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泉城的十月从不懂得什么叫凉意。
即便入夜,恒河支流蒸腾上来的水汽依旧黏在皮肤上,像一层洗不掉的薄油。无尽光明神庙的金顶在满月下泛着冷光,与山脚下那片密密麻麻的朝圣者帐篷形成某种讽刺的对照——一个在天上,一个在泥里。
艾琳·卡斯尔驾着她那辆八四年产的银灰色轿车,在距离封锁线两百米的地方被拦了下来。
“前面过不去,女士。”年轻的警员弯腰看向车窗,脸上挂着那种公务员特有的疲惫,“踩踏事故,现场还在清理。”
“我是私家侦探。”她把执照递出去,同时夹了两张钞票。动作娴熟,表情平淡,仿佛只是在递一张名片。“委托人失踪了。女性,五十三岁,红棕色头发,身高一米六左右。昨晚来参加满月朝圣,至今没有消息。”
警员的目光在钞票和执照之间快速扫了一个来回,把钞票收进口袋,还回了执照。
“停尸间在神庙东侧的回廊下面。”他说,“找卡普尔警长。不过别抱太大希望,那位警长昨晚到现在没合过眼,脾气比神庙里的猴子还糟。”
艾琳把车停在警戒线外,徒步穿过一片被踩烂的帐篷区。地面上散落着凉鞋、披肩、压扁的铜水壶,以及几本被踩进泥里的经书。空气里残留着燃尽的檀香和某种更尖锐的气味——那是人群在极度惊恐时留下的汗液与肾上腺素混合后的酸涩。
她在回廊下找到了卡普尔。
这位中年警长蹲在一排覆盖着白布的担架旁边,警服的领口解开两颗扣子,露出里面汗湿的背心。他看着艾琳走近,眼神里没有好奇,只有一种被疲劳打磨得锋利的不耐烦。
“又是记者?”
“私家侦探。找失踪人口。”
卡普尔哼了一声,用拇指朝身后那一排白布指了指。“二十一个确认身份的,八个还没人认领。你自己看吧。但我得先说好,有四个面部损伤比较严重,你要是容易吐,别硬撑着。”
艾琳没有接话。她从包里取出一张照片,蹲下身,挨着第一具尸体掀开了白布。
这不是一个令人愉快的过程。
前六个都不对。第七个的面部肿胀到无法辨认,但从颈部的老年斑和松弛的皮肤判断,年龄不会小于六十。第八个是个年轻男人,左臂骨折,扭曲的角度像一根被折断的树枝,但五官保存得还算完整。艾琳把照片凑近比对了一下,盖回了白布。
然后是第十三个。
她把白布掀开,动作停住了。
那是一个青年男性,不超过二十五岁。脸部轮廓硬朗,颧骨突出,属于那种在矿场或码头干惯了力气活的人。皮肤被河水泡得有些发白,这说明他不是死在岸上的——踩踏发生时,他大概被挤下了神庙旁的堤道,落进了水里。
真正让艾琳停下手的是他后颈上露出来的一截纹身。
她把尸体小心地侧翻了一点,看清楚了那个图案:一只展翅的黑鹰,爪子里抓着一束麦穗。线条粗糙,颜料已经有些晕开,显然不是出自专业纹身师之手,更像是用缝衣针蘸墨水自己刺上去的。
她松开手,把尸体恢复原位,然后翻出委托人提供的档案资料,从第一页找到最后一页。没有纹身记录。没有任何关于鹰形图案的描述。
不是她要找的人。
但她的目光没有离开那个纹身。
她去过太多犯罪现场,见过太多尸体。活人和死人的差别,普通人眼中只有“动”和“不动”,但在一个干了十五年侦探工作的人眼里,差别远比这多得多。
比如,尸体腰侧那道不该存在的切口。
就在髋骨上方,第十一肋和第十二肋之间的位置,一道不到两指宽的细长切口,被缝合得极其整齐。缝合线的颜色与尸体的肤色高度接近,显然是特地挑选过的。如果不细看,只会以为是踩踏中造成的擦伤。
但艾琳看得太清楚了。
那种缝合手法、针脚的间距、线材的选择——这不是急救人员在混乱中仓促完成的伤口处理。这是手术台上的活儿。而且做得很冷静,很从容,甚至可以说,很漂亮。
“这个人是哪边的?”她抬头问卡普尔。
警长正靠在柱子上抽烟提神,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晨曦里像两条灰色的蛇。他走过来看了一眼尸体的编号,翻了翻手里的记事本。
“F-7号。无名氏。昨晚在堤道边的浅水里捞上来的。没有证件,没有手机,口袋里只有一张写了个地址的纸条,地址已经被水泡烂了。怎么,你认识?”
“不认识。”艾琳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但你最好找个法医仔细看一下这具尸体。”
卡普尔把烟从嘴里夹出来,眼神一下子紧了起来。“有什么问题?”
