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符五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扬州城东的永平坊,天还没亮透,陆潜已经拉动了风箱。铁匠铺里的炉火喷出一股猩红色的光,映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将那双沉默的眼睛烧成了两块暗红的炭。他赤裸的右臂上布满了星星点点的烫痕,那是十年打铁留下的印记,层层叠叠,旧伤压着新伤。
“青叶,炭不够了。”
他头也没回地喊了一声。
灶台边,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正往瓦罐里舀粟米粥。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衫,袖口上打了三个补丁,辫梢上系着一根红头绳——那是她身上唯一的亮色。
“爹昨夜说了,今日去西市送完那批犁头,顺道再拉一车炭回来。”青叶将粥碗端到桌上,又往里面搁了一小块咸菜疙瘩,“哥,你先吃。”
陆潜将铁锤搁在砧板上,走到桌边坐下。他看了一眼妹妹碗里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水,将自己的咸菜夹了过去。
“我牙疼,吃不得咸的。”
青叶刚要推辞,里屋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陆老蔫披着打了补丁的羊皮袄子走出来,脸上带着病态的潮红。他今年不过四十出头,腰却已经佝偻得像六十岁的老翁。
“爹,今日我去送犁头吧,你在家歇着。”陆潜说。
“你懂什么,那赵掌柜欠咱们三吊钱两个月了,你去了他跟你耍横,我去他不敢。”陆老蔫摆摆手,端起粥碗呼噜呼噜灌了两口,“青叶跟我一道去,让她认认路,日后这些事都得你们自己跑。”
青叶乖巧地点点头,从门后取出一根扁担。扁担一头挂着用草绳捆好的犁头,另一头坠着空炭筐,走起路来吱呀作响。
陆潜站在铺子门口,看着父亲和妹妹的身影消失在永平坊低矮的坊墙拐角处。冷风从淮水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腥气。他打了个寒噤,莫名觉得后脊梁发凉。
回到炉前,他重新握起铁锤。
那块烧红的铁坯在砧板上翻转变形,火花四溅。他一锤一锤砸下去,节奏均匀而沉闷,像心跳。
他从小就会打铁。父亲说他三岁就能握住铁钳,五岁就认得各种铁料的火候。街坊们都说陆家的铁器淬火好,犁头耐使,菜刀锋利,连扬州府衙的差役都来他们铺子定过腰刀坯子。
但铁打得再好,也打不出一户清白人家的安生日子。
去岁朝廷加征了“防秋钱”,说是募兵抵御黄巢贼寇。钱粮倒是收上去了,兵没见着几个,收税的差爷倒是换了一茬又一茬。陆老蔫辛苦攒了大半年的积蓄,交了税后就剩下三吊钱,还不够进一车好炭。
“哥!”
隔壁布庄的王婶探进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一碗腌萝卜,“你家青叶呢?我这儿有件旧袄子改小了,想让她试试。”
“跟我爹去西市了。”
“那等她回来再说。”王婶将腌萝卜搁在桌上,忽然压低声音,“对了,你听说了没?黄巢的兵已经打到淮水南岸了,官府贴了告示,说要各家各户出丁去修城防。你家就你一个壮劳力,可咋办?”
陆潜手上的铁锤顿了一下。
“听天由命吧。”
王婶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午后的阳光从铺子顶棚的破洞里漏下来,照在墙边堆放的一摞铁锹上。那是上月官衙定做的,说是修城防用,可到现在也没人来取。陆潜知道,那些铁锹的工钱多半是打了水漂。
官府跟老百姓打交道,从来不按契约说话。
他又砸了十几锤,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骚动。
永平坊的街道不宽,平日里最大的动静也就是驴叫和讨价还价。可此刻传来的声音不一样——是马蹄声。而且是好几匹马,铁掌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急促的撞击声。
在扬州城,敢在坊间纵马的只有两种人:官府的信差,和不怕官府的人。
陆潜放下铁锤,走到门口。
他看见街坊们纷纷往两边闪避,有人甚至直接跪倒在墙根下。布庄的王婶抱着那件改好的袄子,脸色煞白地缩在门板后头。
马蹄声越来越近。
三匹高头大马从街口转过来,马上骑手穿着锦缎袍子,腰间佩着错金刀的刀鞘。为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面皮白净,眉眼间带着一股天生的骄纵之气。他胯下的枣红马膘肥体壮,马鬃上编着金线,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养得起的牲口。
他身后跟着两个扈从,其中一个马鞍上挂着一只刚猎的雁,雁血顺着翎毛往下滴答。
“闪开!都闪开!”
