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裹着咸腥味从孟加拉湾方向灌进来,维克兰特·辛格把烟头碾灭在岩石上,眯起眼睛打量着脚下那片被黄色警戒线围起来的区域。
道利海崖在蓝金山城东,高出海平面大约四十米,崖壁上长满了被盐雾腌得发黄的灌木。废弃的湿婆神庙就蹲在崖顶边缘,石雕的神像缺了半边脸,黑洞洞的眼眶对着灰蒙蒙的天。庙后面有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径,通向一片被灌木遮蔽的洼地——那里就是发现女孩的地方。
现场勘验已经结束了。草地上还留着标记证物的白色卡片,像是从土里长出来的古怪花朵。维克兰特蹲下身,指尖拂过一块颜色发暗的岩石表面。血已经干了,渗进石灰岩的孔隙里,变成一种接近铁锈的褐色。
“十四岁。”
身后传来阿琼·帕蒂尔的声音。这位蓝金山警局的高级督察穿着皱巴巴的卡其色制服,眼袋重得像两个半月形的水袋。他在维克兰特身边站定,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廉价卷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
“她叫普丽雅。”阿琼划了根火柴,火苗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父亲是市政排水部门的管道工,母亲在家做裁缝。住在银湖区的公租房里。就在这上头。”他用夹着烟的手朝身后指了指,意思是银湖区就在道利海崖西边不到两公里的地方,“从她家走到这里,只需要过三条街。”
维克兰特没说话。他站起来,把双手插进旧风衣的口袋里,视线沿着崖边的小路往下延伸。下面的海滩上堆着被人丢弃的椰子壳和塑料瓶,退潮后的礁石裸露出来,像是某种巨兽的脊背。
“你退休三年了。”阿琼吐出一口烟,“我本来不想打这个电话。”
“但你打了。”
“因为我需要一双能看到别人忽略的东西的眼睛。”阿琼转过身,正对着他,“还记得你以前教我的吗?每个现场都会说话,问题在于你有没有在听。”
维克兰特记得这句话。那是二十年前,他刚升任凶杀组组长时对阿琼说的第一句话。那时候阿琼还是个刚从警察学院毕业的毛头小子,眼睛亮得像两颗新鲜弹珠。现在那双眼睛被二十年加在一起像铅块一样沉,里面漂着某种维克兰特不太愿意读懂的东西。
“这件案子有什么特别之处?”维克兰特问。
阿琼沉默了几秒钟。海风把他手里的烟吹得明灭不定。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邦议会财政秘书梅赫塔昨晚给我打了电话。他问我,这件案子是否影响蓝金山的投资环境。”
维克兰特皱了皱眉。财政秘书过问一桩刑事案件,本身就是一条值得追下去的线索。蓝金山作为卡林加共和国的经济特区,这三年来一直在疯狂地招商引资。新的生物科技园区刚刚落成,港口扩建工程正在招标,地产商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围着这片海岸打转。在这种时候,一起未成年少女轮奸案可能会砸碎很多人精心搭建起来的牌局。
“梅赫塔还说了什么?”
“他说,希望警方以最高效的方式处理这件事。”阿琼把“最高效”三个字咬得很重,“最好在下周外商考察团到来之前结案。”
维克兰特差点笑出来,但嘴角只扯动了一下就停住了。他太了解这套话术了。“最高效的方式”翻译过来就是:抓几个人,但不要查得太深;安抚舆论,但不要让案子发酵成丑闻。
“嫌疑人呢?”
“拘了两个。”阿琼说,“在港口附近的一个茶摊,有人看到他们案发当晚在崖边出没。两个都是码头的搬运工,身上有前科。审了一整天,一个咬死说自己在酒馆喝酒,另一个说在家睡觉,但是都拿不出证人。”
“你信吗?”
