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邦法院档案室里的灯光泛着陈旧的黄色,像一块褪了色的绸缎,笼罩着成排的铁皮柜子。温蒂·哈尔斯特龙把最后一摞案卷推进标着“民事诉讼-隐私权”的隔间,指尖沾满了干燥的纸屑。她本该在五点半下班,如今已经拖到了六点一刻。空无一人的走廊里,只有空调系统的嗡鸣声像某种庞大的、潜伏在墙壁里的怪物发出的叹息。
事情出在一张收据上。
那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电子支付凭证,夹在首席大法官利奥·萨维尔提交的公务开支报销单里。温蒂原本只是一页页核对数字,盖章,归档,脑子里盘算着晚上去超市要买的东西。但那张收据上的收款方名称像一根细刺,扎进了她的注意力里——“潘多拉庄园”,后面跟着一串缩写与星号。金额让人咋舌,相当于她一整年的薪水。而备注栏里简简单单地打印着一行字:会员费(第三季度)。狩猎季。
温蒂的手指在纸张边缘停住。她说不上来那种感觉,就像在熟悉的街道上偶然瞥见一扇从未打开过的门,门缝里透出某种冰冷而遥远的气味。她记得大法官萨维尔每年都会公开出席野生动物保护基金会的晚宴,照片上的他举着香槟杯,笑容儒雅,像一座被精心擦拭的纪念碑。
她把收据抽出来,犹豫片刻,又在电脑终端上敲下几个关键词。系统里弹出一条自动提示:查询涉及受限信息,您的操作已被记录。温蒂立刻退出了界面,心脏在肋骨后撞了一下。她想,这大概是大人物们的私人俱乐部,总有些她不该知道的东西。但为什么备注里写着“狩猎季”?维斯特联邦的狩猎法严苛到连猎鹿的弹壳都要编号,而潘多拉庄园这个名字,她隐隐记得在哪里见过——是在几年前某条关于失踪人口的快讯里,还是在某次内部审计的流言中?她记不清了。
她把收据放回原处,然后做了一件连自己都觉得多余的事:从复印机里取出一张空白纸,将收据按在玻璃板上,压下了绿色的复印键。机器发出刺目的闪光,像一瞬不祥的预感。
温蒂把复印件对折再对折,塞进外套的内兜。她告诉自己,这只是出于一个档案员的职业习惯——保留证据。走出法院大楼时,街道正浸在十一月阴沉的暮色里。风从奥克布里奇河方向吹来,带着工业区和雨水的味道。她裹紧大衣,总觉得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跟随着自己。回过头,只有路灯下凋零的梧桐叶在旋转。
那天夜里,温蒂的公寓门被人从外面撬开。她甚至没来得及尖叫,一只戴着麂皮手套的手就捂住了她的嘴。入侵者共有两人,动作专业,不发一言。他们翻遍了她所有的抽屉、书本、甚至是冰箱的冷冻层。温蒂被按在地板上,脸颊压着冰凉的人造木地板,看见其中一人找到了那张复印件,对折塞进黑色背包里。她死死咬住嘴唇,努力不让自己昏过去。
她听见一个低沉的声音说:“没有其他副本。”
他们在十五分钟后离开,房间恢复寂静。温蒂挣扎着爬向门口,沾满血的手指在地板上拖出一道断断续续的痕迹。她在冰箱磁贴下面摸到了一张便条——那是她下班后临睡前,突然冒出的最后一点不安,特意用铅笔草草写下的几个字:P-7.14.萨维尔。 她把它藏在了冰箱贴的缝隙里,像藏起一个谜语的答案。
急救人员赶到时,温蒂已经没有了生命体征。警方的报告后来这样写道:入室抢劫,受害者反抗致死。没有任何关于收据的字眼,没有任何关于狩猎的疑问。
同一天下午,卡勒姆·肖搭乘的灰狗巴士正缓缓驶入奥克布里奇中央车站。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额头抵着冰冷震颤的玻璃,看着这座联邦首府的轮廓在薄雾中浮现。那些玻璃幕墙的大厦像一面面巨大的墓碑,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他已经很久没有回到过城市了。
退伍手续办得很快,快到让他觉得自己就像军队这架庞大机器上卸下来的一个零件,被擦亮,盖章,然后丢进一只写着“感谢服役”的纸箱里。他的最后一次任务以失败告终,手下两名弟兄没能回来。调查报告上写的是“情报误差”,而他写进心里的词是“背叛”。他试图不去想那些事,把它们塞进大脑深处一个没有光线也没有声音的盒子里。但那些记忆总是会在夜里自己打开盒盖,像潮水一样涌出来,把他淹没。
巴士停稳,卡勒姆提着一个褪色的帆布背包走下车。他穿着一双旧军靴,靴底磨损得厉害,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看起来就像这座城市里一个不起眼的影子——体型精干,黑发剪得很短,眼睛是灰绿色的,像冬天湖面的冰层。肩胛骨之间有一道早已愈合的疤痕,像某种隐秘的签名。
他来奥克布里奇有两个目的:一是拜访一位阵亡战友的遗孀,二是在此地的港口管理部门找一份差事,重新开始。重新开始。这四个字念起来轻巧,做起来却像在沼泽里行走,每一步都要耗费全身力气。
车站外的广场上聚着一小群人,举着标语牌,喊着节奏模糊的口号。卡勒姆放慢脚步,瞥了一眼。标语牌上写着:“反对隐私监控!”“萨维尔法案是合法的盗窃!”有人在散发传单,上面印着一段被放大复印的法案条文,旁边是手绘的锁链图案。卡勒姆不大懂这些法律上的争端,但他能嗅到空气中弥漫的愤怒与无力感——那种味道他很熟悉,和战地的某些傍晚一模一样。
一个便衣警察从人群边缘走过来,目光在卡勒姆身上停了一下。“先生,你在这里找人吗?”
