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斯顿的雨从来不会洗刷任何东西，它只是把灰尘和血渍搅拌成泥，让整座哈维斯区闻起来像一块发霉的绷带。
凯恩·瓦尔德从地下拳场的铁笼子里翻出来时，右手的三根指关节已经肿得握不拢。刚才那个自称“推土机”的胖子躺在他身后的帆布上，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喘息。围观的几十个赌客把手里的啤酒罐砸向笼网，他们不在乎谁赢，只在乎下一场开赛前自己的押注能不能翻倍。
拳场老板莫尔把一卷皱巴巴的钞票塞进凯恩的腰带里，压低声音说：“瓦尔德，你得学会多输几场。你越是这样连胜，赔率越难看，没人愿意跟你玩。”
凯恩没理他，披上一件旧军装外套，推开生锈的铁门走进雨里。
他今年三十二岁，退伍六年，联合州陆军第三突击旅的服役记录在他档案里写着“光荣退役”。但凯恩知道，真正的光荣是那些永远留在沙漠里的兄弟们的。他能活着走进纽斯顿的贫民窟，靠的不是勋章，而是运气和一叠被军方塞进碎纸机的诊断报告。创伤后应激障碍，重度。那又怎样？在这儿，每个人都带着看不见的伤。
哈维斯区的路灯坏了大半，剩下的几盏在雨水里抖得像鬼火。凯恩绕过一堆睡在硬纸板下的流浪者，脚步声惊起一个瘦骨嶙峋的老人。老人看了他一眼，把怀里一个空酒瓶抱得更紧，眼神空洞得像是被人挖走了什么东西。
凯恩忽然想起莉娜昨天在电话里说的话：“哥，你知道吗，过去三个月，光是灰狗街那一带就失踪了至少九个流浪者。九个活生生的人，警察局连案都不立。我去问那个负责的警官，他跟我说这些人本来就是流动人口，也许去了别的城市。可他们的狗还拴在路灯下，饭盒里还有没吃完的罐头。人怎么会连狗都不要了就消失？”
当时凯恩正给拳场卸货，肩膀夹着电话说：“莉娜，你一个实习记者别老往那种地方跑。那些流浪汉的事，警察不管，你管不了。”
“要是所有人都这么想，他们才是真的消失了。”莉娜挂断了电话。
凯恩那时以为，她只是又犯了她那一根筋的理想主义毛病。他们的父母在十年前一起交通肇事逃逸案中双双离世，肇事者至今没找到。从那以后，莉娜就认定这世界上的正义必须有人去讨。凯恩则选择了相反的路——他不再相信正义，只相信手里的刀和拳头。
现在他站在出租屋楼下，看见窗户漆黑一片，一种不祥的预感像冰水一样从脊椎灌下去。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公寓的门虚掩着，锁芯上有明显的撬痕。屋内一片狼藉，莉娜的采访笔记本被撕成两半扔在地板上，笔记本电脑的硬盘被人暴力扯走了。桌上那杯没喝完的咖啡已经结了一层灰白色的霉膜，至少放了一天一夜。
凯恩的呼吸变得急促，脑海里闪过无数种可能的画面。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在废墟里翻找。枕头下，他找到了莉娜的手机，屏幕碎裂，但还能开机。最后一条未发送的草稿消息写在备忘录里：
“凯恩，如果你看到这个，千万别来找我。我可能找到了那帮人留下的线索。他们不是普通的人贩子，比那更可怕。老查理在失踪前跟我说过一个名字——‘阿尔比恩’。明天我会去见一个知情人，如果我回不来，把这东西交给——”
消息中断在“交给”这个词上，后面只有一串乱码般的字母和数字。
凯恩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闷地擂动。他把莉娜的手机揣进内兜，从厨房的暗格里取出一把没有编号的战术折刀。这把刀陪他走过沙漠里最残酷的夜晚，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在自己家的厨房里握紧它。
凌晨两点，凯恩来到灰狗街。
这是纽斯顿流浪者最集中的区域之一，废弃的桥洞下蜷缩着十几个裹着睡袋的人影。凯恩借着打火机的微光一个一个辨认面孔，直到有人从背后拉住他的裤脚。
是一个缺了一条腿的中年女人，脸上有冻伤的紫斑。她仰着头，用一种又怕又急的声音说：“你是不是莉娜的哥哥？她给我看过你的照片。”
凯恩蹲下来，问她莉娜最后出现的时间和地点。
女人告诉他，三天前莉娜来过，一直在找一个叫老查理的流浪汉。后来有个自称在市政厅工作的男人找到她，说手上有关键材料，约她夜里去旧屠宰场见面。从那以后，再没人见过她。
凯恩还问到了那个男人的特征：穿着体面的风衣，领口别着一枚很小的银色胸针，形状像一只猎犬的头。
凌晨三点四十分，凯恩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雨水已经停了，但浓雾从东河方向漫过来，把街灯的光芒压缩成一团一团模糊的光晕。他脑子里飞速转动着所有能联系到的人脉——军方的老战友、退伍军人互助会、甚至几个在黑道边缘游走的情报贩子。他想起了杰克，那个自称“什么都敢卖”的独眼情报商，也许能从他那里撬出点东西。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声。
