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水族馆在纽黑文的海岸公路上,像一具被冲上岸的鲸鱼骨架。
它已经关闭了十二年。巨大的弧形玻璃幕墙被海风啃出密密麻麻的盐蚀白斑,正门处的亚克力招牌只剩下一半残骸,剩下的那一半在夜风中发出单调的咯吱声。丹尼尔把车停在半公里外的一个废弃加油站,步行接近。他没有开车灯,手中只握着一支笔式手电筒。
利奥·瓦尔特选择这个地方是经过计算的。水族馆位于海岸公路的末端,只有一条出入道路,任何接近的车辆都会在三百米外暴露。而环绕建筑的三面都是礁石海岸,攀爬困难。这是一个能掌控全局的见面地点。
晚上十点整,丹尼尔站在后巷入口。空气中飘着浓重的海腥味,混杂着铁锈和某种腐烂贝类的腥甜。他正准备往前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别动。先回答一个问题。”
声音年轻,但像被砂纸打磨过,粗糙而紧张。丹尼尔举起双手,慢慢转身。一个瘦削的身影从垃圾箱后走出来,穿着黑色连帽衫,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
“那个问题是什么?”
“你在B号楼听到她说了什么?”
丹尼尔犹豫了半秒,然后回答:“她对康纳·德雷克说,欧逊尼亚家族必须有一个合法的继承人。她还说玛格丽特显然不是那个人。”
沉默。然后那个身影缓缓摘下兜帽。
利奥·瓦尔特比丹尼尔想象的更年轻,也更憔悴。二十四岁的脸,却有了一双四十岁的眼睛——眼窝深陷,眼白布满血丝,瞳孔周围像是被人用炭笔描了一层阴影。他的左脸颊上有一道愈合不久的伤疤,从颧骨延伸到嘴角,形状像一道被冻住的闪电。
“跟我来。”利奥转身推开后巷一扇生锈的铁门,“里面的保安系统还在运转,但我知道怎么绕过去。”
他们穿过黑暗的走廊,脚下的瓷砖布满裂纹,每一步都伴随着碎玻璃的咯吱声。空气越来越潮湿,带着海水和氯气的混合气息。最终他们来到一个圆形大厅——这里曾是海豚表演的主场馆。巨大的观察窗已不再透明,绿褐色的海藻爬满了玻璃内壁,只有顶棚破开的一个窟窿漏下月光,在水面上投出一块惨白的光斑。
利奥在观察窗前的一排废弃长椅上坐下,示意丹尼尔坐对面。
“我知道你会找过来。”利奥开口,声音比刚才稳定了些,但仍带着某种紧绷的底色,“从我寄出那块硬盘开始,就在等你。四个月了。”
“四个月?我今天才收到匿名——”
“匿名邮件是我寄的,但硬盘不是我寄的。”利奥打断他,“硬盘是我一年半前粘在公寓床底下的。我需要确保只有对的人才能找到它。”
“谁把硬盘寄给我的?”
“问题就在这。”利奥的嘴角抽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某种接近痉挛的紧张反应,“我跟你一样想知道。有人比我更快一步拿到了它,把它寄给了你。这个人知道硬盘的位置,也知道你是谁。而我在这一年半里,从未向任何人透露过这两件事。”
丹尼尔的脊背浮起一层凉意。第三个行动者——那个打举报电话救出玛格丽特的人,那个寄出硬盘的人。他至今不知道这个人的身份。
“利奥,你以前是艾芙琳的技术助理。为什么离职?”
利奥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观察窗前,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你知道她第一个助理是谁吗?”
丹尼尔摇头。
“一个叫塞西莉亚·奥尔特加的女人。在艾芙琳刚起步的时候,帮她搭建了整个直播系统的架构。三年前,塞西莉亚突然辞去了助理职务,理由是‘家庭原因’。但辞职之后,没有任何人在任何公开场合再见过她。她的社交媒体停在辞职当天,最后一条动态是一张咖啡照片,配文是‘新的开始’。”
利奥转过头,月光照在他侧脸上,那道伤疤像银色的蜈蚣在蠕动。
“我接替了她的位置。上班第一天,艾芙琳带我参观了她的工作室。一切都很专业,设备顶级,流程清晰。但有一点让我不舒服——她带我参观的时候,每经过一个角落,都会用手指敲一下墙壁,敲三下。我当时以为是她的个人习惯。直到一周后我才发现,敲三下是她和整个安保系统的暗语。如果她敲,系统继续运行。如果她哪一天不敲,系统会自动擦除所有服务器数据。”
“她为什么要向你展示这个?”
“不是展示。”利奥说,“是试探。她想知道我能不能发现这个细节。我蠢就蠢在,我发现了。”
丹尼尔想起了沃斯博士的话:她受过训练。普通人做不到这种程度的微表情控制。
“你最让她满意的是哪项技术?”
利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烟盒,抽出一根,没有点燃,只是夹在手指间反复转动。
“延迟补偿算法。直播行业里用延迟很常见,但艾芙琳要求的是七秒——不是五秒,不是十秒,精确地七秒。她给我一笔非常丰厚的酬金,让我开发一个能完美隐藏这七秒的系统。算法需要做到用相邻帧自动填充被剪掉的内容,在任何分辨率下都不能被肉眼识破。”
“你做到了吗?”
