤害,还是因为想减轻内疚?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越来越确定,这件事不是他母亲对电视台记者说的“他罪不至被泼酸液”。他确实犯了罪。不是在他被泼酸液的那一刻,而是在那之前很久——在他第一次推开六楼那扇门,看见墙上的军装照片却仍然把喷漆摇匀的那个瞬间。
窗外的卡洛尼亚天色渐晚。工业区的烟囱在暮色中暗下来,城市的灯光开始一盏一盏亮起。而在第十三辖区警局,克鲁兹警探正站在拘留室的单向玻璃前,看着里面的马库斯·瓦尔特。
老人正在喝茶。他用搪瓷杯泡了一杯红茶——贾马尔送的红茶——一口一口地喝,像在品某种珍贵的东西。喝完他把杯子洗干净,擦干,放在铁床旁边的小桌上。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怀表,用麂皮擦拭表壳。那块麂皮已经磨得很薄,边缘破损,但他擦拭的动作仍然像一种仪式。
克鲁兹在玻璃前站了很久。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萨顿发来的短信:“他拒绝了认罪协议。准备打。”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看了一眼玻璃后面的马库斯。老人已经把怀表收好了,坐在铁床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像是在养神。
克鲁兹转身离开,走向自己的办公桌。她在心里算了一下,距离正式起诉听证还有不到二十四小时。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