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米尔在凌晨三点十七分坐到了书房的电脑前。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床上爬起来的。莉卡的呼吸声在身后逐渐远去，像退潮时被拖回海里的贝壳。书房没有开灯，显示器启动时的白光像一把刀，切开了黑暗的一角。
“记忆回廊”的深蓝色界面上，那条由用户“达塔”创建的路径模拟图还在原地。萨米尔用鼠标滚轮放大图像，红色标记点逐一弹出时间戳——每一个都精确到秒。停车场的监控盲区、灌木丛的照明死角、神庙后墙那扇从未上锁的铁门。他不是警察，但他做了十五年建筑师，看得懂图纸背后的逻辑。这不是临时起意的犯罪，这是一次精心设计的空间操作。
他点开“达塔”的用户资料。头像是一张灰白色的面具，没有五官，只有两道倾斜的细缝，像某种远古祭祀用品。注册时间：五个月前。发帖记录：零。私密共享文件：十七个。萨米尔的指尖悬在触摸板上方，犹豫了整整两分钟后，点击了其中最早的一个。
文件名：“观测笔记_001”。
文档打开的速度很慢，像在故意拖延什么。屏幕上逐行浮现出一段文字，字体是等宽的无衬线体，冷得像打印出来的实验报告：
“目标A：女性，推定年龄十九至二十一岁，深色长发，常穿米色风衣。活动半径以中央图书馆为核心，半径约一点三公里。每周二、四晚八点四十五分至九点十分独自经过加亚特里神庙北侧步道。该路段照明设施损坏率百分之六十七，巡逻间隔为四十五至五十分钟。目标B：……”
萨米尔没有继续往下看。他合上笔记本电脑，手指压在银色外壳上，感到铝合金的凉意从指腹一路蔓延到手腕。屏幕暗下去之后，他在黑色的反光里看见自己的脸——四十四岁的男人，眼窝凹陷，嘴唇微微张开，像一条被潮水冲上岸的鱼。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网络匿名者。这是某个人——他不敢用“米拉”这个名字——用五个月时间对另一个女孩进行的系统性猎杀预演。
他想起莉卡在孤儿院时说的话：“这孩子安静，不惹事。”想起修女捻动念珠时发白的指节。想起米拉在榕树下画出的那座尖顶建筑，以及她不加解释地说出“都算好了”时的神情。
五岁的孩子能在火灾中幸存，但米拉可能不只是“幸存”。
萨米尔重新打开电脑，手指的动作比思维更快。他清空了“记忆回廊”的浏览记录，删除了那条加密邀请信息，又在硬盘上运行了三次覆盖擦写程序。然后他打开平板电脑，找到米拉平时用来画画的绘图应用。历史文件被清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三幅儿童画——一朵向日葵，一条卡通鱼，以及那只她声称在学校后门发现的流浪猫。
他把平板放回客厅茶几上，调整了放置角度，让它看起来像是随手搁在那里的。
做完这一切，窗外已经泛起蟹壳青的天色。喀什湾的灯塔在天亮前会熄灭，他站在窗前等了很久，等到那道灯光不再扫过夜空，才回到卧室。
莉卡在半梦半醒中翻了个身。“几点了？”她的声音含糊不清，带着睡意和残留的体温。
“还早。”萨米尔躺下，盯着天花板。
“你身上有股咖啡味。”
“睡不着，喝了半杯。”
莉卡没有再追问。她的呼吸很快恢复平稳，一只手搭在他的胸口，指尖微微蜷缩，像是在睡梦中仍然抓着什么东西不肯放开。
接下来的三天，萨米尔努力维持正常生活的样子。
他去公司开会，在河谷商业中心的立面方案上批注修改意见。他用红笔圈出幕墙龙骨的间距问题，字迹比平时更用力，纸面几乎被划破。艾莎进来送咖啡时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把杯子放在他右手边四十五度角的位置——那个位置不容易被手肘碰翻。
他给米拉讲睡前故事，坐在床边，翻动那些莉卡买来的铜版纸童话书。故事里的公主永远纯洁，巫婆永远邪恶。他读到第三页时突然停下来，因为米拉正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是隔着单向玻璃在观察一个实验对象。
“爸爸，巫婆为什么一定要死？”
“因为她做了坏事。”
“但故事开头没写她做了什么坏事。她只是住在森林里。”米拉眨了眨眼，“我们为什么要恨一个不认识的人？”
萨米尔合上故事书。“你说得对。今晚不讲这个故事了。”
他起身关灯。黑暗里，米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轻柔得像羽毛落在玻璃上：“但大多数人不会问这个问题，对吗？”
“大多数人不会。”
“所以我喜欢和你说话，爸爸。”
萨米尔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确定自己的声音不会发抖，才说了一声晚安。
第四天，轮奸案出现了第一个替罪羊。
“记忆回廊”上，一条新帖被顶到首页最顶端。发帖人使用了匿名代号“清洁工”，声称自己掌握了确凿证据，证明作案者是棚户区一名有前科的流浪汉。帖子附带了该流浪汉在案发当晚出现在神庙附近的模糊照片，以及一份被裁剪得恰到好处的犯罪记录档案。
评论区陷入狂欢。那些之前还在质疑受害者“品行不端”的账号，此刻齐刷刷地转向，开始人肉搜索流浪汉的全部信息。有人翻出他十年前因盗窃入狱的旧闻，有人“挖掘”出他曾在女子中学附近徘徊的目击记录，还有人用AI生成了他“表情狰狞”的模拟画像。
萨米尔盯着那张模糊的照片看了很久。照片的拍摄角度与“达塔”在路径模拟图中标注的一个监控盲区完全重合——那个位置本不该有任何监控覆盖。
除非拍下照片的人，就是制造监控盲区的人。
他用颤抖的手指往下滚动页面，在帖子底部的编辑记录里发现了一行灰色小字：
“本内容由‘达塔’于发布前三小时协助整理。”
门铃响了。
萨米尔猛地把手机塞进口袋，站起身。米拉和莉卡正在客厅一起做手工，她们并排坐在茶几前，面前的桌上铺满彩色卡纸和胶棒。米拉剪出一个精确的六边形，边缘平滑得像是用机器切出来的。
