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比恩下城区的雨总是在夜里落下来。
不是那种痛快的暴雨,而是绵密得像从湿抹布里拧出来的细水珠,黏在皮肤上,钻进骨头缝里。伊森·克罗斯站在圣玛格丽特医院的走廊尽头,透过满是水渍的玻璃窗看向外面的街道。霓虹灯牌在雨雾中晕成一片模糊的红蓝光影,像是被水泡烂的廉价画布。
护士推着药车从他身后经过,车轮在塑胶地板上发出吱呀的尖响。伊森没有回头。他盯着手里那张折叠过无数次的账单,纸张边缘已经起了毛边,上面的数字却清晰得扎眼——187,430克朗。这是米娅这个月需要的治疗费。下个月只会更多。
“克罗斯先生?”
伊森把账单塞进牛仔裤口袋里,转过身。值班医生埃利斯·索恩站在走廊另一头,白大褂领口露出一截深蓝色领带,上面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质天平胸针。伊森注意到这个细节,因为那枚胸针看起来很贵,贵到不像一个靠薪水吃饭的医生会买的东西。
“你妹妹今天的指标还算稳定,”埃利斯医生走到他面前,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天气报告,“但我们需要讨论下一阶段的治疗方案。新药已经通过了联邦药监局的审批,效果比现有方案提升百分之四十。”
“多少钱?”
“一个疗程三万二。每月两个疗程。”
伊森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今年二十四岁,在一家汽车修理厂做技工,一个月挣两千八百克朗。他父亲在五年前的工厂事故中没了,母亲在那之后第三个月就改嫁去了东海岸,连一张明信片都没寄回来过。米娅是他唯一的亲人。
“给我两周时间,”伊森说,“我来筹钱。”
埃利斯医生看了他几秒钟,那种目光伊森在很多人的脸上见过——不是同情,而是某种评估。像是在打量一件待售商品,计算它能卖多少钱。
“祝你好运,克罗斯先生。”医生说完转身离开,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均匀的敲击声,像某种仪式的节拍。
伊森走出医院时,雨还没有停。他骑上那辆二手摩托车,发动机在潮湿的空气里咳了两声才勉强打着火。后视镜里映出他自己的脸——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左眉骨上有一道旧伤疤,是他十七岁时在街头打架留下的。那道疤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凶狠很多,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伊森·克罗斯很少主动招惹别人。
他骑车穿过了大半个城市。从下城区的破败公寓楼群,经过中产区的联排别墅,最后进入工业区——那些被废弃的纺织厂和钢铁仓库在夜色中蹲伏着,像一群沉默的巨兽。
“独眼”泰伦斯的据点在一家倒闭的洗衣厂里。伊森推开门时,浓烈的雪茄烟味混合着机油和汗臭扑面而来。厂房里被改造成了一个简易的训练场,中间铺着一块磨损得露出底层帆布的擂台垫子,四周挂着几条沙袋。七八个男人分散在场地的不同角落,有的在跳绳,有的在做俯卧撑。他们的身体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伤痕,像是被同一把钝刀反复雕刻过的雕塑。
泰伦斯坐在角落里的一把旧办公椅上,他的左眼戴着一只黑色眼罩,右眼却锐利得像鹰。他以前是职业拳击手,在退役后转型做了拳赛中间人。这个身份在阿尔比恩的灰色地带里介于合法与非法之间,取决于你问的是警察还是赌客。
“我听说你需要钱。”泰伦斯开门见山地说。
伊森没有问他怎么知道的。下城区不需要秘密,苦难会自己长出嘴巴。
“多少?”伊森问。
“看你能打多少。”泰伦斯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擂台边,拍了拍那根饱经风霜的围绳,“赢一场,五千。连赢三场,两万。连赢十场——”他顿了顿,右眼里闪过一丝伊森看不懂的情绪,“你会成为某些人的资产,价格另算。”
“我不打算成为任何人的资产。我只要钱。”
“每个人一开始都这么说。”泰伦斯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后是一份合同。“白纸黑字。你签了,今晚就可以试训。通过以后,第一场比赛安排在后天。”
伊森接过合同快速扫了一眼。条款写得含糊其辞,只约定出场费和基本规则,对拳赛的主办方、赞助方、场地等信息一概不提。他抬起头看着泰伦斯。
“这些空白处是谁填?”
