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祐四年,正月十九。
大雪从昨夜子时便开始落,到寅时已积了尺余。陈武掀开车帘朝外望了一眼,山道两侧的松柏全被压弯了腰,天地间只剩一片混沌的白。他啐了口唾沫,唾沫落在雪地上砸出一个小小的黑洞,转瞬便被新雪填平。
“这他娘的什么鬼天气。”他缩回头,搓着冻僵的手指,朝对面的郑珪抱怨道,“郑大人,您修的史书里可曾记载过这等大雪?”
郑珪没应声。这个年过半百的修史官从出城便一直闭目端坐,膝上横着一口紫檀木匣,双手牢牢按在匣盖上,仿佛里面装着比性命还重的东西。
车厢里还坐着另外两个人。靠左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穿着一领灰鼠皮袍,袖口露出半截雪白的内衬,正是昭宗身边的内侍马元。他自上车便没说过一句话,只偶尔用那双浑浊的眼睛扫一眼木匣,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冷笑。
最外侧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粗布短褐,脚蹬草鞋,怀里抱着一柄锈迹斑斑的铁剑。他叫陆三,是陈武在洛阳街头雇来的向导,说是熟悉伏牛山的每一条樵径。
陈武又掀帘看了一回雪,回头问陆三:“还有多远?”
“翻过前面那道岭就是业莲寺。”陆三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往常走两个时辰便到,今日这雪……怕是要走到天黑。”
“天黑?”陈武皱眉,“梁王可没给咱们这么多时间。”
听见“梁王”二字,郑珪终于睁开了眼。他目光沉郁地看着陈武,缓缓说道:“陈统领,容老朽提醒一句,咱们此去汴州送的是禅让诏书,不是押解囚犯。梁王虽权倾天下,终究还是要这封诏书才能名正言顺地坐上龙椅。你我不必这般惶恐。”
陈武冷笑一声,拍了拍腰间佩刀:“郑大人说得轻巧。你可知道咱们出城时,梁王的人已经封锁了宫门?太后今晨被‘请’到了偏殿,几位不肯签诏的大臣都被留在了政事堂。咱们这一行车队,前面六辆装的是金珠玉帛,最后一辆藏着这口匣子。这叫护送,不是押解?”
郑珪沉默了。
马元忽然开口,声音尖细得像是刀刃划过瓷片:“陈统领既然知道这趟差事要紧,就该挑个好天出发。”
“马公公这是在教我做事?”陈武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马元不再说话,只是将目光移向车窗外,望着漫天飞雪出神。他在这深宫里活了四十年,见过三位皇帝登基,两位皇帝驾崩,一位皇帝被鸩杀。他亲手端过那杯毒酒。从那以后,他便再也不会对任何人事心存侥幸了。
车厢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马车轱辘碾过积雪的咯吱声,和北风穿过松林的呜咽声。
陆三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上的铁锈。他记得这把剑。十年前他只有七岁,那个雪夜,火光映红了半条巷子,有人提着这把剑挨门挨户地搜人。他和姐姐被母亲塞进米缸,透过缸壁的缝隙,他看见那双靴子停在了米缸跟前。靴尖上沾满了血。
那双靴子没有踢开米缸的盖子。
他活了下来。姐姐也活了下来。
但母亲没有。
陆三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发出细微的咯嘣声。陈武回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没事。”陆三松开手,抬头露出一张平静的脸,“前面路滑,我下车帮车夫看着些。”
他掀帘跳下车,冷风灌进来,吹得郑珪怀里的木匣微微震动了一下。没有人注意到,匣盖缝隙中透出的缎面上,依稀可以看到密密麻麻的小字,像是一份名单。
车队在申时三刻抵达了业莲寺。
这是一座藏在深山里的小寺,山门早已残破,天王殿的彩塑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干裂的泥胎。但好在殿宇尚算完好,柴房里的木柴也足够烧上三五日。
陈武指挥车夫将货物搬进寺内,又叫人把马匹牵到后院马厩。他在军中养成的习惯,每到一个地方必定先把四周地形查看清楚。他绕着寺院走了一圈,发现业莲寺三面环山,只有一条窄路进出,如今大雪封路,等于被困在了这方寸之地。
“明天一早,雪停就走。”他朝众人宣布道。
没有人提出异议。
安顿妥当后,众人在大雄宝殿里燃起篝火取暖。除了陈武一行四人,同行的还有另外五人:一个姓韩名枭的将领,据说是朱温派来“迎接”诏书的;一个叫觉明的老僧,自称是业莲寺的住持,已经在山中修行三十载;一个唤作沈瑶的年轻女子,说是去汴州投亲,半路遇雪,被车队好心收留;还有一个独行的商人,自称姓唐,名简,从襄阳贩茶回来。
最后一个人谁也不知道来历。他只是默默坐在角落里,身上裹着一件厚重的黑色斗篷,脸上蒙着围巾,只露出两只眼睛。那双眼睛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幽深,像是两口望不到底的古井。
陈武问他叫什么,他不答。马元问他做什么营生,他也不答。韩枭脾气暴烈,起身就要扯他的斗篷,却被沈瑶拉住了袖子。
“韩将军,”沈瑶的声音不大,却让韩枭的动作顿了一下,“出门在外,谁还没点难言之隐呢?”
