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诊断书

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

新京的秋天总是这样，雨丝细得像缝衣针，扎在脸上不疼，但冷意能一直钻进骨头缝里去。林泰成站在仁爱医院三楼的走廊尽头，手里攥着那张对折又对折的打印纸，纸张的边缘已经被手心的汗水洇得发软。走廊里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坏了，每隔三秒就闪一下，把墙上“禁止喧哗”的告示牌照得忽明忽暗。

诊断书的抬头印着“新京仁爱综合病院血液内科”，下面密密麻麻的化验数据他大半看不懂，但最底下那行结论他读了三遍，每一个字都像有人拿凿子刻进他脑子里——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高危组，建议立即住院治疗。

林泰熙坐在走廊另一头的塑料排椅上，十七岁的女孩子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因为化疗预告而提前剃短的头发。她正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苍白的脸上，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笑。林泰成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也许是什么搞笑视频，也许是同学们发来的问候短信。她总是这样，从妈妈在海里没了呼吸之后，她就学会了在破船上唱歌。

“哥，你脸色好难看。”林泰熙抬起头，隔着半个走廊冲他喊，“不知道的还以为生病的是你。”

林泰成把诊断书折好塞进夹克内侧口袋，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排椅的塑料面上有裂纹，坐上去发出一声难听的吱嘎声。他闻到妹妹身上那股熟悉的洗衣液味道——是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香精味冲得人头晕，但洗得干净。

“医生说什么？”林泰熙问，语气轻松得像在问今天晚上吃什么。

“没什么大事，就是贫血，让你多吃点好的。”林泰成伸手揉了一下她的帽子，“你这头发倒是省洗发水了。”

林泰熙拍开他的手，翻了个白眼。她没追问。十七岁的女孩子什么都知道，但她也知道什么时候该装傻。这是他们在东瀛共和国生活的第六年——严格来说，是躲藏的第六年。六年前那艘超载的渔船在仁川港外的礁石上撞得粉碎，妈妈把他俩塞进一只救生筏里，自己没来得及上来。上岸的时候林泰成的口袋里只有一本浸透了海水的假护照，和妈妈塞在他衣服内侧的一小卷钞票，用三层塑料袋包着，是韩元，不是这边流通的东瀛元。

那些钱后来在路边兑换点换成了薄薄的一沓东瀛元，汇率被人坑掉三分之一。林泰成那时候十五岁，牵着九岁的妹妹，站在新京贫民区的街头，看着满街他不认识的路牌和招牌，第一次知道什么叫举目无亲。

六年过去了。他二十一岁，在便利店上夜班，在建筑工地扛水泥，在海鲜市场搬冻鱼，什么活都干过。妹妹从小学念到高中，成绩单上的数字漂亮得不像这个贫民区里长大的孩子。他一直觉得只要自己再撑一撑，等妹妹考上大学，等自己攒够了钱换一张合法的居留证，一切就会好起来。

然后这张诊断书来了。

住院。治疗费。骨髓移植。每一个词后面都跟着一串他这辈子都没见过的数字。

“哥，”林泰熙突然开口，“如果真的很贵的话，我们就不治了。反正头发都剃了，夏天凉快。”

林泰成没接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雨更大了，楼下的马路上积起一片一片的水洼，车灯扫过水面的时候反射出刺眼的白光。新京的夜景总是这样，远看霓虹璀璨，近看全是锈迹斑斑的空调外机和乱七八糟的电线。

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医院缴费处发来的短信，措辞客气但意思明确：请在三周内缴纳首期治疗费用四百八十万东瀛元，否则将无法安排化疗床位。

四百八十万。他在便利店一个月的工资是十八万。

林泰成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对妹妹笑了一下：“我去上班了，你自己回家锁好门。冰箱里有泡菜和米饭，记得热一下再吃。”

“你每次都说热一下，你自己在便利店吃的还不是过期饭团。”林泰熙站起身，把卫衣的帽子又往下拉了拉，遮住了眼睛，“早点回来。”

