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刀刃落下之处

博多町商店街的遮阳伞是橘黄色的。

野村卓也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他站在街对面的便利店门口,盯着那把伞看了整整四十分钟。伞下坐着一个女人,米色亚麻衬衫,深蓝色过膝裙,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小巧的钻石戒指。她每隔三分钟会低头看一眼手机,然后用吸管搅动杯中的冰咖啡,动作优雅得像杂志封面上的模特。

三十三岁的桜庭彩。千帆市议会议员桜庭雅人的妻子。橘西中学平成二十六年三班的班长。

野村卓也将手伸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刀柄被体温焐得温热。

他迈出第一步的时候,脑海中浮现的是一间灰尘弥漫的体育馆器材室。跳马箱歪斜地堆在角落里,生锈的单杠支架从墙上投下十字形的阴影。十四岁的神崎真由美被围在那些阴影中间,校服被扯开了一颗扣子,但她没有哭。她用一种令人不安的平静眼神看着围住她的五六个同学,仿佛在看一出与自己无关的默剧。

桜庭彩站在人群的最前面。

她没有动手。她从来不动手。她只是轻声说了一句什么,然后所有人都笑了起来。

野村卓也站在器材室门口,手里抱着要归还的篮球。他与神崎真由美隔着三排跳马箱对视了一秒。然后他转身走了。

他用了整整十年去忘记那个转身。然后他发现他做不到。

所以此刻,他穿过了博多町商店街的斑马线。

七月午后的阳光毒辣得像是要把柏油路面烤化。行人们撑伞疾走,没人注意一个穿着深灰色衬衫的瘦削男人逆着人流走向那顶橘色遮阳伞。蝉鸣声铺天盖地,与远处的电车警笛混在一起,形成千帆市夏日特有的刺耳和弦。

桜庭彩抬起头的时候,野村卓也已经站在她面前了。

“您——”她的表情从困惑转为警觉,然后凝固在某个无法辨认的情绪上。她认出了他。

“好久不见。”野村卓也说。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班长。”

刀刃从外套中滑出时,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白色的光。那道光照亮了桜庭彩瞳孔中急剧收缩的恐惧。她的嘴唇翕动着,似乎想叫喊,想道歉,想祈求,或者想质问——但她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第一刀刺入了她的左侧腹部。

遮阳伞倒了。冰咖啡翻落在桌上,冰块在塑料桌面上滚出凌乱的轨迹。尖叫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有人摔碎了购物袋,有人踉跄后退,有人举起手机颤抖着拍摄。

野村卓也感受不到手中的阻力。他的意识似乎分裂成了两半:一半精准地执行着那个练习过无数次的动作,另一半漂浮在半空中,以第三者的视角冷静地注视着一切。他看见一个三十三岁的男人持刀刺向另一个三十三岁的女人。他看见血溅在橘色的伞面上,像一朵正在绽放的深红色大丽花。他看见阳光穿过叶片间的缝隙,在女人惊恐的面孔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第二刀。第三刀。

然后是沉默。

野村卓也松开了刀柄。他从桜庭彩的身旁退开一步,慢慢地坐倒在地上。他的后背抵住了翻倒的伞柄,橘色的伞面在他头顶倾斜成一个奇怪的角度,仿佛一顶不合时宜的帐篷。血顺着刀刃滴落在他的裤腿上,温热的,粘稠的。

他没有逃跑。

远处,警笛声从城市的方向响起,由远及近。

四周的人影在晃动,在尖叫,在拨打电话。有人朝他喊叫,声音像是隔着厚厚的玻璃。野村卓也没有回应。他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倒在他面前的桜庭彩——她的胸口还在起伏,手指在地面上痉挛般地抓挠,眼睛死死盯着他,嘴唇无声地翕动着。

她的嘴型在说:对不起。

或者也许是:为什么。

或者也许是:救我。

野村卓也不确定。他也不在乎。

警笛声越来越近,终于变成了尖锐的刹车声。有人在奔跑,有人在喊话,有人粗暴地将他按倒在地。脸颊贴上滚烫的柏油路面时,他闻到了阳光晒热的沥青味道,混着血腥气。手铐扣住手腕的冰冷触感让他觉得自己正在醒来。

“不许动!”