“我不信。”阿琼把烟头弹进海里,“但副局长说证据足够移交检察署了。”
副局长纳格帕尔。维克兰特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张油光满面的脸。此人在警界的口碑用“争议”来形容都算客气的——有人说他是政客的橡皮图章,有人干脆说他是披着警服的掮客。如果纳格帕尔想快速结案,那背后一定有他不想被挖出来的东西。
“带我去见见那两个嫌疑人。”维克兰特说。
警局的审讯室在蓝金山中央警署的地下室,四面墙上贴着发黄的隔音海绵,日光灯管发出一种让人头疼的嗡嗡声。维克兰特站在单向玻璃后面,看着审讯室里的第一个嫌疑人。
这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橘色的拘留服,皮肤被码头的日头晒得黝黑,两只手搁在桌上不停地搓着指关节。他的眼神不像是罪犯的凶恶,倒更像一只被关进笼子的流浪狗——恐惧,困惑,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认命感。
“他叫萨利姆。”阿琼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在蓝金山港做了六年搬运工。十年前因为参与群体斗殴被判过八个月缓刑。除此之外,没有别的案底。”
维克兰特观察了一会儿。“他没有律师?”
“法律援助律师明天到。”
“受害者的衣物上有没有提取到DNA?”
阿琼犹豫了一下。“法医报告还没有出来。”
“两天了还没有出来?”
“实验室那边说样本比较复杂。”阿琼的语气里有某种微妙的东西,像是他知道的比说出来的多,“纳格帕尔让我不要催。”
维克兰特转过身,靠在走廊的墙上。日光灯在他的颧骨下方刻出两道阴影。“阿琼,你叫我来,不是因为我需要一双好眼睛。你叫我来是因为你需要一个不在这个系统里的人。”他停顿了一下,“说吧,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阿琼沉默了很久。走廊尽头传来某个醉汉的嚎叫,随即被值班警察的呵斥声盖过。
“案发当晚,有一辆车停在道利海崖入口。”阿琼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耳语,“是一辆白色轿车,挂着蓝金山科技园区的通行证。目击者是一个在海边捡垃圾的拾荒老人,他看到了四个男人从车上下来,其中两个人架着一个女孩往崖边走。”
“四个男人。”维克兰特重复了一遍,“你抓了两个。”
“纳格帕尔说拾荒老人的证词不可靠,他有轻度精神病史。”阿琼抬起头,眼睛直直盯着维克兰特,“但我后来去翻了他的医疗档案,他的所谓精神病史是两年前一次酒精中毒后的诊断。他平时神志清醒得很。”
维克兰特感到后脊梁有一股凉意在往上爬。这案子比他来之前想象的更复杂。蓝金山科技园区的通行证意味着车上的人可能是科技公司职员,而那个园区里最大、最有势力的公司是安萨拉生物科技——一家在短短三年内崛起为跨国巨头的企业,主营业务涉及神经科学和生物制药。
“那个女孩。”维克兰特说,“她现在的状况怎么样?”
“在市立医院。”阿琼掏出另一根烟,但这次没有点,“命保住了。但她的精神状态……医生说短期内无法接受任何形式的询问。”
“家人呢?”
“只有一个姐姐。父母前年死于交通事故,两姐妹跟着姑姑生活。”阿琼说,“姐姐叫阿米莎,在蓝金山大学读生物伦理学。案发那天她正在参加期终考试。”
维克兰特闭上眼睛,用手揉了揉太阳穴。他觉得自己像是在看一幅拼图,但碎片之间总是对不上——四个男人、只有两个被抓、科技园区的车、财政秘书的电话、压在法医报告上的盖子。每一条线都指向一个方向,但那个方向被浓雾笼罩着。
“我需要去见她。”维克兰特睁开眼睛,“去市立医院。”
阿琼看了看手表。“现在快十点了。探视时间早就过了。”
“我不是去探视的。”
他们驱车穿过蓝金山的夜。这座滨海城市在夜色中呈现出两种截然不同的面貌。沿海大道这边,霓虹灯把新建的玻璃幕墙大楼染成各种颜色,高档餐厅里坐满了穿西装的外国人,空气里飘着烤肉和香水的味道。但拐过山脚,银湖区和铁皮棚户区就露出了另一副面目——路灯坏了没人修,巷子里偶尔有野狗蹿过,低矮的屋檐下晾着洗得发灰的纱丽。
维克兰特少年时代就住在那片棚户区里。他记得赤脚踩在水洼里的感觉,记得公共水龙头前排起的长队,记得那些借着月光缝补衣服的夜晚。这些记忆他从不拿出来咀嚼,但它们像墙壁里的潮气一样渗透了他整个人生。
市立医院的住院部是一栋殖民地时期留下的石砌建筑,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旧木头混合的气味。阿琼出示证件后,护士长领他们上了三楼,来到走廊尽头一间门上没有号码牌的病房前。
