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迁舟

天还没亮,港口就被一股腥咸的海风灌满了。

昭宗号泊在三号码头最深处,船体吃水线以下的铁壳锈迹斑斑,远远看去像一头搁浅太久、正在缓慢腐烂的鲸。码头工人不愿意靠近这条船,连港口的野狗都绕道走。但那些背着蛇皮袋、面色灰败的男人没有选择。他们排着队,在两根探照灯惨白的冷光里,被两个叼着烟的马仔挨个清点,像清点冻肉。

周权忠站在驾驶舱外侧的走廊上,一手撑着栏杆,一手夹着烟。他个子不算高,肩膀却宽得出奇,把一件黑色防风夹克绷得死紧。烟头的红光明灭,映出一张棱角粗粝的脸。他喜欢在这个时候看货——天将亮未亮,人最疲倦,也最没有反抗的力气。

八十三个。数字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像翻账页。福建来的泥瓦匠,广东来的倒闭厂工,河南来的辍学后生。他们欠的债,折合成海上的工时,三年五年,或者永远。周权忠吐出一口烟,看着最后一个人被推上舷梯。

最后一排海浪拍在水泥墩上,溅起的白沫混着柴油花。远处海平面上,正在下沉的月亮像一片磨薄了的旧银元。周权忠将烟蒂弹进海里,转身回了舱室。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响。

底舱没有窗户。

八十三个男人被塞进一个原本只能容纳三十人的空间,吊床一排排焊死在铁壁上,间距窄得翻个身肩膀就撞到邻铺。空气里弥漫着柴油、铁锈和旧汗衫捂久了之后那种酸腐气息。有人在角落里剧烈地咳嗽,那声音被四面铁壁弹回来,又被头顶的钢梁吞下去。头顶那盏防爆灯昏暗得像一粒快要熄灭的黄豆,只能照出脚下一小片斑驳的铁板。

李砚就躺在这片昏暗里。

他年近不惑,额头已经刻下了几道不浅的抬头纹,右眼角有一道陈旧的小疤。躺下之前,他把自己的蛇皮袋卷成枕头,发现隔壁铺上那个不到二十岁的后生正在数手指头——十根手指,从左到右数完,再从右到左数一遍。后生嘴唇翕动着,没有声音。

“第一次出海?”李砚问他。

后生转过头,眼睛在昏暗里显得格外大。“他们说一年能挣八万。”

李砚没有说话。他已经懒得多问一句了。在蛇头的中巴车上,他听到至少四个版本的说辞,从远洋捕捞到港口装卸,从月薪过万到包吃包住。真相往往简单得残忍,不需要那么多修饰。

船身突然一震,螺旋桨开始搅动海水。轮机舱传来的轰鸣声顺着船壳爬上来,铁壁在颤抖。底舱有人趴到铁壁上,试图透过锈孔看一眼外面。但外面什么都没有,只有越来越远的海岸线,和越来越沉的夜。

李砚闭上眼睛。他的右手不自觉地去摸了摸左手掌心那道新结的伤口,那是出发前夜翻墙时被铁栅栏上的尖头划的。三天前他还在东莞一家五金厂里给螺丝攻丝,每天站在机台前,看着钢屑从钻头下面卷出来,落在机油里,变黑,变硬。蛇头找他那天,他的工牌刚刚被打卡机吞进去,人事部的小姑娘隔着玻璃对他摇了摇手。不是辞退,是工厂倒了。老板跑了,三个月工资没了。

他已经不想再去回忆那些了。船摇晃着,像一口巨大的铁棺材,把他颠得昏昏沉沉。

不知睡了多久,头顶的传声器突然发出刺耳的电流声,然后一个人清了清嗓子。那人声音沙哑,像砂纸在铁皮上刮过。

“都醒了?我叫蒋玄晖,船上管事的。现在宣布几条规矩,听清楚了。”

底舱里所有人几乎同时睁开了眼睛。

“第一条,任何人不准靠近驾驶舱和轮机舱,越界就按船规处理。第二条,每天工作时间听指令,没指令就在底舱呆着。第三条,不准携带任何通讯工具,现在,把你们的手机、手表、任何带屏幕的东西都交出来。”

话还没落音,底舱的铁门被人从外面拉开,四个穿着防滑胶鞋的打手挤了进来,手里拎着编织袋,一个个收。有人迟疑,一个打手直接用橡胶棍敲在那人的床沿上,铁管震动,满舱回响。没有人再犹豫。

李砚把口袋里那只碎了屏幕的旧手机丢进编织袋里,脸上面无波澜。他旁边的后生却死死攥着他的诺基亚不撒手,被拧住手腕硬掰开手指,那根大拇指几乎要折断。后生咬牙没叫出声,但李砚看见他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全是泪。

