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夜是在无声中降临的。
海琦基地的自动气象站记录下最后一缕阳光的时间,是当地时间三月二十一日下午两点三十七分。此后整整一百二十天,太阳不会再越过地平线。站在基地主楼的观测平台上向南方望去,天空呈现一种介于深蓝与墨黑之间的诡异色调,仿佛谁在天幕上涂抹了一层薄薄的石墨。极光从东边的山脊后探出头来,绿色与紫色的光带缓缓流淌,美得不像真的。
夜刀神千草裹紧了防寒服,呼出的白雾在面罩边缘结成细密的冰晶。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基地那一排低矮的模块化建筑,投向冰原的尽头。那里本该有一条冰上通道,连接着海琦基地与南面的昭和补给站。但此刻,那条通道上什么都没有。
“还在看?”
身后传来脚步声。千草没有回头,听声音就知道是基地的机械师,一个叫名仓的矮胖男人。名仓走到她身边,把护目镜推到额头上,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他的眼睫毛上挂着霜,眨眼的时候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别看了,”名仓说,“补给队不会来了。”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天气预报。
千草慢慢转过身。她今年二十九岁,在海琦基地的八名越冬队员中年纪最轻,资历也最浅。她是作为冰川学助手被分配到这里的,本应在夏季轮换时随船离开,但她自愿申请留了下来。理由是采集一整年的冰芯样本。现在这个理由正在变成笑话。
“什么叫不会来了?”千草问。
名仓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千草不太能读懂的东西。
“你自己去看看通讯室就知道了。”
主楼是一栋两层高的预制建筑,外墙覆盖着厚厚的隔热板,在极夜中像一个巨大的白色棺材。千草推开气密门,热空气扑面而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焦糊味。走廊尽头的通讯室里,几个人已经围在了操作台前。
站长鹿岛站在最前面。他穿着整洁的深蓝色工作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五十多岁的人看上去像四十出头。在这群被极夜折磨得面容憔悴的队员中,他永远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体面。此刻他正盯着通讯终端屏幕上那一行闪烁的错误代码,表情平静得如同在看一条无关紧要的新闻推送。
“信号中断的时间是凌晨三点四十分,”通讯工程师金城推了推眼镜,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不是普通的设备故障。我检查过了,天线阵列没有问题,供电系统也正常。问题出在转发层。”
“说人话。”名仓在千草身后嘟囔了一句。
金城抬起头。他是一个瘦削的年轻人,眼睛下面有两团深色的阴影,看起来已经好几天没睡好觉了。“意思是,我们的信号还在发送,但是没有任何一颗中继卫星响应。电离层的数据也很异常,有一种……干扰。”
“什么干扰?”鹿岛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金城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我在这行干了十五年,从来没见过这种波形。”
房间里的暖气片发出咔嗒一声脆响。千草下意识地抱住了自己的手臂。
鹿岛转向众人,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这种笑容千草在第一次上岛时就见过,像一个慈祥的祖父在看自己不懂事的孩子们。
“大家不用慌,”鹿岛说,“这种情况在极夜期间并不罕见。磁暴活动会导致通讯中断,短则几天,长则一两周就会恢复。我们的补给储备足够支撑到明年二月。只要保持正常工作秩序,不会有任何问题。”
他的话像一剂镇定剂。围在通讯室里的队员们脸上的紧张神色松弛了几分。
千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被名仓轻轻拉了一下袖子。她闭上了嘴。
鹿岛开始分配任务。他说得有条有理,谁负责检查备用发电机,谁负责清点食品库存,谁负责继续尝试恢复通讯。每一项指令都清晰明确,无可挑剔。
千草被分配去检查气象观测设备。这是一个相对轻松的任务,她猜鹿岛可能是觉得年轻女性在这种时候更容易情绪不稳,所以把她从核心岗位上支开了。
她没有反对。她穿好防寒服,推开门走进了极夜。
外边的风不大,但温度已经降到了零下四十度。积雪在靴子下面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像踩在一层碎骨上。千草打着手电筒走向气象站,光束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微弱的通道。
气象站距离主楼大约三百米,是一个独立的半地下式结构。千草打开铁门上的挂锁时,手电筒的光扫到了雪地上的一行痕迹。
她蹲下来。
那是雪地车的轮胎印。
海琦基地配备了两辆履带式雪地车,停在主楼旁边的车库里。但眼前这行痕迹明显是朝着冰原方向延伸过去的,而且已经被新雪覆盖了将近一半。千草估算了一下,这大概是两三天前留下的。
三天前的夜里,她和所有人都在主楼的宿舍里。没有人报告听到雪地车发动的声音。这种车虽然隔音不错,但在极夜的寂静中,引擎声应该能传出很远。
除非有人故意不让人听到。
千草站起来,顺着轮胎印往前走了几步。手电筒的光在雪地上画出一个抖动的圆形,照亮了更深处的黑暗。痕迹在冰原上蜿蜒而去,最终消失在通往海岸的方向。
那是补给船停靠的位置。
也是最后一批轮换人员应该离开的方向。
千草回到气象站,机械地完成了检查程序。数据记录器显示,在过去四十八小时内,电离层出现过三次剧烈波动,每一次都恰好对应通讯信号中断的时间节点。她把这些数据下载到便携终端里,然后锁好门往回走。
经过车库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一眼。
车库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光。千草犹豫了一下,推门走了进去。
雪地车停在正中间,履带上的冰还没有完全融化,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千草绕到车前,伸手摸了一下发动机盖。冰凉。但这说明不了什么,在零下四十度的环境下,发动机停转后很快就会冷却。
她注意到驾驶座上有一个东西。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敞开着,露出了里面的几张纸。
千草把信封拿起来,抽出里面的纸张。
第一张是一份轮换人员名单。上面列出了四个人名,都是今年夏天离开基地的最后一批队员。千草记得他们,其中有一个叫佐佐木的海洋生物学家,和她关系不错。名单的最后一行写着离岛日期——三月十九日。
但第二张纸的内容让她愣住了。
那是一份临时变更通知,由雾贺国海洋极地署签发,盖着红色的公章。上面写着,由于天气原因,原定于三月二十日的最后一次补给运输取消,轮换人员已于三月十八日提前撤离。
三月十八日。
千草的脑子里飞快地转动着。她记得很清楚,三月十九日晚上,她还和佐佐木一起在主楼餐厅里吃过晚餐。佐佐木说第二天就要走了,还送给她一本自己写的论文抽印本。如果他们已经提前一天撤离,那天晚上和千草一起吃饭的人是谁?