莉卡抬头，对萨米尔笑了笑：“应该是快递，我给米拉买的秋季校服到了。”
萨米尔走向玄关，手放在门把上，停顿了两秒才拉开。
门外不是快递员。
两个穿着深灰色便装的男人站在台阶上，其中年长的那位大约五十岁上下，肩膀很宽，留着一层胡茬，眼神和建筑工地上的安全检察员一样，看不见任何情绪。年轻的那位站在后方半步，一只手插在夹克口袋里，另一只举着一张证件。
“萨米尔先生？我们是瑟里南邦刑事调查局的。”年长的男人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像一块被水冲刷了很久的石头，“我叫维克兰，这位是拉奥警探。方便占用您几分钟吗？”
萨米尔握住门把的手没有松开。“什么事？”
“加亚特里神庙附近的案子，我们正在对周边住户做例行走访。”维克兰的目光越过萨米尔的肩膀，扫了一眼客厅的方向，“您的住址刚好在调查半径内。”
“请进。”
萨米尔侧身让开通道。维克兰迈步走进玄关时，在鞋垫上仔细蹭了蹭鞋底，然后他的视线落在了客厅茶几上正在剪纸的米拉身上。
米拉抬起头，用那双浅褐色的眼睛看向门口的两个陌生人。她握着剪刀的手纹丝不动，刀口停留在紫色卡纸的正中央，恰好完成了一个锐角的切割。
“这是您女儿？”维克兰问。
“养女。刚来我们家不久。”萨米尔听到自己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个音调，像一根被拉紧的琴弦。
“很漂亮的孩子。”维克兰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拉奥依旧站在玄关附近，一只手始终没有从口袋里拿出来。
“案发当晚，八月二十一日晚间九点至次日凌晨两点，您在家吗？”维克兰掏出一个便签本，问题问得很快。
“在家。和妻子，还有米拉一起。”萨米尔回答。
“有没有注意到附近有什么异常？陌生人、车辆，或者不寻常的声响？”
“没有。”
“您的车那天晚上停在哪里？”
“车库。”
“有人能证明吗？”
“我妻子，还有车库的监控。”萨米尔顿了一下，“你们在怀疑什么？”
维克兰没有回答。他的视线再次移向米拉。女孩正把剪好的六边形贴在一张黑色卡纸上，动作不急不缓，每一片都对齐得严丝合缝，像在做某种需要高度集中的外科手术。
“米拉，对吗？”维克兰朝她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和方才的严肃判若两人，“你在做什么？”
“教堂的彩色玻璃窗。”米拉抬头回了一个笑，弧度刚好，温度刚好。
“你在哪里看到过这样的窗户？”
“书上。”米拉低头，继续贴下一张剪纸，“这个配色方案来自圣马丁大教堂的玫瑰窗，但实际效果更接近马赛克镶嵌画。”
客厅安静了大约三秒。维克兰的笔尖悬在便签本上，没有落下。
“你懂得真多。”他说，语气里听不出是赞叹还是别的什么。
“萨米尔先生，”维克兰站起身，把便签本收回口袋，“感谢您的配合。如果想起任何线索，请打这个电话。”
他递过一张名片，纸质粗糙，上面只有名字和一个手写的电话号码。没有警局标志，没有座机号。
萨米尔接过名片。维克兰转身走向门口，在玄关处停下，回头看了最后一眼客厅茶几上那些精确排布的彩色几何图形，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入正午的烈日中。
门关上。莉卡从茶几旁站起来，手里的胶棒停在半空。“他们为什么问那么多？”
“例行调查。神庙那个案子。”萨米尔把名片塞进裤袋。
米拉把最后一片紫色三角形贴在黑色卡纸上，然后举起完成的作品，对着阳光端详。彩色卡纸在逆光中呈现出教堂玻璃般的半透明质感，每一个锐角和直角都严丝合缝地拼成一幅完美对称的图案。
她微微偏头，嘴角翘起一个恰到好处的角度。
“爸爸，你的手在发抖。”她说，没有抬头，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解释的事实。
萨米尔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指节泛白，拇指压在食指侧面，微微颤动。他把手插进口袋，碰到了那张粗糙的名片。纸缘划过指腹，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傍晚，他在车库的工具间里找到了米拉的速写本。不是放在儿童房那本学校用的图画本，而是藏在工具箱底层夹缝里的那一本。封面是黑色的硬纸板，没有任何标注。
翻开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
他看完了每一张画。
然后他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把冰冷的自来水一遍遍地拍在脸上。镜子里的男人面色如灰，水珠从发际线淌下来，像眼泪，但没有温度。
速写本的内容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每一页画的都是同一座神庙建筑的不同角度，每一张图的页脚都标注着精确的观测点编号、光线遮挡角度、视距参数。在最后一页的右下角，用铅笔写了几个极小的字：
“观测笔记A：完成。目标B：待定。”
旁边画了一个简单的笑脸，弧度和米拉平日里的微笑一模一样。
萨米尔蹲下身，背靠着冰冷的瓷砖墙壁。窗外，灯塔的光束正在夜空中画着第十二个圈子。远处隐约传来警笛声，方向是棚户区——那个被“记忆回廊”钉上审判架的流浪汉住的地方。
他想吐，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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