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西,延寿坊。
三更鼓刚敲过,整条街巷便沉入了墨一般的死寂。坊门早已关闭,只剩下几盏残灯在秋风中瑟瑟发抖,将斑驳的光影投在土墙上,像是一双双窥伺的眼。
沈寒舟站在一座废弃的宅院前,背靠着冰凉的门框,将呼吸压得极轻极慢。
院子里有光。
不是灯火,不是月光,而是一种幽暗的、近乎凝固的红。那红从正堂的窗棂缝隙里渗出来,带着一股铁锈般的甜腥。他闻了三天,已经太熟悉了。
血的味道。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正堂中央摆着一具无头尸身,跪坐于蒲团之上,双手规整地放在膝盖上,仿佛在向什么人忏悔。颈上的断口切得干净利落,皮肉外翻处不见丝毫拖泥带水的痕迹。凶手用的是军中的横刀,而且刀法极好,一击毙命,干净得近乎残忍。
沈寒舟蹲下身,伸手在尸身颈侧比了比。切口自左向右斜下,略呈弧状,正是沙陀骑兵惯用的斩首手法。当年他在河东军中见过无数次,那些骑术精湛的沙陀人纵马掠过敌阵,手中横刀顺势一带,一颗头颅便滚落马下,干净得像是在割一束麦子。
可这里是长安,不是战场。
死者姓孙名继祖,原是河东军中的一名队正,中和四年随李克用南下征讨黄巢,因军功授了个闲散武职,就此留在长安养老。三天前,他的老仆清晨送水进门,发现他跪在正堂中央,头颅不翼而飞。
这是第四具无头尸了。
沈寒舟站起身,从怀中掏出火折子,吹燃。微弱的火光映出正堂四壁,他看见东墙上溅着一行暗褐色的字,歪歪扭扭,像是用断指蘸血写成——
“函首献行在,谁识真头颅。”
十个字,笔锋潦草却有力,最后一笔拖得极长,像是写字的人在落笔时被人从身后拽住,又像是故意留下一条未尽的尾巴。
沈寒舟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火折子的光渐渐暗下去,才将它收入怀中。他转身走出正堂,对守在院门外的两名差役挥了挥手。
“把尸身抬回府衙,再搜一遍院子,任何东西都别放过。”
差役们应声进去。沈寒舟独自站在院中,抬头望向漆黑的天幕。
第四具了。
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挂着一枚铜制的鱼符,上面刻着他的官职与姓名——京兆府捕头,沈寒舟。这枚鱼符跟了他十年,从河东到长安,从战场到府衙,早已磨得光滑发亮。可此刻握在手中,他却觉得格外冰凉。
“函首献行在,谁识真头颅。”
他低声重复着这句话,脑海中闪过刑部密档里的那些卷宗。
中和四年六月,河东节度使李克用上表奏称已诛杀大齐皇帝黄巢,将首级用木匣函封,飞骑送往成都行在献俘。可就在同月,感化军节度使时溥也声称获得黄巢首级,同样函封献上。两颗首级先后送入行在,朝野哗然。
朝廷派人勘验,最终不了了之。李克用与时溥都获封赏,黄巢的首级被悬于成都城门示众,数十名被俘的大齐嫔妃被押赴刑场处斩。一切尘埃落定,大齐国灭,巨寇荡平。
可那两颗首级,究竟哪一颗是真的?
沈寒舟曾在刑部密档室里查了整整一夜。当年的验尸格目被人用朱笔涂抹得面目全非,负责勘验的仵作在事后不足一月便暴病而亡,而所有经手过那颗首级的官吏,要么调任偏远,要么告老还乡,要么——
像孙继祖一样,无声无息地死在了长安的暗夜里。
四名死者,无一例外,都曾是河东军中的旧人,都在中和四年参与过那颗首级的押运、守卫或查验。
这不是巧合。
沈寒舟转身走出院子,牵过拴在门外的坐骑。那是一匹黑色的河西马,四蹄踏雪,性情温顺。他翻身上马,轻夹马腹,黑马便踏着碎步向西市方向走去。
长安的夜禁很严,坊门一关,除却巡街的金吾卫,谁也不能在街面上走动。但沈寒舟身上带着京兆府尹亲笔签发的夜行令牌,一路畅通无阻。金吾卫的骑兵远远看见他腰间晃动的铜符,便侧身让开了路。
他在西市的铁匠铺前下了马。
这家铁匠铺早已关门歇业,炉火熄灭,风箱蒙尘。可沈寒舟知道,铺子里的人并没有走。他绕到后巷,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上敲了三下,又敲两下。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佝偻着背的老头,满头白发,脸上布满炭灰熏出的黑斑。他是长安城最好的铁匠,也是沈寒舟在这座城里唯一能说真话的人。
“又死了一个。”沈寒舟在炉台边坐下,接过老头递来的粗瓷碗,灌了一大口浊酒,“孙继祖,河东军旧部,当年负责押运黄巢首级从虎狼谷到成都。”
老头没说话,只是从墙角的暗格里取出一卷泛黄的皮纸,在炉台上铺开。
那是长安城的坊市舆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记号。沈寒舟指了指南城的方向:“四具尸体,分别出现在永平坊、宣平坊、升平坊和延寿坊。我比对过他们的行踪,死前都曾去过同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平康坊。”
老头的眉头皱了起来。
平康坊是长安城最繁华的乐坊,歌楼酒肆鳞次栉比,夜夜笙歌不断。那里是京中权贵的销金窟,也是三教九流汇聚的江湖场。一个人去平康坊寻欢作乐,再正常不过。可四个本该避祸隐世的河东旧卒,不约而同地走进同一座乐坊,然后相继暴毙,这就耐人寻味了。
“凶手在寻找什么东西。”沈寒舟用手指在舆图上画了一条线,将四个地点连起来,“或者说,在寻找什么人。”
“你觉得凶手是谁?”