林泰成看着她瘦小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里，然后一拳砸在墙上。走廊尽头那根坏掉的灯管终于彻底灭了。

便利店的夜班从晚上十点开始。

林泰成换上那件洗得领口发黄的制服衬衫，站在收银台后面，机械地扫码、收钱、找零。凌晨一点以后客人就少了，偶尔进来一两个买烟的酒鬼，或者一群刚从网吧出来的学生。他把货架上的过期饭团拆开，挑了一个快过期的放进微波炉。店员可以免费吃临期商品，这是店长老金为数不多的善意之一——老金也是从北方偷渡来的，比他早来了二十年，已经拿到了合法身份，说话的时候带着一股终于上岸的人特有的松弛感。

凌晨两点四十分，便利店的门被一脚踹开。

进来的是三个人。打头那个剃着寸头，脖子上露出一截青龙纹身的尾巴，穿着黑色的皮夹克，脚上是一双沾满泥水的军靴。后面两个一个高瘦一个矮胖，都带着口罩，眼神像两条饿狗。

寸头走到收银台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水果刀拍在台面上，刀刃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把钱箱打开。”

林泰成看了一眼那把刀。刀刃上有锈迹，刀柄用黑胶带缠了好几圈，握手的部分磨得发亮。他在建筑工地见过很多刀，刮大白的，切防水材料的，削木头的。这把刀不是新的，用得很久，说明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快点！”寸头身后的高个子踹了一脚货架，薯片哗啦啦掉了一地。

林泰成把手从收银台上抬起来，慢慢伸向钱箱的开关。他的动作很慢，慢到连那个寸头都不耐烦地皱起了眉。他在等待，等一个时机。

寸头转头看了一眼门口——这是人的本能，抢劫的时候总会忍不住确认退路是否安全。就在他转头的零点几秒里，林泰成的手从钱箱开关上移开，一把抓住了台面上的水果刀刀背。

寸头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林泰成没有用刀。他把刀拍到了地上，然后直接用右手抓住了寸头的衣领，猛地往下一拽。寸头的下巴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整个人像一袋水泥一样软了下去。后面两个人愣了一秒，那个高个子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弹簧刀扑上来。林泰成侧身避开刀锋，左手抄起收银台旁边的扫码枪——那是一把老式的金属扫码枪，握在手里跟握着一根铁管差不多——抡圆了砸在高个子的手腕上。弹簧刀飞出去钉在天花板上，晃了几下没掉下来。

矮胖子转身就跑，撞碎了门口的玻璃门，碎玻璃碴子溅了一地。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林泰成站在收银台后面喘气，看着地上晕过去的寸头和捂着手腕哀嚎的高个子。他的右手虎口在刚才抓刀背的时候被划了一道口子，血正顺着手指往下淌，滴在地上的薯片碎渣上。

便利店角落的监控摄像头红灯一闪一闪。

“年轻人，手很快。”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林泰成猛地抬头，看到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站在碎玻璃门外，手里举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西装的肩膀被雨打湿了一块。男人瘦高个子，颧骨很高，眼窝深陷，看人的时候眼神像两把锥子。他走进来，绕过地上的碎玻璃和晕倒的劫匪，在收银台前站定。

“你的步伐，”男人用伞尖点了点地面，“是野路子。但你的反应速度是天生的。”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台面上，用两根手指推过来。“你的拳头值钱。”

林泰成低头看那张名片。很简单的设计，白色底，上面印着“永进体育馆”五个字，下面是一个地址和一个名字：姜文植。

“我没兴趣学拳击。”林泰成说。血还在从他手指上往下滴，他随手撕了张纸巾按住。

“我没说教拳击。”姜文植收起伞，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侧过头看了一眼林泰成，“你知道什么是‘血笼’吗？”

林泰成没回答。

“你不知道。”姜文植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冬天的太阳，看着亮，没有温度。“但很快你就会知道了。因为你需要钱，孩子。我看得出来。”

