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在第二天上午九点走进了沈叙白的高中母校。
这所省重点中学的档案室位于行政楼地下一层,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和樟脑丸混合的气味。档案管理员是个戴老花镜的退休返聘教师,花了将近二十分钟才从一排铁皮柜里翻出一个落满灰尘的牛皮纸袋。
“沈叙白,2009届,”老人把档案袋放在桌上,用指关节敲了敲封面上的名字,“我对这个学生有印象。当年历史知识竞赛拿了全国金奖,学校拉了横幅挂了整整一个学期。”
林昭接过档案袋,抽出里面的材料。成绩单、竞赛获奖证书复印件、综合素质评价表,以及一份泛黄的学生社团登记表。她的目光停在登记表最后一栏——“唐史研习社,创始人兼首任社长,指导老师:傅知行”。
“傅知行?”林昭抬头看向管理员,“这位老师还在学校吗?”
老人摘下老花镜,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傅老师啊,三年前就退休了。不过你要是想找他,恐怕不太容易。”
“为什么?”
“退休之后他就搬到山里去了,说是要专心写一本关于唐朝宦官政治的书。”老人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那个老师,怎么说呢,才华是有的,就是太偏执了。他带的那个研习社,别的历史老师都觉得不太对劲——学生对宦官干政那段历史痴迷到不正常的地步,每周开一次讨论会,据说还在模拟什么‘甘露之变’的沙盘推演。”
林昭的手指微微收紧。她低头继续翻阅档案袋里的材料,在社团活动记录那一页停下来。上面详细记录了唐史研习社从2008年3月到2009年6月期间的全部活动主题,其中有一行被反复涂改后又重新写上的标题——“天复三年诛宦事件:必要性与历史代价”。
“这个社团后来怎么解散的?”
“不是解散,”老人把老花镜重新戴上,目光透过镜片上方看过来,“是被学校关停的。因为有人举报,说傅知行在社团活动里诱导学生讨论敏感议题,还用历史影射现实。学校调查了一个多月,最后给了傅知行一个警告处分,研习社也就此停办。”
林昭将那份社团活动记录拍了照,又问:“社团成员除了沈叙白,还有谁?”
管理员想了想,转身从另一个柜子里翻出一本泛黄的学生名册,翻到2008年的那一页。名册上唐史研习社的成员名单列了十一人,沈叙白的名字排在第一个,后面跟着一串陌生的姓名。林昭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在名单的最后一行停住了。
倒数第二个名字写得有些潦草,但依然清晰可辨——“闻晚宁”。
林昭感到后脖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他们是高中同学?”她的声音比预想中平静。
管理员凑过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对,闻晚宁是后来加入的,高二下学期转学过来的。她当时话不多,成绩很好,尤其是化学和生物,后来好像考上了药科大学。”老人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说起来,她和沈叙白好像就是在那段时间开始交往的。”
所以不是相亲认识的。
林昭在心底默默修正了自己的判断。昨天闻晚宁接受询问时,对林昭说她与沈叙白是“大学毕业经朋友介绍认识,交往两年后结婚”。这个女人在关于自己婚姻起源的问题上,撒了一个并不必要的谎。
离开档案室的时候,林昭在走廊尽头的荣誉墙上看到了那张被提及的横幅照片。2008年,全国历史知识竞赛颁奖典礼,十六岁的沈叙白站在领奖台上,手里举着金色的奖杯,笑容灿烂而天真。照片的像素不高,但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掉帧画面里那种淬过火的刀锋,而是一个少年人面对世界时最纯粹的明亮。
那种光是什么时候消失的?
或者说,是谁把它熄灭的?
林昭回到局里的时候,法医的正式报告已经放在她桌上了。七名死者的死因统一为锐器刺入心脏导致的失血性休克,死亡时间集中在晚上九点十五分到九点三十分之间,比初步判定的时间窗口更窄。匕首刺入的角度完全一致,深度误差不超过两毫米,手法精准得像外科手术,绝对不是第一次杀人的人能做到的。
但更让林昭在意的是报告最后一页的内容。法医在七名死者的胃内容物中检测出了同一种物质——微量的苯二氮䓬类镇静剂成分,剂量不足以致死,但足以让一个成年人在二十分钟内进入意识模糊状态。这意味着七个人在死亡之前就已经丧失了反抗能力,他们不是被强行控制的,而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服用了含有药物的饮品。
“私人会所的监控查了吗?”林昭问老韩。
老韩摇头,把一沓材料递过来:“会所的监控系统在案发当晚被人从内部切断了,电源线是被人手动拔掉的。会所一共三个工作人员,当晚都休息,只有七名死者自己在场。门禁记录显示,最后一位进入会所的人是死者之一——枢密资本的董事长贺敬川,他用自己的门禁卡开的门,时间是晚上八点四十五分。此后没有任何开门记录。”
“凶手在八点四十五分之前就已经在里面了。”林昭说。
“对,”老韩点点头,“藏在会所里,等着七个人到齐,然后——”
“不是凶手,”林昭打断了他,目光落在法医报告上,“是凶手们。”
老韩一愣:“什么意思?”