“她醒着吗?”阿琼问。
护士长摇了摇头。“刚打了镇静剂,睡着了。”她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封口的小塑料袋,里面装着一枚用丝线编织的手链,编织的图案是一种当地渔民用来祈福的古老结绳纹样。“这是她姐姐留下来的,让转交给普丽雅。但按规定,患者入院期间……我不能放进去。”
维克兰特接过那个塑料袋。手链上的丝线是靛蓝色的,编得整整齐齐,末端系着一个小小的贝壳。他不知道这枚手链的主人花了多少个夜晚才把它编完,也不知道她给妹妹编手链的时候,心里翻腾着怎样的祈祷。
他把手链还给护士长。“按规矩办吧。等她醒过来,再交给她。”
下楼的时候,阿琼问他接下来打算怎么办。维克兰特想了想,说去道利海崖再看一次。阿琼表示天色太晚了,但维克兰特没理会。
他一个人开着阿琼借给他的旧车,沿着盘山路上到崖顶。月亮已经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海面镀成一片冷冷的银白色。他在废弃神庙的台阶上坐下,掏出烟盒,发现里面空了。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神庙石墙上有一道痕迹——不是血迹,也不是岩石天然的纹理,而是某种金属工具在石头上刮出的细细的线。他凑近去看,那痕迹看起来像是一个字,或者半个字,是被人匆忙刻上去的。
他把手机的手电筒打开,调整角度,光线掠过墙面,那道刻痕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那是一个不完整的字母,一个被刻得歪歪扭扭的大写“A”——但它可能不是一个单独的字母,而是某个被腰斩的单词的开头。
安萨拉。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过维克兰特的脑海。安萨拉的拼写是“Ansara”,正是以A开头。
他退后一步,站在崖边,海风把他的风衣吹得猎猎作响。月光下的海面看起来平静,但维克兰特知道那底下藏着暗流。明天天亮之后,他需要去一趟科技园区,去查一辆白色轿车。也许还需要去拜访一下那位财政秘书梅赫塔。
但首先,他必须去见一个人。
那个人叫阿米莎——受害者的姐姐。一个在妹妹遭受厄运的同时,正在考场上答题的女孩。
维克兰特摸出手机,给阿琼发了条简短的信息:“帮我查一下安萨拉公司的人事名单,特别是安保部门。”
发完消息,他关掉手机,抬起头来。远处海天交界的地方亮起了一串微光,那是一艘货轮正在驶向港口。这片海岸从来不安宁。
他准备转身离开时,忽然发现湿婆神像的底座旁边,有什么东西被月光照得反了一下光。他走过去,弯腰捡起来,摊在掌心。
那是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玻璃碎片,极薄,边缘光滑得像是被专门打磨过。玻璃片的内侧有一道淡淡的荧光痕迹,在月光下泛出幽绿色的光。这是一块从实验室器皿上碎下来的玻璃。维克兰特想起了阿琼说的那句关于法医报告的话:“纳格帕尔让我不要催。”
他合上掌心,把玻璃碎片攥在手里,然后大步走向停在山路上的汽车。引擎启动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崖顶回响,惊起了灌木丛中的几只海鸟。
他没有意识到,在那座废弃神庙黑暗的角落里,有一双眼睛正注视着他的离去。那双眼睛属于一个穿着深色衣服的女人,她把一个对讲机举到嘴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海风带走了她的声音。
月亮隐入云层,道利海崖重新陷入黑暗。远处的蓝金山城灯火通明,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巨兽,正张着大嘴吞吃着夜色。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有人正忙碌着抹除证据,有人正计算着利益,有人正在噩梦里挣扎。
而维克兰特·辛格,一个离开这条战线三年的退役警探,正在把它拉回来。
他不知道这条路会通向哪里。
他只知道,这一次,他不能再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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