“我做到了。七秒时间补偿,帧间误差低于零点零三毫米,连我们自己公司的后期团队都看不出破绽。”利奥的指甲在未点燃的烟卷上掐出一个凹陷,“但开发过程中我必须不断做测试。每次测试,我都需要录制一段原始信号作为参照样本。”
“所以你手里一直有未剪过的原始视频。”
“对。一开始我只是为了测试而保留。但有一天晚上,我放大了其中一段测试画面,看到了她虎口上的血迹。”
利奥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极轻,像是怕被玻璃窗后面的什么东西听见。
“我以为她受伤了,准备第二天去问她。但在那之前,我做了一个更蠢的决定——我开始检查所有我能找到的存档。每次七秒跳帧,都有残留物。血迹、纤维、某种灰色粉末,还有一次是头发。不是她的头发。是另一个人的。”
丹尼尔的喉咙发紧:“你没报警。”
“因为我害怕。”利奥终于点燃了那根烟,烟雾在月光下升成一条细细的灰白色线,“我告诉自己,这些残留物不足以作为证据,也许她有合理的解释,也许我弄错了。真正让我放弃这些自欺欺人的想法,是在一年半前的那个晚上。”
他深吸一口烟,然后掐灭。
“那天夜里,我在工作室加班调试系统。大部分灯光都关了,只有我的工位和直播间的主屏幕亮着。艾芙琳在隔壁房间做一场深夜直播,我通过监控屏看着她的画面。一切正常。然后我听到她敲了三下墙——不是在她直播的房间,是在走廊里。”
“但她应该在直播——”
“她在。同时也在敲墙。”利奥的眼神变得空洞,“我开始重新检查整个系统架构,发现她使用的不只是一套直播系统。她有两套。第一套是直播给公众看的,带着七秒延迟。第二套是内部信号,无延迟,同时传输给一个外部服务器。也就是说,在直播期间的任何时候,她都可以通过第二套系统指挥不在画面里的其他人。”
丹尼尔闭上眼睛。他想起情人节的敲门声,三下停顿两下。那个瞬间她眼中的恐惧,现在有了另一层解释:不是恐惧他,是恐惧他在那一刻恰好进入了她无法控制的时间间隙。
“一年半前的那个晚上,你发现了什么?”
利奥站起来,走到丹尼尔面前,蹲下身,让他与自己平视。月光从头顶的窟窿倾泻,把他们笼罩在同一块白斑里。
“我发现她在直播期间做了什么事。每一帧都是真的,每一秒都有几百万人看着。但那些被剪掉的部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只知道,我检查过的原始信号文件在那天晚上之后,全部被从服务器上抹掉了。除了我私下存进那块硬盘里的备份。”
“所以你决定消失。”
“我没有决定。是她帮我决定的。”利奥指了指自己脸上的伤疤,“第二天晚上,我在回家路上被人从背后击倒。袭击者没有抢我的钱包,没有翻我的口袋。他按住我的头,把一张纸条塞进我嘴里。纸条上写的是我的银行账户余额、我母亲的住址、我妹妹每周三晚上去瑜伽馆的路线。然后他说:‘离开纽黑文,忘掉你见过的一切。如果再回来,下一刀会落在你妹妹的瑜伽垫上。’”
丹尼尔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两人之间沉默了许久,只有远处海浪撞击礁石的声音。
“你既然走了,为什么又回来?”
利奥没有回答,而是从内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块手机大小的屏幕,外壳被拆掉了,只有裸露的电路板和一个小型显示屏。他按下一个按钮,屏幕亮起。
画面上是一行一行滚动的数据流,丹尼尔认出这是实时船舶识别系统——AIS的原始信号。
“这是格兰德港过去三十天的船舶停靠记录。”利奥将屏幕推到丹尼尔面前,“你看今晚。发现什么了吗?”
丹尼尔扫过屏幕。标准的货轮、游轮、海关巡逻艇。然后他注意到一艘标注为“私人游艇”的船只,停靠在七号码头。它的AIS呼号是一串看似随机的字母和数字,但丹尼尔隐约觉得眼熟。
他在脑海中快速匹配。然后他想起来了。
这串代码和艾芙琳直播间评论区那个深海头像账号的ID是同一个。
“这艘船今天晚上十一点出发。”
利奥站起来,将那包烟揉成一团塞进口袋。
“我不知道船上有什么,但我知道谁会上去。如果你想看清楚枕边人的真面目,今晚你必须在这艘船上。”
丹尼尔看着屏幕上那艘游艇的图标在海图上缓慢移动,感到一种冰冷的宿命感正在收紧。他忽然想起那个掉帧的画面——艾芙琳眼中的凶光。那不是偶然暴露的破绽,而是一个人在全神贯注于目标时,忘记了自己仍在镜头前。
她要去哪里?
她要带什么?
而那缺失的七秒,是否正在这艘船上等着他?
丹尼尔收起利奥的屏幕,站起身。
“你知道去港口的捷径吗?”
利奥把兜帽重新拉上,遮住那道伤疤。
“有。但需要穿过旧泄洪道,水面以下。你如果去了,就意味着你要彻底进入她的世界。”
“我已经在了。”丹尼尔说。
圆顶上方,月亮移过窟窿的边缘,投下的光斑在水面上缓缓移动。那些曾经翻腾跳跃的海豚早已不复存在,但海水深处仍有暗流在旋转。就像丹尼尔正在一步步进入的这个真相:表面平静,底下却藏着足以绞碎一切的漩流。
而在几公里之外的格兰德港,一个他熟悉的身影正在码头上站定,夜风拂过她的头发。她抬起手腕,看表,然后望向城市的方向。
她知道他会来。
是她一直都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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