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末是被一只蟑螂吵醒的。
那玩意儿顺着床头柜上的泡面桶往上爬，塑料盖子被它掀得啪啪响。陈末趴在沙发上眯着眼看了三秒钟，确认对方不会付房租后，抓起床头那本卷了边的《澜城黄页》砸了过去。没砸中，蟑螂跑了，书砸在了电话座上，电话却在这时响了。
凌晨两点十一分。
陈末接起来，对面是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躺在身边的人：“是陈末先生吗？我姓傅，傅雪。有人给我介绍了你，说你能帮我查件事。”
陈末没说话，从茶几底下摸出半截烟点上，烟雾顺着台灯的光往上飘。
“我丈夫死了。”那声音继续说，“警方说是意外。车在赤堡广场边上着了，人没跑出来。”
“那你还查什么。”
“因为我丈夫不会死得这么蠢。”傅雪的语调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开了十二年车，每次保养都去四儿子店，连雨刷器都要换原厂的。说他的车会因为线路老化自燃，就像说一个从不得罪人的老会计会去抢银行。”
陈末弹了弹烟灰。
“明天上午十点，赤堡广场东侧，那个没开业的奶茶店门口等我。带一万块钱。”
“一万？”
“订金。查不查得出来都这个价。查出来了，后面再说。”
对面沉默了大概五秒钟，然后说：“好。”
陈末挂了电话，重新躺回沙发。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澜城的版图，东边那块儿快被泡烂了。他盯着那块水渍想，这单活儿接了，接下来三个月的泡面总算能换个口味，加根肠。
第二天上午，陈末到的时候傅雪已经在了。她穿一件黑色风衣，没化妆，头发随意扎在脑后，三十五六岁的样子，五官算不上漂亮但很耐看，尤其是那双眼，沉得像是压了千斤重的东西。她旁边站着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手里拎着公文包，一看就是律师事务所出来的那种标配跟班。
“这是我丈夫林正东生前的法律顾问，冯律师。”傅雪介绍得很简短，“具体的一些合同、债务情况，他知道得更清楚。”
冯律师递上来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林总近三年的经营合同副本、对账单，还有警方给的事故认定书复印件。林总在澜城做建材生意，最大的竞争对手叫陆鸣，是天成建材的老板。两个人之前合伙做过一个项目，后来翻了脸，欠了林总三百多万一直没还。”
陈末接过信封没急着打开，而是看向傅雪：“你觉得是这个陆鸣干的？”
“除了他，我想不出第二个人。”傅雪的目光转向广场中央那片被围挡遮住的区域，那是爆炸发生的地方，“正东出事前一个月，陆鸣的公司已经快被法院执行破产了。他约正东谈过延期还款，正东没同意。后来陆鸣在电话里说过一句话——‘你逼死我，我也拉你一起’。当时以为是气话。”
“录音了？”
“没有。正东当时没当回事，觉得陆鸣就是耍无赖。”
陈末把烟头踩灭在脚下：“林正东平时住哪儿？我要看看他的东西。”
林家的宅子在澜城北郊的翠湖别墅区，三层的联排小楼，院子里种着几棵银杏，叶子还没黄透就掉了一地。傅雪把陈末领到二楼书房，屋里收拾得很干净，书架上码着一些成功学和管理的书，靠窗的红木书桌上摆着一台台式电脑和两个文件夹。
“正东的东西我基本没动过，就收拾了一些衣服。”傅雪站在门口说，“你看吧，有什么问题随时问我。我在楼下。”
陈末坐到书桌前，先翻了那两个文件夹，都是些普通的采购合同，没什么特别的。他打开电脑，桌面很干净，几个常用图标，加上一个名叫“账”的文件夹。双击打开，里面是几十份加密的表格文档。陈末试了两次密码——林正东的生日、结婚纪念日——都没打开。他想了想，输入了公司注册号的后六位，进去了。
表格里记录的是林正东公司的真实财务状况。
陈末看了大概二十分钟，烟抽了四根，眉头越皱越紧。
从账面数字看，林正东名下的正东建材早在去年年底就已经资不抵债了。跟陆鸣之间的那三百万债务，在林正东的整体窟窿里连个水花都算不上。他把钱拆东补西，像玩杂耍一样维持着表面正常运转，实际上欠银行贷款和供应商货款加起来超过两千万。
傅雪说林正东不会蠢到让自己死在一辆有隐患的车里。但从这个账本来看，林正东或许比任何人都有理由让自己消失得干干净净。
陈末关掉电脑，在书桌抽屉最底层找到了一部旧手机。按开机键，居然还有电。桌面很干净，只有几个系统自带的应用，通话记录和短信都被清空了。他翻了翻通讯录，里面只有三个号码，其中一个备注叫“阿坤”。
陈末用自己的手机拍下这三个号码，把旧手机原样放回去。