扈从挥着马鞭在空中抽响,驱赶着街上来不及躲避的行人。
陆潜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年轻人。
高子阳。
浙西观察使高骈的独子。
在扬州城,你可以不认识刺史大人,可以不知道节度使是谁,但你一定得认得高子阳。因为得罪别人顶多吃一顿板子,得罪了高子阳,全家都得从这个地面上消失。
去年有个卖鱼的因为挡了高大公子的路,被马鞭抽瞎了一只眼睛。前年有个书生在酒楼里说了句“高家骄纵”,第二天就被人发现浮尸在漕渠里。府衙报了“失足落水”,案子不了了之。
陆潜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门框。
他看见街心的行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个挑着担子的佝偻身影还在艰难地往路边挪动。
他认出了那根扁担。
认出了扁担一头空荡荡的炭筐,和另一头还没来得及卸下的犁头。
是爹和青叶。
他们从西市回来了。
陆老蔫显然也听见了身后的马蹄声,他加快了脚步,可他本就腰背不好,挑着担子走不快。青叶在一旁扶着父亲的胳膊,急得直跺脚。
马蹄声已经到了身后。
高子阳的枣红马速度最快,眼看就要撞上那对父女。陆潜下意识地喊了一声:“爹!往右闪!”
可声音还没落地,高子阳已经猛地一勒缰绳。
枣红马受了惊,前蹄高高扬起。
那一瞬间,陆潜看见青叶转过身,看见了马腹下铁掌闪过的寒光,看见妹妹那双和母亲一模一样的杏眼里闪过一丝惊惶。
然后马蹄落了下去。
沉闷的一声响。
像铁锤砸在湿木头上。
青叶的身体被踏得往后栽倒,后脑勺磕在青石板路面上,发出另一声更清脆的撞击。她甚至没有来得及叫出声,嘴角便溢出了一缕暗红色的血。
陆老蔫的扁担落了地,犁头砸在石板上,溅起几点火星。
“青……青叶?”
老人颤巍巍地蹲下身,伸出粗糙的手去摸女儿的脸。青叶的眼睛还睁着,望着阴沉沉的天,瞳孔已经散了。那根系在辫梢的红头绳松脱开来,被冷风吹进了路边的污水沟里。
高子阳的马在原地转了两圈,终于停了下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父女,脸上没有丝毫惊慌。那种表情甚至算不上冷漠,而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无动于衷。就像一个人走路踩死了一只蚂蚁,他甚至不会意识到自己踩死了什么。
“晦气。”
他从腰间解下一个钱袋,随手丢在地上。铜钱从袋口滚落出来,叮叮当当地滚了一地,有几枚沾上了青叶身下渐渐洇开的血迹。
然后他一夹马腹,继续往前走了。
两个扈从紧随其后,其中一个路过时还扭头看了一眼,但什么都没说。
马蹄声渐渐远去,永平坊的街面上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陆潜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到街心的。
他只记得双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他跪在青叶身边,伸手去探她的鼻息。指尖碰到的是冰凉的皮肤,和一丝尚未完全干涸的血。
“青叶……”
他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陆老蔫瘫坐在一旁,浑浊的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他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他的手还保持着刚才摸女儿脸时的姿势,僵在半空中。
街坊们渐渐围了过来。
王婶抱着那件袄子挤进人群,看了一眼青叶的脸,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上。她将那件改好的袄子抖开,轻轻盖在青叶身上。袄子是藏青色的,衬得青叶的脸白得像一张宣纸。
“快……快去报官!”王婶扭头喊道。
有人应了一声,撒腿往坊门方向跑。
陆潜跪在地上,抬起头。
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那几枚沾血的铜钱上。
那是高子阳留下的。
高骈的独子,浙西观察使的公子,留下了几枚铜钱,就像打发一条挡路的野狗。
他伸出手,将铜钱一枚一枚捡起来。铜钱被他的掌心捂热了,上面的血迹却已经干涸发黑。他攥紧拳头,指节发出咯吱的声响。
里正终于赶来了。这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吏,在永平坊管了二十年户口,从来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主儿。他分开人群走进来,蹲下看了看青叶,又翻了翻她的眼皮,摇了摇头。
“没救了。”
“报官!”王婶尖声喊道,“快去报官!让府衙派人来!”
里正站起身,脸色有些为难。他将陆潜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大郎,你听我一句劝。刚才那是高家公子,你报官有什么用?府衙里那些差爷,哪个见了高府的人不是绕着走?你报了官,最后吃亏的还是你自己。”
陆潜死死盯着他。
“你的意思是,我妹妹白死了?”
“我没这么说。”里正叹了口气,“我是说……这世道,咱们小老百姓,胳膊拧不过大腿。高家公子丢下钱袋,说明他认了这事。你把钱收好,好好葬了你妹妹,日子还得往下过。”
“认了这事?”陆潜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刀刃摩擦石头,“他丢下几枚铜钱,就算认了这事?”