“等你需要知道的时候会填。”
伊森知道自己应该转身离开。这份合同从头到脚都透着危险的气息,像是在悬崖边上画了一扇门,门外写着“机会”两个字,而门后面可能是万丈深渊。
然后他想起了米娅。想起她上周在病床上画的那幅画——一个穿着盔甲的骑士拿着盾牌,旁边用蜡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哥哥”。米娅从来没见过真正的骑士,但她相信伊森就是。
“笔给我。”伊森说。
合同签完的时候,厂房的大门再次被推开。进来的是一个女人,穿着深灰色的风衣,头发被雨水打湿贴在额角。她看起来三十出头,目光锐利地扫过厂房里的每一个人,最后停留在擂台边的伊森身上。
“这是新人?”她问泰伦斯,语气里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刚签的。明天试训。”泰伦斯把合同递给她。
女人接过合同看了一眼,然后抬头重新打量伊森。那个瞬间,伊森觉得自己像被一台精密仪器从头到脚扫描了一遍。
“我叫艾琳·沃克,”她说,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一些,“有些事情你需要知道——你签的合同里有一项条款,允许主办方对比赛全过程进行影像记录。这些录像会被存档,用作内部用途。”
“什么样的内部用途?”
艾琳沉默了片刻。泰伦斯在旁边点上雪茄,烟雾遮住了他半张脸的表情。
“有些人对拳赛本身不那么感兴趣,”艾琳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他们感兴趣的是那些看拳赛的人。一场拳赛输赢的赌注只是零钱。真正的游戏在拳赛之外——在那些坐在包厢里的人,他们彼此之间的利益交换、政治结盟、权力博弈。拳赛只是背景音乐,而你……”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伊森攥紧的拳头上。
“你是那个让背景音乐恰好能被他们听见的乐器。”
厂房的天花板上,一条雨水从锈蚀的铁皮缝隙中滴落下来,砸在擂台垫子上,发出沉闷的一声。伊森抬头看了一眼,然后注意到厂房的四个角落都安装了监控摄像头。黑色镜头的红色指示灯在黑暗中亮着,像四只没有眼皮的眼睛。
“那里,”伊森指了指一个镜头,“今晚也在录?”
“二十四小时不间断。”艾琳说。
“录给谁看?”
这一次,泰伦斯和艾琳都没有回答。雪茄的烟雾在空气中缓慢扩散,被摄像头的红外线穿透,留下一道淡淡的轨迹。
伊森突然觉得自己签下的不是一个名字,而是一个钩子。有人把钩子扔进深水里,等着某条走投无路的鱼咬上去。而他张开了嘴。
厂房外,摩托车的引擎声消失在雨夜中。
与此同时,在城市另一端的一间豪华公寓里,埃利斯·索恩医生脱下了白大褂,松开了那条别着银质天平胸针的领带。他坐在真皮沙发里,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威士忌和一台亮着屏幕的笔记本电脑。
屏幕上是一份加密文件,标题写着“血月计划——选手初筛报告”。文件底部附着一张照片,照片里的青年站在医院走廊里,手里攥着一张账单,脸上带着被生活逼到墙角却还没放弃的表情。
埃利斯敲了几下键盘,在照片旁边打下一行批注:
“身体条件:良好。心理承压:待评估。可控度:待观察。建议安排首秀对手——铁锤维克托。”
他按下发送键,然后端起威士忌轻轻晃了晃。冰块撞击玻璃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某个棋盘上落下一枚棋子。
在阿尔比恩的另一个角落,一套更阴暗的房间里,一面由数十块显示屏组成的电视墙上,正实时播放着洗衣厂厂房内部的监控画面。画面中的擂台空无一人,只有雨水持续不断地从天花板渗入,一滴,又一滴,砸在那份刚签完的合同副本上。合同的一角已经被水浸透,字迹开始洇开,但那家名为“赫利俄斯资产管理”的空白担保方栏位,此刻依然空空荡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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