韩枭哼了一声,悻悻坐回原处。沈瑶松开手,朝那黑衣人微微点了点头。黑衣人没有任何回应,只是将目光从火焰上移开,落在了郑珪怀里那口木匣上。
郑珪注意到了这道目光。他本能地将木匣抱得更紧了些,手指不自觉地抚过匣盖上的铜锁。这把锁是出发前梁王亲手锁上的,钥匙只有两把,一把在梁王手里,一把藏在郑珪贴身的衣袋中。
“郑大人一路都抱着这口匣子,手不酸吗?”唐简笑呵呵地凑过来。他是个圆脸微胖的中年人,说话时眼睛眯成两条缝,看着十分和气。
“不劳唐老板费心。”郑珪冷冷道。
唐简讨了个没趣,讪笑着退开,从怀里掏出一包肉脯分给众人。陈武接了一块,韩枭也拿了一块。陆三摇摇头说不饿,沈瑶也婉拒了。黑衣人干脆连头都没抬。
篝火烧了半夜,众人陆续裹着毯子睡下。郑珪将木匣枕在头下,一手仍按在锁上。陈武抱着刀靠坐在殿柱旁,闭目假寐。韩枭的鼾声很快响了起来。
陆三躺在自己的铺位上,侧耳倾听着每个人的呼吸声。陈武的呼吸沉稳均匀,像是在军营里养成的习惯。郑珪的呼吸短促而轻,时不时翻个身,显然睡得并不踏实。马元几乎没有声音,那个老太监像只猫一样蜷缩着,连呼吸都刻意压低了。韩枭的鼾声最大,但陆三能分辨出来,其中有几声是故意的,那个看似粗豪的将领其实并没有完全放松警惕。
还有那个黑衣人。陆三听不到他的呼吸声。
他悄悄睁开眼,借着微弱的火光朝角落里望去。
黑衣人不见了。
陆三的心猛地一跳。他缓缓坐起身,目光在大殿里扫了一圈。所有人的铺位上都有人形起伏,看不出少了谁。但他可以肯定,那个裹着黑色斗篷的身影确实不在了。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嚎叫,像是野狼,又像是山魈。声音穿透风雪,在山谷间回荡,久久不散。
众人纷纷惊醒。
陈武第一个站起来,拔刀出鞘。韩枭紧跟着跳起,抄起了搁在身旁的长矛。马元坐起身来,面无表情地望着殿门的方向。沈瑶拢紧衣襟,脸上显出几分惊惶。唐简缩在铺位上,连声问出了什么事。
郑珪的反应最为激烈。他猛然坐起,双手死死抱住木匣,面色煞白,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陆三注意到,郑珪抱匣的姿势变了。
方才郑珪是双手按在匣盖上,此刻却是一手托底,一手护锁。这细微的变化陆三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
觉明老僧从偏殿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盏油灯。灯火在风中摇曳,将他枯瘦的影子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像一棵被风扯得东倒西歪的老树。
“诸位莫慌,”觉明的声音苍老而平静,“不过是山中的野物。每逢大雪封山,总有饿狼出没。”
陈武收刀入鞘,但仍面朝殿门站着。韩枭慢慢放下长矛,脸上的警觉却没有褪去。众人陆续回到铺位上,但这一次,再也没有人能够真正入睡。
陆三闭上眼,继续倾听。
在呼吸声、鼾声、炉火的噼啪声之外,他捕捉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响动——是从头顶传来的,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梁柱之间悄悄移动。
他没有睁眼。
也没有出声示警。
他只是缓缓握紧了怀里那柄生锈的铁剑,指尖摸索着剑身上一条几乎被锈迹完全覆盖的凹槽。那是很多年前刻下的名字,一个被划掉的名字。
那个名字的主人,此刻就睡在这座大殿里。
雪还在下。风穿过破败的窗棂,将几片雪花送入殿内。雪花落在郑珪怀里的木匣上,转瞬便化成水渍,沿着匣盖的缝隙渗了进去。
木匣内里的缎面被洇湿了一小块,墨迹微微晕开。名单上的第一个名字,像是被谁用指甲划过一般,多了一道浅浅的痕迹。
长夜未央,杀戮的序曲才刚刚奏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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