他说完就走了。黑色的长柄伞重新撑开，像一朵黑色的蘑菇消失在新京深夜的雨中。

警笛声由远及近。店长老金从家里赶过来，看到满地的狼藉和两个劫匪，嘴唇抖了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警察来了又走，做笔录的时候林泰成对答如流，唯独没提那张名片的事。他把名片塞进了夹克内侧口袋里，和诊断书放在一起。

凌晨四点半，一切处理完毕，老金让他先回去休息，今晚的班不用上了。林泰成走出便利店，雨已经小了，变成一种介于雾和雨之间的东西，黏在脸上让人很不舒服。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便利店门口的自动贩卖机前站了很久，看着里面一排一排的罐装咖啡和碳酸饮料。

贩卖机里的冷光灯照亮了他右侧口袋里的诊断书，也照亮了左侧口袋里那张名片。

四百八十万。

他在贩卖机的玻璃映照里看到自己的脸。二十一岁，颧骨上有一道小时候在渔船上摔出来的旧疤，眼睛里有血丝，嘴唇干裂。一个便利店店员的脸，一个建筑工人的脸，一个偷渡者的脸。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转身走进了雨里。

走了三公里路回到贫民区的廉租房楼下，天已经开始泛出一种脏兮兮的灰白色。林泰成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灯还亮着。他皱了一下眉，加快脚步上了楼。

门没锁。

他推开门的瞬间，首先看到的是被打翻的鞋柜，然后是被拽下来的窗帘，然后是坐在床边发抖的林泰熙。她的脸上没有泪，但是眼睛睁得很大，双手紧紧攥着床单。

地上丢着一张纸。

林泰成捡起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看清了上面的内容。那是东瀛共和国出入国管理局的公文，抬头印着鲜明的国徽，正文是冷冰冰的法律措辞。核心意思只有一条：林泰成与林泰熙，持伪造护照入境，非法滞留超过五年，依据《出入国管理及难民认定法》之规定，限三十日内离境。逾期未离境者，将强制遣返。

公文的落款日期是今天。

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打在铁皮雨棚上，声音像有人在敲一面破鼓。林泰成攥着那张公文，手指上的伤口又开始渗血，血迹染红了公文边缘的印章。他转过身，看到妹妹病床旁边打开的窗户，窗台上放着一盆快要枯死的绿萝，叶子已经黄了大半。

他忽然想起母亲在渔船上说的最后一句话。风浪太大，船已经倾斜了，母亲把救生筏的绳子系在他和妹妹身上，海水灌进她的嘴里之前，她喊的是：“活下去。”

怎么活？母亲没说。

林泰成把公文和诊断书放在一起，又把姜文植的名片从口袋里掏出来。三张纸并排摆在妹妹的书桌上——那是林泰熙用旧木板自己钉的书桌，桌面上贴着从杂志上剪下来的樱花照片，旁边是她的笔记本，翻开的那一页上写满了英文单词，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他看着那三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了名片上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那边很吵，有人在呼喊，有沉重的撞击声，像是什么东西砸在肉上的声音。然后姜文植的声音压过了所有噪音，带着一丝意料之中的平静。

“我知道你会打来。”

“什么时候能开始？”

“今晚就可以。”姜文植说，“地址名片上有。来之前，不要吃太饱。”

电话挂断了。

林泰成把手机放在桌上，转头看着窗外。雨中的新京城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霓虹的光在雨幕里晕开，染得半边天空都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粉红色。远处的港口传来轮船的汽笛声，低沉悠长，像一声叹息。

林泰熙在床上翻了个身，含糊地叫了一声“哥”。

“睡吧，”林泰成说，“明天我去弄钱。”

他把三张纸收起来，熄了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窗外的霓虹透过窗帘的缝隙投进来，在墙上画出一道一道彩色的条纹，像监狱铁窗的影子。

而他手里，还攥着那张名片。

名片的背面，印着一行小字。他刚才翻过来才看到。

——“血笼：为你的命运下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