“他腰上的那道缝合口。那不是外伤缝合,是外科手术级别的。有人在他死后——或者死前——从他的腹腔里取走了什么东西。”
卡普尔盯着她看了三秒钟,脸上的不耐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警察特有的警觉。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蹲到尸体旁边掀开白布去查看那道切口。
“我操。”他低声骂了一句。
艾琳没有留下来听他接下来的话。
她沿着堤道往回走,脑子里快速整理着信息。踩踏事故、无名尸体、隐秘的手术切口——这三个元素组合在一起,指向的方向令她的胃有些发紧。
她在神庙外围的茶摊上买了一杯甜茶,站在路边慢慢喝着,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正在清理废墟的工人、维持秩序的警察,以及仍在大声哭喊着寻找亲人的朝圣者家属。到处是嘈杂的人声,混乱不堪。踩踏事故掩盖了很多东西。
包括从一个人身体里取走的东西。
她喝完最后一口茶,把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玛戈,是我。帮我查个东西。”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带着困意的声音:“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知道。我需要你帮我进联邦卫生部的器官移植登记系统,查一下过去四十八小时内,在圣泉城及周边三百公里范围内,有没有新增的配型成功通报。”
“什么配型?”
“肾脏。或者肝脏。随便哪一个。看看有没有哪家医疗机构在这两天里,突然拿到了合法的移植许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艾琳,这个系统有防火墙,未经授权访问是要吊销执照的。”
“所以我才打给你。你欠我个人情。”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是一声叹息,以及键盘敲击的声音。
“等着。不过我要警告你,如果查出来的东西和什么麻烦事有关——”
“已经有关了。”艾琳打断她,目光越过拥挤的人群,落在回廊下那一排安静的白布上。
风吹过,带来河水腥咸的气味,以及焚烧尸体的松木烟。远处的神庙金顶在晨光中光芒万丈,仿佛昨夜那一场夺走数十条人命的灾难从未发生过。
但那个纹着黑鹰的青年,他腰侧那道被精心缝合的切口,像一道无声的控诉,钉在了这个清晨的缝隙里。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
艾琳在驱车离开前,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正在扩大的警戒区域。工人们架起了更多的铁栅栏,将整个庙前广场彻底封锁。她注意到一个细节:封锁带内侧停着三辆深蓝色的箱式货车,车身没有任何标识,车门紧闭,驾驶座上空无一人。而在封锁带外围,两辆地方电视台的采访车和一辆红色的救护车并排停在一起,嘈杂的广播声和伤者的呻吟声混成一片。
她发动引擎,银灰色轿车沿着河岸公路朝北驶去。
走了不到三公里,她的手机响了。不是玛戈的回电,而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按下接听。
对面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是在某个极为安静的环境里说话——背景里没有任何街道的噪音,只有轻微的电子设备嗡嗡声。
“卡斯尔女士,”那个声音说,“你刚才在停尸间待了二十分钟。你看到了什么?”
艾琳把车速放慢,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悄悄按下录音键。
“你哪位?”
“一个同样在寻找答案的人。不过我的方向和你刚好相反。”对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考虑措辞。“你对那道切口感兴趣,对不对?”
艾琳没有回答。公路两旁的棕榈树被晨风吹得沙沙响,但车内静得像一口井。
“记住一句话,”那个声音继续说,“在圣泉城,有些手术刀比刀本身更锋利。它们切割的不仅是皮肉,还有真相。如果我是你,我会去查一下那具尸体口袋里被水泡烂的纸条。纸条上的墨水虽然化了,但纸张本身,用的是北境工业区专用特种纤维。”
电话挂断了。
艾琳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在驾驶座上坐了很长时间。
她打开录音回放,反复听了两遍。对方对那具尸体的了解,远超一个“同样在寻找答案的人”应有的范围。他们知道切口,知道纸条,甚至知道纸张的产地——而这些信息,连在现场的卡普尔都未必全部掌握。
她重新发动汽车,却没有驶向自己的公寓,而是在下一个路口猛地掉头,朝着北境工业区的方向开去。
她并不知道,此时在圣泉城郊外一栋被电子围栏包围的白色建筑里,一个穿着无菌服的男人正站在落地窗前,透过三层防弹玻璃望向她刚才驶过的河岸公路。
他身后的医疗监测仪发出规律的滴答声,屏幕上跳动着一个人的生命指标。
“她掉头了。”男人身边的一个助理轻声汇报。
“让她查。”男人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像从地底渗出来的风,“她查得越深,就越会发现,这些东西都是合法的。”
他转过身,摘下无菌手套,露出干瘦苍白的手指。那双手上布满了输液留下的淤青,但指甲修剪得一丝不苟,指节上的铂金戒指在灯光下闪烁。
窗外,朝阳已经升到神庙金顶的正上方。
而那个纹着黑鹰的青年,静静地躺在停尸间最角落的担架上,腰间那道切口,像一个尚未闭合的悬念,正等待着第二天的日光再次掀开白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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