“一个精通沙陀刀法的人,一个知道当年函首旧事的人,一个与河东军有着血海深仇的人。”沈寒舟放下粗瓷碗,目光落在舆图上的平康坊,“也可能,不止一个。”
老头沉默片刻,从怀中摸出一件东西放在炉台上。
那是一枚绣着黄菊的旧香囊,绢面已经褪色,但针脚依然细密。沈寒舟认出了这枚香囊——三天前,他在孙继祖的尸体手中发现了它,死者将东西攥得极紧,几乎掐破了自己的掌心。
“这东西的来历我查过了。”老头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上面的丝线不是中原的,是西域产的细绒线,只有当年大齐军中的女眷才会用。黄巢有个女儿,外号就叫‘黄菊’。”
沈寒舟猛地抬头:“黄巢的女儿?”
“传闻说,中和四年黄巢败亡时,他的幼女并未被俘,而是被一名亲卫拼死带出了虎狼谷,从此下落不明。”
沈寒舟的心跳慢了一拍。
他盯着那枚香囊,脑海中飞快地将所有碎片拼在一起。函首旧案,失踪的黄巢幼女,沙陀刀法,四颗被割下的头颅。
复仇。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复仇。
可复仇的人藏在哪里?平康坊的歌楼酒肆少说有上百家,每一家都有数十名歌女舞姬,要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一个刻意隐藏身份的女子,无异于大海捞针。
除非——
让她自己来找他。
沈寒舟站起身,将香囊揣入怀中。他的目光在炉火的映照下明灭不定,嘴角却缓缓勾起了一个弧度,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危险的决绝。
“老铁,帮我办一件事。”
“你说。”
“放出消息去,就说当年负责勘验黄巢首级的首席仵作,其实没有死,而是隐姓埋名活到了现在。他临终前留下了一封密信,信中详述了他是如何为李克用伪造了一颗假首级,又是如何将真首级藏匿在长安城中的某个地方。”
老头面色骤变:“你疯了?这消息一旦放出去,整个长安城都会盯上你。”
“我要的就是他们盯上我。”
沈寒舟将粗瓷碗里最后一口酒饮尽,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他的眼神在昏暗的炉火中闪动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冷静,像是在赌桌上押上全部筹码的赌徒,明知可能会输得倾家荡产,却依然选择孤注一掷。
“凶手要找的是真相,那我就给她一个真相。”
他转过身,推开后巷的木门,翻身上马。
“从明天起,我不再是京兆府的捕头沈寒舟。”他在马背上回望老头,夜色中看不清面容,只有声音顺着秋风传过来,“我是沈三郎,当年首席仵作沈怀义的独子。”
马蹄声踏碎长夜的寂静,他策马向平康坊的方向奔去。秋风吹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离去后不久,一个纤细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后巷的阴影中。
那身影在铁匠铺门口站了片刻,伸出手指,在木门上轻轻划了一道。
指甲划过木纹,留下一道极细极深的刻痕,像极了刀刃切过脖颈的弧线。
随后,身影便融入了暗夜之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有那枚绣着黄菊的旧香囊,在沈寒舟的怀中,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龙涎香气,如同一根看不见的线,正缓缓收紧。
线的那一头,已经有人握在了手中。
三天后,沈寒舟在西市的胡姬酒肆里,当着满堂酒客的面,醉醺醺地将酒碗摔在地上,大声嚷嚷起来。
“你们可知那黄巢的首级是假的?我爹亲手验的!他老人家留下一封血书,把什么都写清楚了!那真首级,就藏在这长安城中!”
满堂哗然。
角落里的一个身影,无声地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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