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尘封的卷宗

零号没有立刻回复那条信息。

“因为是她让我选的你。她想让你来结束她。”——这句话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久到屏幕保护程序自动启动,又被零号敲了一下键盘唤醒。他盯着那行幽文,反复解码了三次,确认自己没有误解任何一个词。写信的人在说:目标人物艾莎·卡迪尔本人,就是这个暗杀合约的真正委托人。

这在暗网历史上几乎闻所未闻。

雇佣他人杀害自己,通常只有一种解释:凶手想要伪装成受害者自杀,或者有某种不可告人的利益交换。但艾莎的情况完全不同。她已经被判无罪,自由地活着,没有被追杀的危险——至少表面上没有。如果她真的想死,她完全可以自己完成,不必绕这么一个大圈,用37枚比特币雇佣一个从退休状态里被挖出来的黑客。

除非她不想自杀。她想被杀。

这两者之间的区别,零号花了整整一分钟才消化。自杀是自我意志的彻底执行,被杀则是将意志交给他人,将死亡变成一场交易、一个仪式、或者一份礼物。她在寻找一个特定的行刑者,一个她选中的人。而那个选中的人,是他。

为什么是他?

零号站起来,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踱步。他的脚步很轻,但老旧的木地板仍然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像某种不祥的倒计时。他的脑海里开始浮现一个他不愿意面对的问题:那个把助记词寄回来的人,那个把他从物理隔离里拽出来的人,和艾莎是什么关系?如果艾莎真的想死,她需要的是一个杀手,而不是一个黑客。但委托人却用极其专业的暗网手法找到他,用幽文和他对话,用他旧日的软肋威胁他。这不像一个困在孤独幻想中的女人能做出来的事。

除非她根本不是困在幻想里。

零号重新坐下来,打开了另一条调查路径。他需要了解艾莎·卡迪尔从获释至今的全部历史,尤其是她的医疗记录。如果她真的患有精神疾病,如果她真的分不清现实与幻想,那么联邦的公共医疗系统里一定有痕迹。即便她刻意隐匿,那些痕迹也不会完全消失——处方药需要医生开具,医生需要记录,记录需要存档。

达兰萨拉联邦的公共医疗数据库被分成三个层级:普通公民级、特殊保护级和司法强制级。零号没有权限进入司法强制级,那需要法院签发的电子密钥,但他有办法绕过。司法强制级的数据库在每次系统升级时会生成一个临时镜像,镜像在传输过程中会短暂暴露在内部网络的非加密通道上。这个窗口只有几十秒,每三个月才出现一次,但对于零号这样的老手来说,足够了。

他查了一下升级日志。最近一次升级就在三天前。

运气。或者是某种他不太愿意承认的宿命。

他在镜像里找到了一份被封印的医疗档案,患者姓名栏写着艾莎·卡迪尔,档案编号以“JMD”开头,代表“司法心理健康诊断”。文件生成于四年前,由一个名叫“诺兰心理司法鉴定中心”的机构出具,送往达兰萨拉联邦最高法院的一间特别法庭。档案显示,艾莎在获释后的第十一年曾因一起轻微扰乱公共秩序事件被短暂拘留——她在乌尔米拉市旧爆炸遗址附近徘徊,试图进入已经被围挡封锁的区域,被巡逻警察发现。她当时没有反抗,没有叫喊,只是反复对警察说一句话:“我来找一个人。”

“找谁?”警察问她。

“找我自己。”

警察以为她是醉酒或吸毒,把她送到社区医疗站做血检。血检结果一切正常,但值班医生注意到她的眼神“始终不聚焦于物理空间内的任何可识别目标”,建议做进一步精神鉴定。鉴定结果被标注为“待确认”,但诊断倾向一栏里写着一行让零号心跳漏了一拍的文字——

“疑似解离性身份障碍,伴有持续性非现实感。患者显示出两个以上独立人格的对话模式,但其主人格对次级人格的存在表现出否认与防御。需进一步观察。注:患者表现出对数字技术和加密通讯的异常熟悉,建议同时调查其网络活动。”

解离性身份障碍。

零号知道这个词。在旧时代的诊断手册里,它曾被叫做“多重人格障碍”。一个人体内住着不止一个意识,它们可能彼此知道,可能彼此不知道,可能和睦共处,也可能彼此敌视。而诊断记录里的最后一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他的眼睛——“对数字技术和加密通讯的异常熟悉”。一个被媒体塑造成宗教狂热者的女人,一个据称长期独居、与世隔绝的女人,却在四年前就已经显示出高水平的数字技术能力。

