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从早上开始就没停过。
桐野夏生把烟按进已经满出来的玻璃烟灰缸里，看着最后一缕烟雾被窗缝钻进来的湿气打散。这间位于都京新宿区歌舞伎町二丁目巷子深处的侦探事务所，已经整整三个月没开过张了。桌上的电话像死了似的，连诈骗短信都比以前少了。他起身去拿速溶咖啡，经过墙上那面满是划痕的穿衣镜时，下意识地避开了自己的视线。
镜子里的男人四十二岁，头发留得比一般上班族长，鬓角已经白了，但手臂上还残留着年轻时练拳击留下的肌肉轮廓。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看起来既不像侦探，也不像正经人。这正是桐野想要的效果——在这座两千三百万人挤在一起的城市里，最安全的活法就是让自己看起来像个不值得记住的模糊影子。
三点十分，有人敲门。不是按门铃，是敲——用指节，轻而短促，三下。桐野把手里的咖啡杯放下，从抽屉里摸出那把从不离身的旧式左轮，别在后腰，然后才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穿深灰色雨衣的人，帽子压得很低，脸上还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不大，单眼皮，瞳仁的颜色淡得像隔了一层霜。雨衣往下的地方，一双沾满泥水的黑色皮鞋。
“桐野先生？”声音经过口罩的过滤，几乎分不出男女。
“你是？”
对方没有回答，只是把手伸进雨衣内袋，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那是一个牛皮纸信封，比A4小一半，厚厚的，用透明胶带缠得严严实实。桐野接过来掂了掂——不是文件，是钱。他当了十二年警察，又干了七年侦探，手感比验钞机还准。两百万出头，误差不超过五千元。
“跟着一个人。”对方说，音量压得极低，像是怕被雨水偷听。“跟着就行，什么都不要做。”
桐野把信封夹在腋下，倚着门框打量对方。“跟踪谁，跟多久，为什么跟——这些总得告诉我吧？”
对方从另一只口袋里抽出一张照片，递过来。照片是偷拍的，光线很暗，一个中年男人正在过马路，微胖，背有点驼，穿着一件不合身的灰色夹克。相貌平平，属于那种在站台上等电车时绝不会被人多看一眼的类型。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影山辽，四十五岁，住丰岛区千草町三丁目。
“影山辽。”桐野念出这个名字，觉得有点耳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他惹你了？”
对方没有回答，反而向后退了半步，雨衣的兜帽微微抬起，露出下颌的一条疤痕，很旧，像缝合过多次的样子。“从明天开始。每天的行程，接触的人，停留的地方。记录下来，放在你事务所楼下的信箱里。我会每周来取一次，同时留下下一周的费用。”说完这话，那人转身就走，雨衣下摆在楼道昏黄的灯光里晃了两下，便消失在楼梯转角。
桐野没有追。他关上门，回到桌前，拆开信封。果然是钱，两百万整，全是旧钞票，编号不连号，洗过不止一轮。他还注意到，钞票之间夹着极细的粉红色纤维，那是洗衣粉残留的痕迹。这人要么是极专业的，要么是极谨慎的，要么两者都是。他把钱锁进保险柜，拿起那张照片，对着台灯仔细看。
影山辽。他终于想起来了。
大约三年前——准确地说，是景和四年十月——都京地检对一起案件作出不起诉决定，引起过一阵不大不小的舆论骚动。案由是“恐喝未遂、恐喝、暴行、重过失致死”，被告就是影山辽。根据当时的新闻报道，影山原本是一家私立医院的手术室清洁工，某日深夜与一名叫中村秀一的男子发生争执，过程中中村因头部撞击灭火器死亡。检方最初以伤害致死罪起诉，但辩方主张中村的死亡是影山在楼梯间滑倒后不慎撞开防火门、导致中村意外跌倒的连锁事故，属于过失，而非故意。更关键的是，中村生前涉嫌参与都京地下器官贩卖网络，影山反而可能是潜在的受害者证人。由于检方证据链存在严重矛盾，最终以重过失致死移送，却因“嫌疑人无主观故意”及“证据不足以排除合理怀疑”被不起诉。
那个案子在当时被媒体嘲讽为“笨拙滑倒造就的完美犯罪”。桐野记得自己当时在报纸上看到这个标题时，冷笑了一声。他做了太久的前刑警，太清楚所谓的“完美犯罪”是什么了——从来都不是因为犯罪者聪明，而是因为运气太好，而执法者又太迟钝。但那时候，他万万没有想到，三年后自己会跟这个案子扯上关系。
第二天，雨还在下。
桐野凌晨五点就到了丰岛区千草町三丁目。影山辽的公寓是一栋四层旧楼，外墙瓷砖剥落，排水管生锈，一楼是投币洗衣房，二楼往上才是住宅。他选了马路对面的自动贩卖机旁，撑了一把透明塑料伞，装作在等人。六点二十分，影山辽出现在楼梯口。