信封里还有第三张纸。千草抽出来一看,上面只有一行手写的字,笔迹潦草而急促——
“不要相信鹿岛。”
她认得这个笔迹。那本论文抽印本的扉页上,佐佐木写的赠言就是这个字迹。
千草把三张纸塞进防寒服的内袋里,转身快步走出车库。她的心跳得很快,呼吸在面罩里凝成了细密的水珠。她必须找一个人商量。名仓?不行,名仓看起来知道一些事情,但他选择了不说。金城?金城太听鹿岛的话了,刚才在通讯室里他明明发现了异常,却用一堆术语把大家的注意力转开了。
还有基地医生岩濑。岩濑今年四十五岁,是基地里最沉稳的人。他不太爱说话,但每次开口都很有分寸。千草决定去找他。
医务室在主楼的另一头。千草推开门的时候,岩濑正坐在办公桌前翻看一本医学期刊。他抬起头,看见千草的脸色,慢慢放下了期刊。
“出什么事了?”
千草关上门,把那三张纸放在桌上。
岩濑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表情在极短的时间内经历了细微的变化,从困惑到警觉,最后归于一种深思熟虑后的平静。他把纸张拿起来,一张一张仔细看过。
“这是你在哪里找到的?”
“雪地车里。驾驶座上。”千草在椅子上坐下来,手指紧紧扣着膝盖,“岩濑医生,佐佐木他们真的走了吗?”
岩濑沉默了很久。墙上的钟表滴答滴答地走着,在极夜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我不知道,”他终于开口了,“三月十九日晚上,我去宿舍找过佐佐木,想让他走之前再做一次体检。但他不在房间里。我以为他可能在实验室收拾东西,就没太在意。第二天早上,他的房间空了,行李也不见了。”
“所以你觉得他确实走了?”
“我觉得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岩濑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微微偏了一下,没有看千草的眼睛。
千草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岩濑医生,”她压低声音,“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岩濑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百叶窗合得更紧了一些。然后他转过身,用一种千草从来没有见过的表情看着她——那是一种混合了恐惧与疲惫的表情,像一个人扛着一件太重的东西走了太久太久。
“千草,”岩濑说,“鹿岛站长有……”
他的话没有说完。
医务室的门被推开了。鹿岛站在门口,脸上挂着那个永远温和的笑容。他的视线从千草扫到岩濑,最后落在办公桌上那三张纸上。
“夜深了,大家还不休息?”
鹿岛的声音很轻很柔,但在那一刻,千草觉得整个房间的温度都降了下来。
“我找岩濑医生开了点安眠药,”千草站起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最近总是睡不好。”
“极夜综合征,很正常。”鹿岛点点头,目光仍然没有离开办公桌,“岩濑,你给她开了什么?”
岩濑迅速收起了那三张纸,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
“还是常规的那种,低剂量的。你们最好都保证充足的睡眠。”岩濑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沉稳,但千草注意到他握着纸张的手指在轻微颤抖。
鹿岛笑了笑。
“那就好。对了,千草,你明天到我办公室来一下。有一个新的采样任务想交给你。”
他转身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医务室里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千草和岩濑对视了一眼。
“明天你来找我,”岩濑的声音压得几乎像耳语,“我会告诉你我知道的全部。”
千草点了点头。她走出医务室,沿着走廊向自己的宿舍走去。经过鹿岛办公室的时候,她注意到门缝里透出灯光。透过那条细窄的缝隙,她看到鹿岛坐在办公桌前,正在打开一个看起来很有年头的铁皮箱子。箱子上贴着一张标签,上面印着几个褪色的大字——
雾贺帝国陆军第七防疫给水部。
这个编号她从来没有在任何官方档案中见过。
鹿岛从箱子里取出一个试剂瓶,对着灯光轻轻晃了晃。液体在玻璃管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琥珀色。他把它放在桌上,然后拉开抽屉,拿出了另外几件东西。千草看不清那是什么,但她能听到金属碰撞的清脆响声。
走廊尽头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风声。千草浑身打了个寒颤。她蹑手蹑脚地退回到自己的宿舍里,反锁了门,把后背紧紧贴在冰冷的金属门板上。
她想起佐佐木留下的那张纸条。
“不要相信鹿岛。”
窗外的极光在这一刻突然变得异常明亮,绿色的光带在天空中剧烈扭曲,像一条巨蛇在无声地翻滚。基地的应急灯毫无征兆地闪了一下,然后熄灭了。
黑暗中,千草听到主楼的某处传来了沉重而缓慢的脚步声。
一下,两下,三下。
向着她的方向,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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