那个“清算者”,根本不是什么外人。

它是艾莎的另一个人格。

零号靠在椅背上,手掌覆盖住半张脸。他试图理清这一切的逻辑线,但每条线都在半空中断裂。如果“清算者”是艾莎的次级人格,那么它为什么要把零号挖出来?为什么要威胁他说如果不接单就会暴露给诺瓦联邦?这些行为不是想死的人会做的——这些是一个猎手会做的。一个冷酷、精确、善于操控的猎手。

而目标就是主人格本身。

零号想起了那张偷拍照片。照片里的女人面对着一堵白墙,仿佛在和墙里的人对话。当时他以为那是幻觉,现在看来,那也许是真的——只是不是和墙里的人对话,而是和脑子里的另一个自己在对话。“清算者”和“艾莎”在同一个身体里共存了多久?谁是原始的,谁是后来出现的?爆炸案发生的时候,是谁在控制那副躯体?无罪释放之后,又是谁选择了漫长的隐匿?

这些问题每一个都足以单独构成一桩悬案,但零号没有时间继续梳理。屏幕上的倒计时还在跳动,49小时13分钟已经变成了47小时28分钟。他必须做出一个决定:继续回复委托人,假装自己仍然只是一个普通的接单杀手;或者撕破伪装,直接质问对方关于人格分裂的事。

但后一种选择太危险了。如果“清算者”人格察觉到他在调查真相,它完全有能力把他的信息泄露给联邦当局,或者更糟——直接取消合约,销声匿迹,留下零号一个人暴露在所有追踪者的视野里。

他决定继续伪装下去。

他敲下了回复,措辞极度冷静,仿佛刚才那个震撼性的信息从未出现过:“收到。需要更多实操层面的信息:目标的日常作息、出入规律、监控盲区。我不在乎委托动机,我只在乎委托能否完成。另,37枚比特币价格偏低,建议提高至50。如接受,回复本链。”

这是标准暗网雇佣杀手的谈价方式。冷淡、职业、贪婪。他需要让“清算者”相信他只是个为钱办事的工具人,而不是一个正在反向狩猎的调查者。

回复发出后,他意识到自己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某种更深的情绪——他正在与一个不存在的女人对话,而不存在的那个女人正在与他讨价还价如何杀死存在的那个自己。这不是他熟悉的战场。在这片领域里,代码不再是武器,真相不再是证据。一切都在滑向一个他无法预测的深渊。

他站起来,走进洗手间,用冷水冲了一把脸。镜子里的男人看起来比他实际的年龄更老,眼窝深陷,胡茬杂乱。他试图回忆起蕾娜·瓦西里的脸,那个他曾经在联邦安全局共事过、后来又共同对抗过的女人。她此刻也许正在某个办公室里喝咖啡,完全不知道他重新上线了。也许再过四十七个小时,她就会收到一份来自匿名信源的加密文件,里面详细记录了他的位置和活动。

除非他在那之前找到“清算者”,然后——

然后做什么?

零号没有想好。他擦干脸,重新走回终端前。屏幕上出现了一条新消息。不是来自“清算者”,而是来自他之前撒下的反向追踪网。有人在搜索他的假身份,而且搜索者的代码风格非常熟悉——那种递归查询中的简洁与优雅,那种反反追踪手法的克制与精准。

是蕾娜·瓦西里。

她已经嗅到了。

零号的喉咙发紧。他构建的迷宫至少还能挡她一段时间,但挡不了太久。他必须在被双面包围之前,找到艾莎·卡迪尔本人——不是通过暗网,不是通过档案,而是面对面。他需要亲眼看一看那个女人的眼睛,看看在那双瞳孔后面,到底住着几个人。

他关掉终端,披上一件深灰色的旧外套,推门走进了亚萨市潮湿的夜色。目标方向:第七区,朝霞公寓。

雨还在下,路边的霓虹灯招牌在水洼里投下破碎的光斑。零号走得很快,但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不到两百米的一辆深色面包车里,一台被动式信号监测仪刚刚锁定了他手机的伪基站信号。坐在车里的人拿起加密对讲机,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两个字。

“目标移动。朝霞方向。”

那人摘下耳机,露出一张轮廓分明而毫无表情的脸。正是刚才出现在零号脑海里的那个名字的主人——蕾娜·瓦西里。她盯着追踪屏上的绿色光点,眼角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像是在按捺某种深埋多年的情绪。

她发动了引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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