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冈清志收到那封信的时候,正在吃午饭。
准确地说,是便利店的盐味饭团,配半杯冷掉的煎茶。他已经七十岁了,胃口不大,每天中午去楼下的全家便利店买一个饭团、一瓶茶,然后回到他那间六叠大的公寓,坐在朝向铁道的窗前慢慢吃完。窗外偶尔有电车经过,整个房间便跟着嗡嗡地震动一阵,天花板上悬着的日光灯管会轻微摇晃,投在地板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吉冈已经习惯了这种节奏,甚至觉得电车不来的时候,屋子里静得有些过分。
信封是淡蓝色的,左上角印着世田谷区役所的菊花纹章。他以为是年金定期发放的通知,或者是什么市政宣传,于是随手撕开封口。里面只有两页纸,第一页抬头写着“厚生年金·优抚给付停止通知”,第二页密密麻麻印着法律条款和救济途径的说明。
吉冈读完第一行字,饭团搁在了膝盖上。
油渍透过纸巾渗出来,在裤子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痕迹。他没有注意。他把那句话反复看了三遍——“依据令和三年度特别审查委员会第十四号决议,自本年十月起停止对台端之优抚年金给付。”然后他往下看,“给付停止事由”一栏里,用公文体写着几行字,而其中出现的名字,他花了很长时间才读进去。
申请人:陈美善。
他认识这个名字吗?不。他确定自己不叫陈美善,他的邻居没有姓陈的,他在厚生省工作了三十五年,退休时没有任何一个同事姓陈。他把通知单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有。再看正面,那个名字安静地躺在表格里,像一个完全不属于他的东西,却被强行塞进了他的生活。
窗外的电车又过去了。这次日光灯管晃得特别厉害,影子在榻榻米上左摇右摆,吉冈忽然觉得一阵眩晕。他扶着矮桌站起来,去厨房接了杯水,站在水槽边喝完。洗碗池里还泡着昨天用的碗筷,洗洁精的泡沫早已散尽,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他盯着那层油光,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陈美善是谁?
下午三点,吉冈坐电车去了区役所。
负责接待的是一个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的年轻女职员,别在胸前的名牌写着“佐藤”。佐藤听完他的来意,在电脑上敲了一阵,然后面露难色地请他稍等。这一等就是四十分钟。吉冈坐在等候区的塑料椅上,膝盖上放着从架子上随手取来的市政宣传册,里面讲的是垃圾分类的新规定和区民健康体检的预约方式。他一个字也读不进去。
四十分钟后,佐藤带他进了一间小会议室。落地的百叶窗拉着,透进来一些昏黄的光。桌子对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西装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自我介绍说姓木下,是福祉课的课长辅佐。木下的语气很客气,但说的话却不怎么中听。
“吉冈先生,您的优抚年金属于特别给付类别,适用的是昭和五十七年颁布的《旧军人及准军事服务人员优抚特别措施法》。您应该知道,这项法律近年一直有人提出异议,去年修订后增设了特别审查程序。只要有关系人提出申请并提交初步证据,我们就必须启动审查。”木下推了推眼镜,“这次申请方提交的材料相当充分,审查委员会表决结果是全票通过。很遗憾,按照规定,我们必须停止给付。”
“可是我不知道那个申请人是谁。”
“这个……”木下看了佐藤一眼,佐藤低下头去。
“能不能告诉我,那个陈美善,她是谁?”