楼下傅雪正在厨房煮咖啡，冯律师坐在客厅沙发上翻文件。陈末走过去，把手里的烟盒搁在茶几上。
“林太太，有个问题可能有点冒犯。”
“你问。”
“你丈夫在外面有没有别的女人，或者别的孩子？”
傅雪端咖啡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倒，语气很平静：“没有。我们结婚十年，感情一直很好。”
陈末注意到她回答得太快了。
他没有追问，只是点点头：“行。我去查这个陆鸣。”
从林家出来，陈末没有直接去找陆鸣，而是先去了赤堡广场。
爆炸发生的具体位置在广场东侧的路边停车位，地面还有明显的烧灼痕迹，周围用蓝色铁皮围了一圈。陈末蹲下来从缝隙往里看，沥青路面被烧得鼓起了一个黑色的大包，像一块结了痂的疤。
这时他手机响了，是老搭档阿九打来的。
“查了你给的那三个号码。”阿九的声音听起来永远像刚睡醒，“第一个是林正东的私人号，第二个是电信营业厅的登记号，第三个叫‘阿坤’的，实名信息是周坤，三十四岁，河南人，之前给一家物流公司开货车，去年十月起在陆鸣的天成建材当司机，开一辆白色的江铃厢货。”
“没犯罪记录？”
“干净得跟白纸似的。不过有个有意思的事，这人在爆炸案发生后第三天，账户里存进了八万块钱，存的是现金，在城东的农商银行。”
陆鸣的司机，在爆炸案之后突然多了八万块现金。
陈末挂了电话，又蹲下来看着那块烧焦的痕迹。阳光把整个广场晒得有些晃眼，远处一群鸽子扑棱棱飞起来，绕着赤堡的红色城墙转了两圈，又落回原地。
他站起身，决定先去会会这个陆鸣。刚转过身，步子就停住了。
广场对面，那个没有开业的奶茶店旁边，站着一个戴棒球帽的年轻人。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身上穿着件深灰色的卫衣，双手插在口袋里，面朝陈末的方向一动不动。
两人的距离大概有五十米。
陈末盯着他看了三秒钟。那个年轻人没有走开，也没有靠近，就那么站着，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然后陈末朝他走过去。
年轻人的反应很快，几乎在陈末迈出第三步的同时转身就走，步子不紧不慢，但节奏控制得极好，始终保持着和陈末之间那五十米的距离。
陈末加快了脚步。对方也加快了。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广场，绕过鸽子聚集的喷水池，拐进旁边一条窄巷子。巷子两侧是居民楼，晾衣杆上挂着花花绿绿的衣服被单，几个老头坐在马扎上下象棋，收音机里放着京戏。陈末侧身挤过去的时候碰倒了其中一根晾衣杆，老头的骂声在背后炸开。
等他再抬头，巷子尽头已经空无一人。
那个年轻人消失了，像是被这条老巷子吞掉了一样。
陈末站在原地喘了几口气，低头看向地面。巷子尽头是一截断头路，左手边是围墙，右手边是一栋居民楼的单元门洞，铁门虚掩着。他走过去拉开铁门，楼道里空荡荡的，只有二楼传来一阵婴儿的哭声。
他返回巷子，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地面。巷口的水泥地上有几道新鲜的轮胎印，细得像自行车，但纹路很深，应该是电动摩托的。
不是一个人。有人在这条巷子里接应他。
陈末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太阳已经偏西了，巷子里的光线暗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墙上，和那些斑驳的墙皮混在一起。
他掏出手机拨通阿九：“再帮我查一个人。”
“说。”
“不知道叫什么，不知道身份，只知道是个男的，大概二十出头，一米七五左右，穿灰色卫衣戴棒球帽，骑电动车，或者有人骑电动车接应他。最后一次出现在赤堡广场东边的观潮里老巷。”
“你就给我这些？”
“对。”
“你当我是神仙？”
“你欠我的。”陈末说完就挂了。
他站在巷子中央，把刚才被老头们骂断的晾衣杆捡起来靠墙放好，然后掏出烟点上。
烟刚点上，他就看见自己夹烟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累，也不是因为刚才追得太急。
是那个年轻人转身离开之前，对他笑了笑。
五十米外的那个笑容，陈末看得很清楚——那不是一个逃跑的人会有的表情。那是在告诉陈末：我在这里，你来追我。
陈末二十年的职业生涯里，头一回感觉到自己不是猎人。
他更像是那个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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