不是普通路人的脚步。两步轻，一步重，典型的双人包抄队形。凯恩的肌肉记忆在意识反应之前就被激活了。他放慢步子，假装低头点烟，实则用街边一辆破车的后视镜锁定了来人的位置——两个，一左一右，距离十二米，正在加速靠近。
他没有逃跑，因为他在明处，敌人在暗处。如果现在跑，只会把后背暴露给他们。他选择拐进一条没有照明的窄巷，在黑暗里拔出折刀，用左手将刀刃贴在小臂内侧，藏锋。
第一个蒙面人冲进巷口时，显然没料到猎物会回头反击。凯恩一个侧身躲过他挥舞的橡胶棍，膝盖撞进他的腹部，右手肘猛击他的后颈。那人闷哼一声跪倒在地。第二个蒙面人从后方扑上来，手里的电击枪在黑暗中闪出蓝光。凯恩反手格开他的手腕，刀刃在对方小臂上划出一道深长的口子。电击枪当啷落地，被他一脚踢进下水道缝隙里。
不到二十秒，两个人全倒在地上。
凯恩扯下其中一人的头套。那是一张从未见过的面孔，三十来岁，眼神里没有恐惧，反而带着一种诡异的兴奋，像是某种狂热的信徒。凯恩压住他，翻遍他的口袋，最终从外套内侧摸出一样硬邦邦的东西。
一枚银质领针，在雾蒙蒙的月光下冷得像一块冰。猎犬的头像线条简洁，犬口微张，露出并不尖锐但极尽傲慢的獠牙。
凯恩的头皮一阵发麻。他想起灰狗街那个女人描述的银色猎犬胸针，想起莉娜备忘录里提到的“阿尔比恩”，还想起多年前在部队情报课上听过的一段模糊传言——在联合州某些最古老的城市里，存在一个沿袭了两个世纪的地下社团，其最初的成员是殖民时代的贵族军官。他们相信“弱者的存在是对社会肌体的侵蚀”，因此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从这座城市的阴影里“清理”掉一批无人关心的人。
他当时以为那只是教官用来提神醒脑的都市恐怖传说。
现在，这枚冰冷的猎犬徽章就躺在他的掌心里。
凯恩逼问被制伏的蒙面人：“莉娜在哪儿？”
那人舔了舔嘴角的血，用一种几乎可以说是虔诚的语气说：“你妹妹已经荣幸地被选入主猎场。而你……你的价值比她更大。第247号猎物，你逃不掉的。”
凯恩一拳打碎了他的鼻梁骨，起身离开。
他别无选择，必须在今夜就找到杰克。他隐约感觉到，如果等到天亮，所有痕迹都会被像清洗血迹一样从这座城市里抹去。
杰克住在东区码头一栋废弃航运公司的大楼里，那里是警察懒得涉足的法外之地。凯恩翻过铁丝网，爬上六楼，推开那扇永远不上锁的铁门。杰克正坐在一排嗡嗡作响的监控屏幕前，唯一完好的那只眼睛瞪得滚圆，显然已经被什么消息惊动了。
“凯恩，你他妈惹上大事了。”杰克不等他开口就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把一叠打印纸塞进一个防火袋里，“刚才有人用军用频道发了一段加密广播，悬赏五十万联邦元抓一个叫凯恩·瓦尔德的人。赏金猎人、雇佣兵、还有那些更见不得光的东西，现在全都在往哈维斯区涌。”
“阿尔比恩会，告诉我你知道的一切。”凯恩把猎犬徽章拍在桌上。
杰克的脸色变了。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压低声音说：“那不是一个传说，凯恩。他们是真的。每年春天，他们都会从流浪人口数据库里筛选目标，再用一套比联邦法院还复杂的内部法律程序来给猎物定级。从法官到警察，从媒体到政客，整个系统都有人在为他们打掩护。你以为那些流浪汉失踪案为什么从来不立案？因为立案的警察第二天就会被调去看守档案室。”
他边说边启动一个程序，屏幕上弹出一串被部分遮盖的交易记录。
“这条链路里，有市政厅的人，有联邦检察官办公室的人，甚至还有一位——你绝对不想听到名字的最高法院大法官候选人。”
“索恩？”凯恩盯着屏幕上那个被打了马赛克的名字，所有线索在脑海里迅速对接。
杰克没有回答，他的目光突然投向门口。凯恩也在同一瞬间察觉到空气中一丝不正常的甜腻气味。
麻醉气体。
“从通风口进来的！”杰克抓起防火袋砸向窗户。
玻璃炸裂的同时，凯恩抽出折刀准备突入楼道，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四肢像被灌满水泥，视线边缘迅速模糊。他看见杰克瘫倒在控制台上，看见几个模糊的黑影从门外涌入，他们的衣领上都闪着同样的银光。
他倒下去之前，耳朵捕捉到一句冷冰冰的指令：
“目标已失去意识。转告猎场控室，第247号猎物捕获完毕。请求下一步运输指令。”
世界沉入黑暗，比纽斯顿的夜晚更黑，比战场上的死亡还要寂静。
他最后的一个念头，是莉娜的备忘录里那句没写完的“交给——”。
交给谁？
这是他彻底被黑暗吞没前，唯一还在跳动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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