卡勒姆摇头。“路过。”
警察打量了他几秒钟,仿佛在衡量他的靴子和背包里装着什么危险的东西,最终点了点头,转身继续维持秩序。卡勒姆面无表情地绕过广场,走进地铁站。
他找到一家廉价旅馆住下。房间小得只能容纳一张铁架床和一张摇摇晃晃的床头柜。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旅游海报,印着奥克布里奇港口一百年前的繁华景象。卡勒姆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开始做那些他已经预料到的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灌木丛中,子弹从耳畔飞过,发出像蜜蜂振翅一样的声音。他听见有人在叫他的名字,用一种碎裂的、带着水声的喉咙。他想跑过去,双腿却陷在泥里,无法动弹。然后他醒了,脊背湿透,窗外的街道正被雨水打得噼啪作响。
第二天清晨,他拨通了战友遗孀艾米丽·科瓦奇的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疲惫而柔和,像久病初愈的人发出的。艾米丽约他中午在一家医院的咖啡厅见面,她在那儿做行政工作,脱不开身。
出门前,卡勒姆站在旅馆房间的窗前,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他抬起头,突然从镜子里看见街对面立着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正在抬头望着他这个方向。卡勒姆立刻转身,贴着墙壁再向外窥看,那人已经不见了。街道空旷而潮湿,只有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过,轮胎碾起一层浅薄的水花。
医院咖啡厅里弥漫着消毒剂和廉价咖啡的气味。艾米丽坐在角落的塑料椅里,双手捧着一个纸杯。她比卡勒姆记忆中瘦了许多,颧骨突出,眼眶周围是一圈青灰色的暗影。
他们寒暄了几句,大多关于天气,关于搬家,关于一些再也回不来的人。然后艾米丽突然沉默下来,从手提包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卡勒姆面前。
“这是我丈夫去世后寄到我这里来的,”她说,声音压得很低,“不是他写的,但上面有他的名字,还有一些……一些很奇怪的词汇。”
卡勒姆打开信封,里面是几张打印纸,纸缘已经泛黄。抬头没有称呼,正文像是某种加密的内部通讯。他读了几行,眼神骤然凝固。纸上的字迹不断出现同一个词组:“潘多拉庄园”,以及反复提及的“狩猎许可”,“猎物编号”和“游戏规则”。
他的心跳快了半拍,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曾在战场上见过无数死亡,但此刻从这些打印纸上渗出的,是一种完全不同的、冰冷而礼貌的邪恶。像一封措辞得体的请柬,邀请你参加自己的葬礼。
“你看得懂吗?”艾米丽问。
“看不太懂。”卡勒姆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手背上青筋微微浮现。“但也许有人能看懂。你留着这个,别再给别人看。”
他们在咖啡厅门口告别。艾米丽握了握他的手,说了一句“你看起来比过去瘦了”。卡勒姆点点头,没有回答。他穿过医院走廊,朝停车场方向走去。脑子里依然转动着那些打印纸上的句子,它们像一把生锈的钥匙,正缓缓插进他记忆深处某个上锁的房间里。
地下停车场灯光昏暗,潮湿的空气里混着汽车废气和霉烂的混凝土味道。卡勒姆刚走到一辆灰色旧车的旁边,就听见身后传来极轻极快的脚步声。他本能地侧身,但已经迟了——两根金属电极重重抵在他的后颈,一道电流瞬间击穿了他的脊柱。
视野变成一片雪白,四肢失控,膝盖重重磕在水泥地面上。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变成粗重的喘息,但大脑已经无法命令身体做出反应。最后一个残存的意识是:这手法专业,军用级别。
一双手托住他的腋窝,把他拖向一辆没有开启车灯的厢型车。车门滑开,又被拉上,整个过程无声无息,像一场排练了无数遍的表演。黑暗里有人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什么,但他已经听不清了。
等他再次恢复模糊的意识时,最先感受到的是一阵剧烈的颠簸和柴油发动机的闷响。他被绑住手脚,头上套着一个厚厚的黑色布袋,呼吸间全是粗麻和汗水的味道。车子似乎在走上坡路,弯道很多,偶尔能听到轮胎碾过碎石时发出的嘎吱声。
不知过了多久,车停了。卡勒姆感觉自己被抬下车,扔在一片湿漉漉的草地上。草叶冰冷,贴着脖颈。布袋被扯掉,他眨了眨眼,看进一片幽深的、被巨大树木遮蔽的天空。
他躺在一座密林环绕的废弃庄园前,石墙上爬满枯死的藤蔓。头顶传来一阵经过变声处理的电子音,从挂在树枝上的扩音器里扩散出来,在树林间折返成诡异的回声:
“猎物已投放。狩猎季正式开始。”
卡勒姆躺在潮湿的泥土上,听见远处传来猎犬低沉的嚎叫。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前臂,皮肤下鼓起了一个米粒大小的硬块——那是一枚闪着微光的生物芯片,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被植入了他的体内。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灰绿色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恐惧,只剩下一种近乎平静的、冰冷的专注。
他慢慢活动着被绳索勒得发麻的手腕,开始在记忆里检索关于野外求生、追踪与反追踪的一切知识。夜风刮过树梢,带起一片呜咽似的声响。
在奥克布里奇的另一端,温蒂的尸体被抬出公寓楼。警车和救护车的灯光交替闪烁,映在湿漉漉的沥青路面上。一名鉴证人员在冰箱底部发现了一张黄色的便签纸,被磁贴遮住了大半。他把它夹进证物袋,编号,登记,然后丢进了装满标签的塑料箱里。
便条上写着:P-7.14.萨维尔。
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意思。至少,暂时还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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