真人比照片还要不起眼。中等身材，肩膀有些内扣，走路时左脚微微拖地，像是在积水的路面上划一道看不见的弧线。他穿了一件旧的藏蓝色工装夹克，领子立得高高的，手里没有拿伞，任由雨把自己淋湿。头发稀疏，贴在额头上，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团被水浸泡过的旧报纸。
影山走出巷子，沿着明治通向北步行。桐野隔着约三十米跟在后面，过第一个十字路口时，他借着便利店的橱窗反射扫了一眼身后——没有尾巴。这是老习惯，他从不会在确认周边环境之前就开始行动。街上人不多，几辆早班出租车驶过，溅起的水花打在塑料伞面上，发出闷闷的响声。
影山的第一站是池袋西口一家叫“平和岛”的柏青哥店。他推门进去时，门上的铃铛响了一下，桐野在门外隔着玻璃看见他径直走到最里面一排机器前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皱巴巴的七星香烟和一只旧打火机。桐野没有进去，他不擅长在这种狭窄的空间里隐藏自己。他绕到店后面的防火巷，找到一个遮雨棚，站在那里等着，同时用小型数码相机拍下了店的招牌和地址。
两小时四十分后，影山出来了。桐野立刻注意到，他的衣服口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个深绿色的弹珠，在柏青哥店里赢来的奖品。影山似乎并不兴奋，只是把那颗弹珠在裤子上擦了擦，然后装进口袋，继续往前走。
第二站是一座位于丰岛区边缘的废弃医院。门牌上写着“圣母病院”，但铁门已经锈死，招牌掉了一半，只剩下“圣”字的下半部分和“院”字的左半边。院内杂草丛生，一楼窗户全部被封死，只有侧门虚掩着。影山推开侧门走了进去，桐野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进去。
楼道里弥漫着消毒水、霉味和某种说不清的甜腻味道。桐野脚下的碎玻璃发出轻微的声响，他立刻停住，背贴墙壁。影山似乎没有听见，脚步声沿着楼梯往下，在地下室方向消失。桐野放轻步子跟下去，在楼梯尽头看见一道厚重的铁门，门上涂着已经斑驳的红色油漆涂鸦，形状奇怪，像一只张开的五指，又像一棵倒着生长的树。门虚掩着，从里面透出极微弱的黄色灯光。
桐野没有推门。他的本能告诉他，现在进去，不是时机。他刚转身准备沿原路返回，瞳孔猛地一缩——
自己刚才进来时踩过的那块碎玻璃，原本是分散的几小块，现在被人整齐地归拢成了一个小三角形。
桐野的后背立刻渗出一层冷汗。他在楼梯间里迅速扫视，没有任何声音，只有雨水从破裂的天井滴落下来的滴答声，以及远处某个房间里风穿过破窗的呜咽。他缓缓蹲下身，从腰后摸出左轮，同时用另一只手按住墙壁，让自己冷静下来。他在刑警时代学过，越是这种情况，越不能乱动。对方既然能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移动碎玻璃，那么现在一定还在看着他。
他等了将近一分钟，什么都没有发生。于是他以极快的速度冲上楼梯，穿过一楼走廊，从侧门冲了出去，直到完全暴露在雨水里，才敢回过头看。废弃医院的所有窗户都是黑的，空无一人，像一座死了很久的坟墓。
当晚，桐野回到事务所，把相机里的照片导入电脑，开始写跟踪日志。他记下影山辽的每一个行动：早上六点二十分出门，六点四十五分进入柏青哥店，九点零五分离开，九点二十分进入废弃圣母病院，十一点十分出来，在便利店买了一个饭团，然后回公寓，直到晚上八点没有再出来。平凡得几乎令人厌倦。
写完日志，他脱掉湿透的外套，准备去洗澡。就在这时，他的手碰到了外衣右边口袋——里面有东西。
他摸出来一看，是一根烟蒂。不是他的牌子，他抽的是骆驼，这根是七星。更让他后背发麻的是，这根烟蒂正是今天上午他在废弃医院楼梯间踩灭后随手弹开的那一根。他清楚地记得自己弹烟的动作，因为当时他还骂了一句烟丝太潮。而现在，这根烟蒂被人拾起来，用水冲洗过，滤嘴上还刻着一行细小却锋利如刀的字。
他凑到台灯底下，看清了那几个字：
“你在看他，我在看你。”
桐野手指一颤，烟蒂掉在桌面上，滚动了两下，停在那张影山辽的照片旁边。照片里影山茫然地望着斑马线的对面，而窗外，新宿的雨声忽然变大了，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黑暗的缝隙中涌出来，朝着这间破旧的侦探事务所缓缓包围过来。
他重新锁好门窗，把左轮放在枕头底下，第一次感到这间住了七年的屋子，再也不安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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