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守立和杨守信各挨了二十杖的消息,在长安城的官场里传了三天就没人再提了。这种戏码每隔几个月就要上演一次,不新鲜。真正让李承恩在意的是另一件事——杨复恭没有替任何人求情。
要知道,杨守立是杨复恭最倚重的假子之一,神策左军的实际掌控者。而杨守信虽然资历稍浅,却管着兴元那边的局面,是杨复恭放在山南的一颗重要棋子。两个人都挨了打,杨复恭却只让一个小太监传了句“各安其分”就完事了。
这不像一个父亲的做派。哪怕这个“父亲”只是名义上的。
李承恩在档案房里反复翻看那几天的记录,终于在一份不起眼的兵部行文里找到了线索。原来就在杨守立和杨守信起争执的同一天,凤翔节度使李茂贞派使者进了京。使者带了一封密信给杨复恭,信的内容无从查考,但李茂贞的使者走后的第二天,杨复恭就召见了另一个假子——杨守节。
杨守节这个人,在外人眼里几乎是透明的。他既不像杨守立那样掌禁军,也不像杨守信那样镇藩镇,只是在内侍省挂了个闲职,整天养花喂鸟。但李承恩注意到,每次杨复恭要做重大决定之前,都会先见一见杨守节。这个人就像一把藏在袖子里的匕首,不拔出来的时候谁也不知道它的锋芒。
李承恩在杨守节的名字下面画了一道杠。这条线,他以后还要再画很多次。
四月将尽的时候,长安下了一场透雨。雨水把朱雀大街冲洗得发亮,也把一些藏在角落里的东西冲了出来。
那天一早,刑部收到了一纸弹章。弹劾的对象是山南西道的一个县令,罪名是“侵吞赋税、滥杀无辜”。这本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案子,但弹章末尾的一句附言让李承恩眼前一亮:该县令是杨守亮的远亲,当年正是由杨守亮举荐上任的。
裴郎中把这份弹章交给李承恩归档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这份弹章来得蹊跷。”
李承恩抬起头,不动声色地问:“大人何出此言?”
裴郎中压低声音:“弹章是从凤翔方向递过来的,用的是军驿。哪有地方上的案子通过军驿递弹章的?这摆明了是李茂贞要敲打杨守亮。”
李承恩心里微微一动。李茂贞,又是李茂贞。他上次派使者进京见杨复恭,这次又隔空敲打杨守亮,这两件事之间一定有某种联系。但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把弹章收好。
晚上回到吏舍,他把所有跟李茂贞有关的记录全部调了出来。这位凤翔节度使可不是一般人,他手握着长安以西最精锐的边军,同时又跟朝中多位宰相有私交。更重要的是,他对杨复恭的态度很微妙——表面上毕恭毕敬,暗地里却不断扩张自己的势力,步步蚕食杨复恭在关中的地盘。
这是一只正在长牙的老虎。
李承恩在纸上列出所有线索:杨守立和杨守信的内斗,杨守节的神秘角色,李茂贞的步步紧逼。这些线索看似各自独立,但李承恩隐约感觉到,它们正在朝某个方向汇聚。
就像一场暴雨之前,风从四面八方同时吹向同一个低气压的中心。
他需要再推一把。
五月初三,是杨复恭的生日。这个日子在长安比很多节日都热闹。天还没亮,送礼的队伍就从杨府门口排到了坊门外。金银珠宝、锦缎丝绸、骏马宝刀,光礼单就有厚厚一叠。杨复恭在大厅里摆宴,假子们依次上前祝寿,场面盛大得像个土皇帝。
李承恩当然没资格出现在这种场合。但他有一个好处——档案房里屯着所有来长安办事的藩镇官员的名单和行程。他花了两个晚上,从这些名单里筛选出了一个特殊的人物:兴元府的一个押衙,姓孙,是杨守亮的心腹,这次也进京来祝寿。
这个孙押衙有个不为人知的小毛病:好赌。
李承恩换了一身便装,去了西市的一家地下赌坊。那是长安城里最热闹的销金窟,三教九流的人挤在一起,骰子声和叫骂声混成一片。孙押衙果然在那里,正跟几个胡商玩得起劲。
李承恩没有直接接近他,而是在旁边坐下,掏出几两碎银子也押了两把。他的手法不紧不慢,输赢都不动声色,很快就引起了孙押衙的注意。两个时辰后,他赢了孙押衙八两银子。又过了一个时辰,他把赢来的钱全部输还给了孙押衙,还多输了十两。
“这位兄台面生,敢问是哪里人?”孙押衙赢了钱心情大好,主动凑过来搭话。
“在下姓李,在刑部做个小差事。”李承恩笑了笑,替他斟了一杯酒,“听说孙押衙是从兴元来的?那可是好地方,山高皇帝远,比在长安自在多了。”
孙押衙被他搔到了痒处,打开了话匣子:“那可不,咱们杨帅在兴元那可是说一不二。长安这些破规矩,谁管得着?”