他最终也没有哭出来。

蒋玄晖的脚步声从头顶传来,越来越近,最后停在底舱铁门的上方。铁格栅上露出一双沾着油污的工装靴,再往上,是一张阴骘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薄嘴唇紧抿成一条线。他扫了一眼底舱的货,像在掂量肉的斤两。

“还有一条规矩,你们最好记住。”他停了一拍。“在海上,船主的话就是法。”

铁格栅被一脚踢上,声音像铡刀落下。

传声器安静了。底舱里只剩下轮机沉闷的轰鸣,和几十个人的呼吸声,被铁壁困住,找不到出口。李砚翻了个身,面朝铁壁。他左手的伤口又开始疼了。一抽一抽的,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长出来。

启航后的第三顿饭,是泡在温吞水里已经泡得发白的挂面。食堂设在船体中段,逼仄的铁皮间里摆了四条长桌,每桌一次塞二十个人,站着吃。打饭的是一个脖子上围着一圈刺青的胖厨子,面无表情,像喂猪。面条黏成一坨,夹一筷子,能带起半碗水。有人抱怨了一句,厨子把勺子往铁锅上一砸,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整个食堂安静下来。

“爱吃不吃。”

李砚低头吃面。面是淡的,寡淡到几乎尝不出咸味。但他还是一根一根吃完了。旁边那个后生也学着他的样子,闷头吃完,碗底舔得干净。李砚看了看他,忽然问了一句:“叫什么名字?”

后生擦了擦嘴。“阿九。”

李砚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在这一刻,名字毫无意义。但他还是记住了。

船长赵晔是第三天出现的。

那天下午,底舱被允许分批上甲板放风。李砚第一次看到了大海的全貌——没有边际的灰蓝色,沉得像一块浇了冷水的铁板。海风刮过来,带着咸腥味,吹得人睁不开眼。他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忽然听到身后有人说话。

“你们都是自愿上来的吗?”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同于蒋玄晖的质感。李砚回过头,看见一个穿着深蓝色船长制服的中年男人,帽檐压得很低,露出来的半张脸线条柔和。他手里没有拿橡胶棍,也没有叼烟。他的双手背在身后,就那么站在围栏边,像任何一个普通的老水手。

赵晔。李砚后来知道他的名字,是从一个打手嘴里偷听到的。那打手说,“赵船长又跟老板顶上了。”

赵晔在甲板上走了一圈,跟几个人说了话,甚至还把一包烟拆开散给了几个年纪大些的劳工。没有人接。不是不想接,是不知道敢不敢接。赵晔也不在意,把烟盒放在栏杆上,转身走了。

李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舱门后,心里忽然泛上来一股说不清的警觉。这个人是船长,但他似乎并不完全属于这条船。

第四天,船正式进入公海。

赵晔做的第一件事,是让蒋玄晖把工时减了两个小时。消息传到底舱时,几乎没人相信是真的。直到那天收工时间提前,打手们骂骂咧咧地打开了脚镣,把人赶回底舱,大家才明白,真有这么回事。

李砚躺在吊床上,听隔壁铺的阿九兴奋地小声说,船长是好人。

他没接话。他进过太多厂,见过太多老板。有些好人,往往活不长。

果然,第五天晚上,他看见蒋玄晖带着两个人去了轮机舱。那里是船上最吵闹的地方,轮机轰鸣声能把人的耳朵震出血。但也正因如此,那里最适合密谋。

阿九睡得很沉,发出均匀的鼻息。李砚睁着眼睛,盯着头顶那盏明明灭灭的防爆灯。他在黑暗里摊开左手,看掌心那道愈合了一半的伤口。伤口边缘开始发白,中间还泛着粉色。他忽然想起五金厂那台永远修不好的攻丝机,每次快修好的时候就会多断一根钻头。后来维修师傅告诉他,不是机器坏了,是轴承的核心早就锈死了,再修也白搭。

他把手握紧,指节压得发白,伤口被挤压,涌出一小滴淡黄色的液体。

船继续往更深处开。海面上没有月亮,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口倒扣的锅盖。昭宗号的船体切开黑水,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白沫。无边无岸。从这一刻开始,这条船上不会再有任何来自陆地的声音。

李砚合上眼睛。轮机声里,他隐约又听见了蒋玄晖那句话,像一根细针扎进耳膜。

在海上,船主的话就是法。

他的手心又开始隐隐作痛。不是伤口在疼,是别的什么。像一把很久没用的刀,正贴着骨头的内侧,慢慢地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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