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霞台社区会所外面的停车场在傍晚六点就已经挤满了车。银灰色的、珍珠白的、深墨色的轿车一辆挨着一辆,车漆反射着路灯暖黄的光。从津岛市区开过来的最后一班接驳巴士停在入口处,穿着深蓝色制服的司机打着哈欠翻看手机上的“邻镜”应用,顺手给一条吐槽五丁目某户人家草坪修剪不及时的帖子点了个赞。
会所里面又是另一番景象。
水晶吊灯把整个宴会厅照得通亮,长条餐桌上铺着浆洗得笔挺的雪白桌布,上面摆满了各家带来的菜肴。三丁目的朴贞雅做了整盘的紫菜包饭,每一块都切得一模一样大小,旁边摆着醋渍萝卜做成的花朵装饰。二丁目的铃木真由美则带来了她昨晚在社交账号上预告过的柚子芝士蛋糕,蛋糕表面用焦糖拉出细密的花纹,旁边立着一块小巧的亚克力牌子,印着她的美食账号二维码。此刻她正举着手机,对着蛋糕找角度,嘴里轻声念叨着等会儿要配的文案。
“真由美,你这蛋糕拍出来比店里卖的还好看。”四丁目的金在浩端着酒杯走过来,西装外套已经脱掉,搭在另一只手臂上。他凑近看了一眼蛋糕,又看了一眼铃木真由美,笑意里带着一种社区男人惯有的殷勤。
“在浩哥别光顾着夸,等下记得给我帖子点赞。”铃木真由美眨了眨眼,用指尖轻轻点了一下手机屏幕,把刚拍好的照片发上了“邻镜”。
金在浩笑着应了一声,低头喝了一口酒。没有人注意到,他另一只手上的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的是另一个账号的界面。那个账号头像是一片灰黑色的雾,名字写着“镜中人”。
宴会厅另一头,社区自治会会长长谷川正举着话筒,站在临时搭起来的小舞台上致辞。他是个六十出头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金边眼镜,声音洪亮得不像这个岁数的人。他先是感谢了各家各户对本次“秋樱祭”宴会的支持,又说朝霞台是津岛市最适合家庭居住的社区,邻里和睦,守望相助。说到这里的时候,台下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大部分人都在忙着夹菜、倒酒、低声交谈。
长谷川并不在意,继续往下念自治会年度工作报告,数据详细到每条街道垃圾回收的准确率。角落里有人轻声笑了一下,笑声很轻,却像一枚细针,扎进了演讲稿制造的沉闷气泡里。
笑声来自靠窗的那个位置。
高桥翔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一杯几乎没有动过的橙汁。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旧的深灰色卫衣,袖子长了一点,盖住了半个手背。和其他人精心打理过的发型不同,他的头发有些长,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眉眼,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在满屋子笑着寒暄、举杯换盏的人中间,他沉默得像一块被人遗忘在角落里的石头。
“那是谁家的孩子?”有人压低了声音问旁边的人。
“五丁目的高桥。一个人住,好像没上班了。”回答的人同样压低了声音,但嘴角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弧度。
这样的低声交谈在宴会厅里像水底的暗流,看不见,却无处不在。而这些对话很快就不再需要口头传递了。“邻镜”应用上,匿名板块的帖子开始一条接一条刷新。
“秋樱祭现场实况:那个五丁目的无业男也来了,谁请的?”
“穿卫衣来宴会,真有教养。”
“听说他被公司辞退是因为偷东西,不知道真假。”
发帖的人手指动得飞快,文字像一把把细小的刀子,无声地划过网络。更可怕的是,每一条帖子下面都在迅速堆积着点赞和附和的表情符号。那些黄色的笑脸、竖起的大拇指,此刻看起来像是某种诡异的图腾崇拜。
铃木真由美也看到了这些帖子。她端着蛋糕盘子的手指停顿了一下,下意识地朝高桥翔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个青年正低着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机械地滑动,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进去。她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把目光收了回来,在一条嘲讽帖下面轻轻点了一个“赞”。
她告诉自己,这只是随大流而已。大家都点赞了,自己不点反而显得奇怪。
时钟指向七点四十分的时候,金在浩突然站起身来,端着酒杯走到了宴会厅中间。他脸上带着微醺的红晕,声音比平时大了许多,说要代表四丁目敬自治会长一杯酒。长谷川笑着从台上走下来,接过旁人递来的酒杯,和金在浩碰了一下。
这个举动像是一个信号,更多的人站了起来,互相敬酒、攀谈、大声说笑。宴会厅里的气氛骤然热络起来,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女人的笑声、男人高谈阔论的说话声混在一起,把整个空间变成了一口冒着泡的热锅。
没有人注意到,高桥翔也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迟疑了很久之后才下定的决心。他站起身的时候,膝盖不小心撞到了桌子,杯中的橙汁晃了晃,洒出几滴在雪白的桌布上,洇成几个小小的浅黄色圆点。他低头看了那些圆点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然后他的手伸进了卫衣的口袋。