“叫什么名字?”

“凶器在这里——快叫救护车!”

那些声音轰隆隆地从四面八方涌来,但野村卓也的耳朵只捕捉到一个人的声音。那个声音来自很远的地方,来自十年前,来自体育馆器材室里那个被灰尘与汗味填满的午后。

“如果有人跳下去,”十四岁的桜庭彩靠在四楼走廊的窗边,漫不经心地说,“会有人在乎吗?”

当时所有人都笑了。包括野村卓也。

他没有发出声音,但他弯起了嘴角。因为他不想成为下一个被围在阴影中间的人。

而此刻,三十三岁的野村卓也被两名警官死死按在地上,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笑了。

那个笑容持续的时间很短——大概只有一两秒钟——但距离最近的那名警官后来在笔录中特意提到了它。他说那个笑“不像疯狂,不像挑衅,甚至不像嘲讽”。他说那个笑“像是一个人终于从漫长的噩梦中醒来,发现窗外的天空和记忆中的某个午后一模一样”。

“中岛老师。”野村卓也喃喃道。这是他说的第二句话,也是当天的最后一句话。

樋口莲太郎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千帆市立综合医院的病房里。

他站在走廊尽头的自动售货机前,手里握着一罐温热的乌龙茶。电话那头,后辈刑警佐山的声音被电流扭曲得有些失真:“樋口前辈,博多町发生了持刀伤人案。嫌疑人当场逮捕,但他说了一些……奇怪的话。”

“什么话?”

“‘十年了,中岛老师。’但受害者不是教师。受害者的名字是桜庭彩,三十三岁,女性,千帆市议会议员桜庭雅人的妻子。”

樋口莲太郎沉默了大约五秒钟。

在这五秒钟里,他看着走廊墙上的挂钟。秒针走了五格。窗外的千帆港正在夕阳中缓缓沉入金橙色的海面。

“樋口前辈?”

“把嫌疑人的全名发给我。”樋口说。“还有,立刻查两件事。第一,十年前——准确说是平成二十六年——桜庭彩在哪里读书,班主任是谁。第二,查一个叫中岛修的人现在在哪里任职。”

“中岛……修?”

“橘西中学的副校长。”樋口说完,挂断了电话。

他其实不需要等佐山去查。他之所以知道中岛修这个名字,是因为他的女儿樋口樱就在橘西中学读高一。而上个月的家长会上,站在讲台上向所有家长九十度鞠躬的,正是那位戴着银框眼镜、两鬓微白、被誉为“千帆市教育界柱石”的副校长中岛修。

樋口莲太郎将乌龙茶罐扔进垃圾桶,走向电梯。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站着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女人。她大约三十出头,膝盖上盖着一条素色的毛毯,长发整齐地束在耳后。她的脸被走廊尽头投来的夕照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看不分明。

樋口侧身让轮椅通过。就在轮椅与他擦肩而过的瞬间,那个女人突然开口了。

“警官先生。”她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淡,“今天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樋口愣住了。

“您怎么知道我是——”

“我猜的。”女人微微侧过头。夕照终于照清了她的半张脸——那是一张苍白而清秀的面孔,眼睛是极淡的茶色,像被水洗过无数次的旧照片。“而且我听见您刚才在电话里提到了橘西中学。”

轮椅继续向前移动。轮轴发出轻轻的嘎吱声。

樋口转过身。“请问您的名字是——”

“我吗?”轮椅停住了,但没有回头。“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轮轴的嘎吱声重新响起,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樋口莲太郎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被黑暗一寸一寸地吞没。他想追上去问个明白,但电梯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将他困在走廊中段的光与暗之间。

手机震动了。

佐山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字字沉重。

「桜庭彩,平成26年橘西中学3年3班,班主任:中岛修。同班级当年发生过一起学生自杀未遂事件,受害学生姓名:神崎——」

后面的字被缩略成了省略号。樋口没有点开。他不需要点开。

千帆港最后一丝晚霞正在窗外熄灭。夜幕降临在千帆市,像一层缓缓合上的棺盖。

而樋口莲太郎忽然想起刚才那个轮椅上的女人,那双茶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某种更深沉、更安静的情感。

现在他知道了。

那是解脱。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