两人推杯换盏,越聊越热络。李承恩把话题从兴元的风土人情慢慢往杨守亮身上引,又从杨守亮身上往杨复恭的寿宴上引。孙押衙喝多了,嘴上开始没有把门的。
“杨中尉对咱们杨帅那是真不错,可对其他那几个假子,哼……”他灌了一口酒,“这次寿宴上,杨中尉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了一句‘守亮是我最忠心的儿子’,你是没看见杨守立的脸色,跟吃了苍蝇似的。”
李承恩不动声色地替他把酒满上:“杨中尉这是抬举兴元那边,其他人难免心里不舒服。都是当儿子的,谁不想多得父亲几分青眼?”
“谁说不是呢?”孙押衙打了个酒嗝,“可杨守立那小子管着神策左军,脾气比天大。这口气他要是忍了,老子跟你姓李。”
李承恩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当然知道杨守立不会忍。那个人的脾气,他在档案房里研究过太多次了。暴躁、多疑、睚眦必报。杨复恭夸一句杨守亮,在别人听来不过是场面话,在杨守立听来却是奇耻大辱。
更妙的是,杨守立身边有个幕僚叫郑注——不是前朝那位被杀的名医郑注,是个同名的酸腐文人。这个郑注最擅长的就是捕风捉影、煽风点火。他当年就是因为给杨守立写了一篇吹捧的诗文,被杨守立看中留在身边的。这样一个人,如果听到一些关于杨守亮要取代杨守立的流言,他会怎么做?
李承恩打听到了郑注常去的一家书肆,又打听到他最爱收集前人的碑帖拓片。第二天,他就托人从一家古玩铺里淘到一方罕见的魏碑拓片,又请人辗转把这方拓片送到郑注面前,说是“兴元杨帅府上流出来的东西”。
郑注果然对这方拓片爱不释手。他在跟书肆老板聊天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这拓片当真是从兴元来的?”
书肆老板按李承恩交代的话说道:“听说是杨守亮手下一个幕僚拿出来卖的。那人说杨帅最近在兴元大修府邸,买了成堆的古玩字画,这幅不过是随手丢出来的。”
郑注的眼睛转了转。当天晚上,他就去向杨守立禀报了一个“重要情况”:杨守亮正在兴元扩充势力,大肆招揽文人墨客和江湖豪杰,动静比外间传闻的大得多。
杨守立当时正在喝茶,听完之后手里的茶杯停在嘴边好一会儿没有动。然后他把茶杯往桌上一顿,茶水溅出来湿了半张桌子。
“他杨守亮不过是个镇将,老子管着神策军,他敢跟我较劲?”
郑注谄笑道:“将军,俗话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杨帅在兴元山高皇帝远,谁也看不清他到底在干什么。万一他在杨中尉面前再得几分宠,将来……”
他没把话说完,但足够让杨守立暴跳如雷。
这件事的涟漪,在接下来几天里开始一点一点扩散开来。
李承恩每天照常去档案房上班,整理卷宗,誊抄文书,偶尔帮裴郎中跑个腿。没人注意到他。在所有人眼里,他不过是个安分守己的书吏,手脚勤快,嘴巴严实,是个可以放心使用的人。
只有他知道,自己手里捏着多少条看不见的丝线。
每条丝线都连着一个人。杨守立、杨守信、杨守亮、李茂贞、郑注、孙押衙,还有那个藏在暗处的杨守节。这些人都以为自己是棋手,却不知道自己不过是棋盘上的一颗子。
五月初七,长安城里又出了一件事。
杨守立的部下在城东的酒楼里跟杨守信的人打了起来。双方各有十几个人,从楼上打到楼下,砸烂了七八张桌子,伤了三四个路人。京兆府的人赶到的时候,两拨人已经散了,只留下一地狼藉和一个哭哭啼啼的掌柜。
这件事很快就传到了宫里。昭宗在延英殿召见了杨复恭,问他是怎么回事。
杨复恭跪在地上,脸上没有一丝慌乱。他不紧不慢地说:“陛下,不过是年轻人酒后失态,老臣已经责罚过了。军中的儿郎血气方刚,偶尔有些摩擦也是常事,陛下不必挂怀。”
昭宗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杨中尉,朕听说你的假子遍布天下,比朕的儿子还多。”
这不是一句好话。谁都能听出来,这话里藏着刀子。
杨复恭跪在地上的身形纹丝不动,但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他叩了一个头,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陛下说笑了。老臣忠心侍奉天子,收几个假子不过是为了替陛下分忧。他们都是陛下的臣子,并非老臣的私产。”
昭宗没有再多说什么,挥挥手让他退下了。
但这句话传出去之后,整个长安的官场都品出了一种味道。天子对杨复恭,已经不打算再忍了。
李承恩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档案房里整理一份陈年的田产案卷。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往下翻页。
昭宗的那句话,就像一根火柴。而长安城里,遍地都是干柴。
他只需要再等一等,等风来。
五月初十的夜里,李承恩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片荒草丛,草丛里有个女人在哭。哭声很轻,像风穿过芦苇的呜咽。他想走过去看清楚她的脸,但每次靠近,梦就变淡一分。
最后他醒了过来,枕边放着那半块玉玦。月光照在上面,断口处反射出一线冷冷的白光。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然后他起身点灯,铺开纸笔,开始写第三封信。这封信的收件人,是凤翔节度使李茂贞。
天还没亮,信已经封好了。信封上没有写寄件人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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