“七个人,私人会所,没有闯入痕迹,全部被下了药。这至少需要两个人配合完成——一个人不可能同时给七个人下药,再同时用十七刀精准杀死七个人。”林昭把报告翻到匕首刺入角度的分析图那一页,指着上面的数据,“你看,匕首刺入的轨迹高度统一,但左右手用力角度有细微差异。法医判断至少有两把凶器同时使用,也就是说——”
“两个人同时动手,一个用左手,一个用右手。”老韩倒吸一口凉气。
林昭没再说话。她的脑海里正在拼合一块越来越完整的拼图:沈叙白负责在直播间制造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同时用“甘露变”三个字发出某种行动信号;另一个人负责潜入会所,用药物控制七名死者,再与第三个人配合完成处决式的杀戮。那个所谓的“第三个人”,极有可能是沈叙白那个幼年走失、近期相认的双胞胎弟弟。
但如果沈叙白有双胞胎兄弟,闻晚宁为什么要隐瞒他们高中就认识的事实?
如果闻晚宁是傅知行的学生,同样深谙晚唐宦官屠杀史,她在这件事里仅仅是一个旁观者,还是一个更深的参与者?
林昭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下“闻晚宁”三个字,进入户籍系统。婚姻登记记录显示,闻晚宁与沈叙白于2013年7月登记结婚,距今正好十年。在登记信息里,闻晚宁的父母一栏标注着“已故”。
死亡时间:2009年11月。
同年同月同日。
林昭点开那份死亡记录,看到死因一栏写着“坠楼”,备注栏里有一段简短的警方结案说明——“经查,死者闻某、刘某因经营不善导致企业破产,不堪债务压力,于当日凌晨从公司办公楼顶层跳下身亡。排除他杀可能。”
经营不善。四个字概括了一场长达数月的围猎——七个人,二十亿的做空利润,一对夫妻被逼上绝路,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在一夜之间失去了所有。
而她嫁给沈叙白,是在父母忌日的前一个月。
林昭靠回椅背,闭上眼睛,让思绪在黑暗中重新排列这些碎片。如果闻晚宁的复仇动机成立,如果沈叙白和他的弟弟是执行者,如果那个历史老师傅知行是整个计划的幕后教父——那么这场屠杀就不是突发性犯罪,而是一场筹备了十年的精确处决。
但有一个问题始终无法绕过。
沈叙白在案发时确实在直播。四万多观众实时观看,弹幕记录完整,时间线无缝衔接。他可以发出“甘露变”的暗号,但他不可能同时在两个地方。除非——
她的手机突然亮了起来。是小周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
“林姐,直播间的画面和音轨被人动过,不是实时传输的。”
林昭猛地坐直身体,抓起手机回拨过去。电话接通,小周的声音急促而兴奋:“我对比了直播平台的服务器时间和客户端接收时间,中间存在一个三分十七秒的延迟差。正常情况下直播延迟不超过三秒,这三分十七秒是人为设置的缓冲时间。”
“缓冲的内容是什么?”
“一段预先录制的视频。”小周的声音微微发颤,“我做了逐帧比对,发现案发当晚的直播画面里,沈叙白有多次动作与直播间的实时弹幕内容不匹配。他说的‘谢谢’和弹幕出现的打赏礼物之间有将近半分钟的错位。唯一合理的解释是——他在播出假视频的同时,本人并不在书房。”
林昭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窗外正午的阳光明亮刺眼,照在办公桌上摊开的档案材料上,将那行“闻晚宁”的名字映得格外清晰。
“也就是说,”她缓缓开口,“那场直播是提前录好的。沈叙白本人有充足的时间出现在案发现场。”
“对,”小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但问题来了,林姐——那段录播需要有人配合操作,在他离开的时候控制直播间的一切。这个人必须在他身边,必须熟悉他的直播习惯,必须——”
“必须是他的妻子。”林昭替他说完了这句话。
她挂断电话,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街道。阳光很好,城市在正午的光照下显得明亮而安宁,像是永远不会被黑暗浸染。但林昭知道,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闻晚宁正在为她丈夫准备午餐,温柔地笑着,轻声细语地聊着日常琐事。
而那些被她亲手处决的七个人,至死都不知道,那个在直播镜头前微笑的男人身后,站着一个用十年时间编织了一场完美谋杀的妻子。
林昭拿起外套,朝门外走去。
她要再见一次闻晚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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