里正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初冬的夜幕落得格外快,永平坊的街巷很快被黑暗吞没。街坊们陆续散了,留下几声叹息和同情的眼神。
王婶帮陆潜将青叶的遗体搬回铁匠铺,铺了一张草席让她躺下。袄子还盖在她身上,遮住了胸前的伤处。陆老蔫坐在女儿身边,一句话不说,只是呆呆地握着女儿冰冷的手。
陆潜站在门口,望着黑漆漆的长街。
巡街的不良人终于来了。两个差役提着灯笼,慢悠悠地走过来。其中一个是永平坊的老人了,姓张,平日里跟陆潜也算点头之交。
张不良蹲下看了看尸体,又问了里正几句,然后站起身,在陆潜肩上拍了拍。
“节哀。”
就两个字。
然后他提着灯笼走了。
陆潜追了两步:“这就完了?你们不去抓人?”
张不良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大郎,不是老哥不帮你。”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方才坊门口碰见高府的师爷了。那边递了话,说要是有人不识抬举,就让他在扬州城待不下去。你……你自己掂量吧。”
灯笼的光摇晃着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坊门的拐角处。
陆潜站在原地,像一尊石雕。
身后的铁匠铺里传来陆老蔫压抑的哭声,像一把钝刀在割肉。
他低头摊开手掌,那几枚铜钱已经被攥得变了形。铜锈和血渍混在一起,在手心里烙下了暗红色的印子。
炉膛里的火已经快熄了,只剩下几块暗红的炭在灰烬中明灭。
陆潜在门槛上坐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他起身走进铺子,从墙上取下一把还没开刃的刀坯。他将刀坯夹上砧板,拉起风箱,将炉火烧到最旺。
橘红色的火光重新照亮了铁匠铺。
他握紧铁锤,一下一下地砸在刀坯上。
火花在他面前飞舞,像无数只萤火虫。
他想起妹妹辫梢上的红头绳,想起那根红头绳飘进污水沟的样子。想起父亲瘫坐在街心时僵在半空中的手。想起高子阳骑在马上低头看了一眼,脸上那种无动于衷的神情。
想起里正说“日子还得往下过”。
想起张不良说“你自己掂量吧”。
铁锤砸在刀刃上,发出清脆而坚定的声响。
天亮了。
扬州城的更鼓敲过了五更,坊门重新打开,街道上渐渐有了人声。卖菜的吆喝、驴蹄声、孩童的哭闹,一切都和昨天一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陆潜将打磨好的刀坯举到眼前。
刃口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青光。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划过刀锋。指腹上立刻现出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线。
他将手指凑到唇边,舔去了那滴血。
铁锈的腥气在舌尖上蔓延开来。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比昨天那三匹马的马蹄声更沉重,更整齐。是官靴踩在石板上的声音,而且不止一双。
陆潜抬起头。
永平坊的里正带着四个差役站在门外,为首的正是昨晚来过的那位张不良。他的脸色有些复杂,目光闪躲着不敢与陆潜对视。
“陆潜。”
张不良清了清嗓子,从袖中抽出一张盖着红印的公文。
“有人举告,说你私通黄巢贼寇,以铁匠铺为掩护,为贼兵打制军器。现奉府衙之命,拿你回去问话。”
陆潜愣住了。
私通贼寇?
为黄巢打制军器?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把还没开刃的刀坯,又看了看张不良手中那张公文上的红色官印。
一夜之间,苦主成了反贼。
里正站在差役身后,眼神躲闪,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愧疚还是恐惧的表情。
陆潜忽然明白了。
高家动手了。
他们甚至不需要杀他,只需要一句话,一张公文,就可以让他从受害者变成罪犯,让所有伸冤的可能在萌芽之前就被掐死。
“陆潜,你自己走,别让兄弟们动粗。”张不良低声说。
陆潜将刀坯搁在砧板上。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里屋。陆老蔫坐在地上,怀里抱着青叶已经冰凉的手,像是根本没听见外面的动静。
“我爹……”
“会有人照应。”张不良说这话时自己都不信。
陆潜没有再说什么。
他伸出双手,任由差役套上铁链。铁链很沉,嵌进手腕的皮肉里,传来冰凉的触感。那个触感和他手心里残留的铜钱一样凉。
他走出铁匠铺的大门。
晨光刺眼,永平坊的长街上已经有了不少行人。他们看见陆潜戴着镣铐被押出来,先是惊讶,然后迅速移开目光,加快脚步走开。
没有一个人敢多看一眼。
炉膛里的火这次彻底熄灭了。
但铁匠铺角落里的那块磨刀石上,还留着一道深深的凹槽。那是十年打铁磨出来的痕迹,刀刃反复划过同一个位置,日积月累,水滴石穿。
那双被铁链锁住的手,攥紧了手心里那几枚带血的铜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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