木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面前的一份文件夹打开,从中抽出一张纸推到吉冈面前。那不是原件,是复印件,纸张有些发灰,但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辨——竖排的毛笔字,工整得近乎刻板,每一个撇捺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似的。
吉冈认出了自己的字。
那是四十年前的事了。他在厚生省户籍管理局第二课做文书,日常工作是誊写各种统计报表和名册。署里的规矩很严,所有文书必须用毛笔正楷书写,不得涂改,不得遗漏,不得出现哪怕一个错字。一个错字,整份文件作废重写。他那时候年轻,手稳,眼睛好,课长山田很器重他,说他是“二课之笔”。
但眼前这张纸上的内容,他不记得自己写过。
那些名字——陈宗圭、陈李氏、陈永洙、陈永熙——他一概没有印象。七个名字,下面还有更多,复印件只截取了上半部分,后面被切掉了。名字的右侧,每一个都用朱笔标注了日期,日期的格式是昭和某年某月某日,最后一个日期是昭和二十年七月十九日。左侧栏里有一行小字,写着“移送先:雾谷”。
雾谷。
吉冈的手开始发抖。他把那张纸放回桌上,指尖碰到桌面时觉得很凉。他想起来了。雾谷不是什么好地方。那不是普通的行政术语。那是地名,一个在地图上早已不存在的地名。昭和二十年,海东国即将战败的那个夏天,雾谷是“特别净化行动”的最终处理场之一。
“天光圣教……”他喃喃地吐出四个字,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听不清楚。
木下把那张纸收了回去,重新夹进文件夹。
“吉冈先生,我只负责通知。您如果对审查结果有异议,可以在三十日内向东京地方裁判所提起取消诉讼。救济窗口在二楼,您去的时候记得带印章。”
吉冈没有去二楼。他走出区役所大门,站在台阶上,秋天的阳光照在他身上,他却觉得冷。都厅前的大街上,车流一如既往地拥堵,尾气在午后的空气中蒸腾出扭曲的热浪。对面的高楼外墙上,巨大的电子屏幕正在播放什么购物节目的广告,穿着亮片裙子的女人在大笑,露出一口白牙。
他想回家。他需要回家。
吉冈回到公寓,关上门,在玄关站了很久。然后他弯下腰,从鞋柜最底层拖出一个旧公文包。皮革表面已经皲裂,提手上缠着胶布,铜扣也生了绿锈。这是他退休时带回来的唯一一件公家物品——署里公配的公文包,用了三十多年,磨得不成样子,役所也不回收,就直接让他带走了。
他打开公文包,里面有几本旧手册,一本平成三年的国民年金的缴费记录,几张泛黄的便条,还有一支用秃了的毛笔。他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放到榻榻米上,手指探进夹层,触到了什么东西。他把它抽出来。
是一张纸。
薄薄的、对折的和纸,纸质已经发脆,折痕处几乎要裂开。他小心地展开它。上面是自己年轻时的字迹,写的是——
“天光普照,净此秽土。神诏既宣,忠良奉行。”
下面是一份名单。不是复印件,是原件。他自己的笔迹,毛笔正楷,每一个字都端正到近乎虔诚。名单上的人名密密匝匝,粗略数来不下百余人。在名单的末尾,是他自己的签名和印章。
吉冈瘫坐在榻榻米上,那张纸从他手中滑落,像一片枯叶一样飘到地上。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声,粗重而急促,像是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他忽然想起了一个人。不是陈美善,不是名单上的任何一个名字。是另一个人,一个女人。
他想起她质问他的那天晚上,在区役所后面的小巷里,她抓着他的袖子,指甲几乎掐进他的手臂。她哭着说:“吉冈,你把他们的名字划掉,只要划掉就行,没有人会发现的。”他当时怎么回答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四十年过去了,这只手仍然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一道伤口,没有一滴血。可那天晚上,他就是用这只手推开了她。
他闭上眼睛。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平行的光线,像是什么栅栏的影子,把整个房间都切成了条状。电车的轰鸣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最后整个房间都在颤动,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响声。
那个女人的名字,他想起来了。
久米。久米恵子。
电话忽然响了。吉冈吓了一跳,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他挣扎着爬起来,走到矮桌旁,盯着那个老式座机的话筒。铃声又响了两声,他终于伸出手,拿起话筒,贴在耳边。
对面沉默了两秒钟,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来,说的是不太流利的日语,带着某种他分辨不出的口音,缓慢而平静。
“吉冈先生吗?我是陈美善。您不认识我,但您认识我父亲。我想见您。”
吉冈没有回答。话筒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像是什么东西被风吹散的声音。
“您写下了我父亲的名字。”那个声音继续说,“您用毛笔写的。陈宗圭。昭和二十年七月十九日。雾谷。”
她停顿了一下。
“我带来了您当年的毛笔。上面还留着墨迹。吉冈先生,您愿意看看吗?”
窗外,又一辆电车呼啸而过。吉冈握着话筒,感到整个房间都在震动,而他自己也在这震动中不断下沉,像是被什么东西拽向一个深不见底的地方。
那个名字——陈宗圭——和纸上的一模一样。他不记得这个人,但他记得那个夏天。昭和二十年七月,海东国最后的夏天。满城都是焚烧文件的浓烟,雾谷方向的天永远是暗红色的。他坐在课室里,伏在案上,一笔一划地写着那些名字,窗外隐约传来唱经声,那是天光圣教每日的祈祷,单调而悠远,像是什么巨大的生物在缓慢地呼吸。
“天光普照。净此秽土。”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念出了声。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陈美善说:“我明天来东京。我们法庭上见。”
电话挂断了。忙音在话筒里单调地响着,像心跳停止后监护仪上拉平的那条直线发出的声音。吉冈握着话筒坐在矮桌前,夕阳的余晖照在那张泛黄的名册上,他自己的字迹在光线下泛出一种暗红色的光泽。
他不知道那是墨,还是岁月,还是别的什么。
他只知道,四十年前的那支笔,终于追上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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