最先察觉到异样的是朴贞雅。她当时正端着一盘水果走向窗边,想要透透气。她看见高桥翔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的时候,指缝间闪过一道寒光。那是一把刀,刀刃不到手掌宽,却足够长,在吊灯的光线下反射出一道冷白色的线。
朴贞雅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她张开嘴,想要喊,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出不来。她的手指失去力气,盘子从手中滑落,瓷片碎裂的声响尖锐地划破了所有喧嚣。
高桥翔就在那声脆响中动了。
后来的现场目击者描述这一段的说法各不相同。有人说他先是冲向金在浩,有人说他最先刺倒的是离他最近的铃木真由美,还有人说他是毫无目标地挥刀,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却没有校准方向的机器。这些互相矛盾的描述在网络上被反复转发、截图、分析,最终变成了谁也说服不了谁的罗生门。
唯一能够确认的事实是,从瓷器碎裂的瞬间开始,宴会厅在不到三秒钟内变成了一片尖叫的海洋。
人们撞翻了椅子,推倒了餐桌。白桌布被整张扯下来,菜肴、酒杯、花瓶连同铃木真由美精心摆拍的芝士蛋糕一起砸碎在地上。有人试图往外跑,却被挤在门口动弹不得。有人蹲下来抱着头尖叫,声音高亢得不像是从人嘴里发出来的。
金在浩捂着腹部倒在酒水台旁边,手指缝里渗出的颜色把白衬衫染出了大片的深色痕迹。他瞪大眼睛看着天花板,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只是无意义的肌肉痉挛。他的另一只手还攥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镜中人”的账号界面还没有来得及退出。
而真正的恐怖,正在另一块屏幕上同步上演。
朝霞台的一名居民在混乱爆发的第一时间打开了直播。镜头剧烈晃动,画面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到人影奔跑、摔倒、推搡。背景音是一声接一声的尖叫和哭喊,偶尔能听到玻璃碎裂的脆响,以及某种沉闷的、令人本能恐惧的重物坠地声。
但真正让人不寒而栗的是弹幕。
“卧槽这是真的假的?”
“666666666”
“杀疯了吧这也太猛了”
“有没有人拍到正面啊镜头别晃啊”
“死了几个了报个数”
“这个社区我知道,朝霞台的,之前邻镜上就吵得很厉害”
“活该,谁让他们天天在网上阴阳怪气”
那些文字像是从某种集体潜意识的深渊里冒出来的气泡,冰冷、亢奋、毫无怜悯。每一条弹幕飘过的瞬间,都像是一个人在隔着一层薄薄的屏幕,向血泊中的人吐了一口唾沫。而直播间的观看人数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涨,从几十跳到几百,再跳到几千,数字跳动的速度快得像某种电子游戏的得分计数器。
没有人报警。至少在直播的最初几分钟里,没有一个观众按下报警电话。所有人都在看,在评论,在转发,在截图,在把血腥混乱的画面变成表情包和话题标签。
最先抵达现场的是津岛市警署的巡逻车。两名巡警推开宴会厅大门的时候,被眼前的景象钉在了原地。他们后来在报告中写道,现场“秩序严重混乱,多人倒地,具体情况有待进一步确认”。警方的正式通报永远是这样冷静、精确、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文字,像是用手术刀把血肉剥离之后留下的标本。
高桥翔被制伏的时候没有反抗。他就站在那里,站在翻倒的餐桌和碎裂的餐具中间,手里的刀已经掉在了地上。巡警冲上来把他按倒的时候,他的脸贴着冰凉的地砖,眼睛却睁得很大,直直地看着前方不远处的一面装饰镜。
镜子里映着宴会厅的倒影。歪斜的吊灯、泼洒的红酒、散落的食物、蜷缩的人体,以及在镜面深处层层嵌套、无限反射的混乱景象。他看着镜子,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在对镜子里的自己说话,又像是在对镜子外面的所有人说话。
赶来的刑警队长佐佐木蹲下身,凑近想要听清他在说什么。他听见高桥翔用极低的声音重复着同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碎冰。
“是你们让我做的。”
佐佐木皱紧眉头,想要再问什么,但高桥翔已经闭上了嘴,再也不肯开口。他就那样被押上了警车,脸上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神情——那不是一个疯狂杀手应有的狰狞,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平静,像一个终于完成了某项使命的人。
消息在津岛市爆炸式地传开。朝霞台的各个家庭在深夜亮着灯,无人入眠。而在“邻镜”应用上,删帖的速度远远跟不上发帖的速度。旧的帖子被删除,新的帖子以更快的速度生长出来,像永远割不完的野草。
有人在悼念,有人在谴责,有人在追问真相。
但最多的,还是那些躲在匿名账号后面,敲打着恶意文字的双手。
它们没有停下来。
而在这个城市另一端的某个公寓里,一个刚看完直播回放的人关掉了手机,走到镜子前面站了很久。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觉得那张脸有些陌生。他伸手摸了摸镜面,指尖触到的是冰凉平滑的玻璃,却仿佛摸到了一丝来自另一端的温度。
他缩回手,关掉了灯。
黑暗里,手机屏幕重新亮了一下。“邻镜”推送了一条新消息:您有一条新的点赞通知。
镜子里什么都看不见了,但那面镜子还在那里。它从来都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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