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海雾归人

海雾是在日落之后才开始变浓的。

伊势崎隼人站在渡轮甲板上，看着汐宫市的轮廓从灰色的海平线上浮现出来。那座矗立在港口的白色灯塔每隔六秒闪烁一次，绿光划过雾气，像某种疲惫的、不肯闭合的眼睛。他已经二十年没有见过这座灯塔了。二十年前他离开时，灯塔还是红色的。

渡轮靠岸时，栈桥上空荡荡的，只有两个穿着反光背心的工人蹲在缆桩旁边抽烟。隼人拎着行李箱走下舷梯，皮鞋踩在锈迹斑斑的铁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声。十一月的海风裹着咸腥味扑面而来，他下意识地拢了拢大衣领子，指尖触到领口内侧缝着的一小块硬物——那是父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一枚被火烧过的神社护身符，上面的朱印早已碳化模糊。

港口大楼还是老样子。灰白色的瓷砖外墙被海风侵蚀出大片黑斑，正门上方的电子显示屏滚动播放着弥生国地方新闻，一半的灯管已经坏掉了，剩下的把字迹切割得支离破碎：“汐宫市……房地产……调查委……”隼人没有停下脚步。他穿过空寂的候船大厅，玻璃门自动滑开，一股混合着酱油和炸物味道的暖风涌了出来。门口停着三辆出租车，司机们围在第一辆车旁边，用本地口音聊着棒球。

“去汐宫站附近。”隼人说。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司机回头看他一眼，那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花白短发，脸上晒出深深的沟壑。“客人从哪里来？”

“国都。”

“出差？”

“算是。”

司机发动了车。收音机里播着昭和时代的老歌，沙哑的女声在唱一首关于港町和离别的曲子。隼人望着窗外，街景从他眼前慢慢滑过去：旧渔具店改成的便利店，招牌上“渔具”两个字还依稀可辨；挂着塑料灯笼的居酒屋门口，两个穿西装的上班族正在互相鞠躬道别；一栋六层的商住楼，外墙挂着巨大的横幅——“汐宫振兴，未来在此”。那个“此”字正好被路灯投下的阴影拦腰切断。

“您是来投资的？”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他，“最近国都来的人不少，都是看中了车站前那片地。”

“哪片地？”

“就是旧的住宅区嘛，靠近港湾那块。二十年前那场大火之后一直空着，说是要开发，说了十几年也没动静。”司机咂了咂嘴，“现在倒好，好像有个大公司要来盖什么综合商业体。”

隼人没有说话。他的视线越过车窗，落在远处一片被施工围挡圈起来的空地上。围挡上喷着同样的标语，“汐宫振兴”。空地的正中央孤零零地立着一棵银杏树，满树金黄，在夜风里簌簌地落着叶子。

那棵树的位置，他记得。

他记得当年自家的小木屋就在那棵树后面。门口有一口水井，夏天的时候父亲会把西瓜吊在井里冰镇。他记得二十年前的那个晚上，他被浓烟呛醒，推开窗户看到父亲正拿着铁锹在扑打火苗，身后的天空被火光映得通红。他记得父亲回头对着他嘶吼了一句，声音被噼啪的燃烧声淹没，他只看见父亲的口型——快跑。他记得自己被邻居拖出院子，在混乱的人群中拼命想要回头，却被越推越远。他记得消防车的警笛声来得太迟，太慢了。

渡轮上的海雾似乎也跟着他进了城。路灯在雾气里晕开一团团橙色的光晕，像许多悬浮在半空中的眼睛。出租车拐过第三条街，前方出现了汐宫站老旧的站舍，暗红色的砖墙上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司机把车停在站前广场边上，车费一千三百元。隼人递过去一张两千元的钞票，说不用找了。

他拖着行李箱走进站前的一条小巷。巷子里的旅馆还是二十年前那一间，名字也没有改，叫“汐之家”，门口的灯笼已经褪成了浅粉色。老板娘从柜台后面抬起头来，是个头发花白的矮小女人，戴着厚厚的眼镜。

“一间单人房，临街的。”隼人说。

“临街的房间吵一点，客人要不要换靠里面的？”

“不用。”

他选了三楼最尽头的那间。房间很小，只有六叠榻榻米大小，靠窗的地方摆着一张矮桌和一把布面椅子。隼人关上门，把行李箱放在墙角，然后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

从这个位置，正好可以俯瞰那片空地。

夜色已经完全降下来，空地被围挡遮住大半，只有银杏树的树冠从围挡上方探出来，在路灯的映照下泛着暗金色。空地上没有灯火，也没有人影，只有风吹过树梢时发出的沙沙声，像某种持续不断的、低沉的耳语。

隼人在窗前站了很久。他从大衣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最底层的一张照片。那是他离开汐宫前拍的：烧成焦黑色的屋顶，倒塌的木梁，以及木梁下面露出的半只手臂。他没有把这张照片存进云端，二十年来换了四部手机，每一次都亲手把文件导过来，像搬运一件不能交给别人的行李。

手机上弹出一条消息。是他的助理发来的，告诉他明天的土地竞拍流程已经确认完毕，九点半在汐宫市公共资源交易中心，需要携带资质文件原件和保证金凭证。他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退出聊天界面，打开另一个加密的文件夹。文件夹里只有一张图片，是他三天前收到的匿名邮件。邮件的正文一片空白，附件是一张扫描的老照片，像素不高，画面里是二十年前火灾现场，一辆老式消防车停在路边，车灯亮着，几个模糊的人影站在车旁，似乎在等待什么。照片右下角有一行用圆珠笔写的日期，是火灾发生那天的日期，后面跟着一个潦草的时间：19时47分。

隼人把照片放大，盯着那个时间看。二十年前官方调查报告里的起火时间是当天晚上八点整。消防车到达现场的时间是八点十五分。

匿名照片上的时间比官方记录早了将近半个小时。

这意味着在火势刚刚燃起、甚至在起火之前，消防车就已经停在了附近。

这意味着有人提前知道这里会着火。

隼人把手机屏幕按灭，房间陷入黑暗。窗外，汐宫市的夜色安静得像一幅褪了色的画。偶尔有汽车经过，车灯的光束扫过窗玻璃，在墙上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白。

远处传来渡轮的汽笛声，低沉而悠长，穿过层层海雾传过来，听上去像某种古老的哀鸣。

他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拉上窗帘。明天，他要走进那间交易中心，用高于市场的价格拍下那片地。他要用这个举动告诉汐宫市的所有人：伊势崎隼人回来了。而他回来做的事情，那些坐在市政厅皮椅里、住在高级公寓顶层的人，现在还浑然不觉。

但会有人察觉的。

他躺到床上，没有脱衣服。天花板上的木纹在黑暗中蜿蜒，像一张没有画完的旧地图。二十年前父亲的脸在他脑海里浮上来又沉下去，最后化为一片模糊的阴影。他已经想不起父亲笑的样子了。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风的声音，以及很远的地方，某个居酒屋门口挂着的风铃在轻轻响动。

隼人闭上眼睛。那张匿名照片浮现在他眼前，19时47分。

那个数字像一把刀，在他的脑海里静静悬着，等待落下。

他不知道寄照片的人是谁，不知道对方有什么目的，不知道在那扇交易中心的玻璃门后面等待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二十年前的那场火，从来就不是意外。

他翻身侧卧，枕着胳膊，慢慢调整呼吸。

走廊尽头的老旧电梯发出一声闷响，像是有人在这一层下了梯，但脚步声并没有传来。

只有漫长的海风拍打着窗棂，一遍又一遍，像那些被刻意遗忘的真相，正轻轻叩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