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和七年三月,光阪地方法院。
朝仓夏树坐在旁听席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膝盖上摊着一本速记簿,铅笔停在空白页上已经很久了。
她不是第一次旁听刑事判决,但今天这桩案子让她从早上出门时就觉得胸口发闷。被告名叫大岛健太,二十四岁,无业,在去年十一月的一个雨夜,于北区一家居酒屋内用酒瓶击打了另一名男子古川英介的头部。古川被送医后因脑挫伤及颅内出血,在三天后死亡。检方最初以伤害致死罪起诉,求刑五年。然而庭审过程中,被告律师以“被害人先行施暴”“被告属本能性防御”为由进行辩护,并提交了居酒屋内部分监控缺失的影像作为证据——画面恰好没有拍到冲突爆发的关键瞬间,只记录了大岛被古川揪住领口推搡的片段。
朝仓记得自己在记者席上看到那段监控时,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不适感。不是证据有问题,而是它太“干净”了。干净到像是被精心修剪过。
此刻,审判长木村雅彦正在宣读判决主文。他的声音平稳而庄重,在安静的法庭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仔细称量过。
“被告人对于被害人的殴打行为,是在被害人先行实施暴行之后作出的应激反应,具有防卫性质。”
朝仓的铅笔在指间转了一圈。
“但是,被告人使用啤酒瓶击打被害人头部的行为,客观上超出了防卫的必要限度,应当认定为防卫过当。”
她微微皱眉。防卫过当。这个定性将直接影响刑期。
“同时考虑到,被告人无前科、已向被害人家属支付赔偿金并取得谅解、具有深刻悔罪表现,本庭认为对其施以缓刑不致再危害社会。”
审判长顿了顿,翻过一页纸。
“综上,判处被告人大岛健太惩役二年,缓期四年执行。”
法槌落下,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
旁听席上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很快又归于沉寂。朝仓看到被告席上的大岛健太深深地鞠了一躬,肩膀微微颤抖着。他的辩护律师拍了拍他的后背,脸上带着克制的满意神情。这确实是辩方的一次胜利——一个因伤害致人死亡而被起诉的被告,最终只获得了缓刑判决,意味着他今天就可以走出法庭,回到原来的生活中去。
四年缓刑期间如果不再犯罪,刑罚将宣告消灭。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朝仓低下头,在速记簿上飞快地写了几行字:“缓刑。没有实刑。被害人家属不同意谅解却被认定为已谅解。庭外和解金来源不明。”
写完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养成了这种习惯——在每一次觉得不对劲的时候,用文字去抓住那些滑溜溜的、让人不安的细节。
退庭时,朝仓特意放慢了脚步。她看到旁听席最后一排坐着两个女人,其中一个年纪较长,穿着朴素的深蓝色套装,手里攥着一张被揉皱的手帕。从开庭起她就一直低着头,此刻终于抬起来,露出一张苍白而憔悴的脸。
朝仓认出那是古川英介的姐姐。案件资料里记载过她的名字:古川佐代子,四十二岁,在一家小型洗衣店工作,是古川英介唯一的亲属。
她站在旁听席的栏杆后面,既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盯着被告席的方向,目光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朝仓犹豫了一下,没有上前搭话。她知道自己作为记者应该去采访当事人亲属,获取第一手反应,这是最基本的职业要求。但某种更深层的东西阻止了她——那不是一个可以被打扰的表情。
她转身走向法庭大门,却在走廊里被一只手轻轻拽住了袖口。
“您是记者吗?”
朝仓回过头,古川佐代子就站在她身后。近距离看,她的眼白布满了血丝,嘴唇干裂,整个人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拧干了水分。
“我是《光阪新报》的朝仓夏树。”她掏出记者证,“您是古川女士?”
佐代子点点头,却没有看记者证。她的视线落在朝仓胸口的某个地方,又像是穿过她看到了别的东西。
“我弟弟不是会和人打架的人。”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他胆子很小,从小到大都是。小时候被邻居家的孩子欺负了也不敢还手,只会躲进衣柜里哭。他不喝酒的,他说过他讨厌酒精的味道。”
朝仓没有说话。案件卷宗里的尸检报告上明确写着,古川英介血液中的酒精浓度达到了零点二毫克每毫升,属于中度醉酒状态。
“但警察说那天晚上他喝了很多酒。”佐代子像是读懂了朝仓的沉默,“所以我一直在想,到底是什么事情会让我弟弟破例去喝酒,而且喝了那么多。”
这个疑问像一根针,无声地刺进了朝仓的思维里。她在之前的报道中关注的全是案件事实本身:时间、地点、人物、证据、判决。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一个讨厌酒的人,为什么会在死前喝得烂醉?
“您弟弟那天晚上出门前,有没有说过什么?”朝仓问。
佐代子抿了抿嘴唇,从手帕里翻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便签纸,递给朝仓。
“这是他那天下午写给我的,我下班回家看到贴在冰箱上。他说晚上有人请他吃饭。”
便签纸已经有些皱,上面是圆珠笔歪歪扭扭的字迹:
“姐姐,今晚老友邀约,难得一见。放心,不喝酒,只叙旧。十点前归。——英介”
朝仓盯着那行字,目光在“老友”两个字上停留了很久。
“您知道这个老友是谁吗?”
佐代子摇了摇头。“我问过警察,他们说监控里英介是一个人进的居酒屋,坐下之后也是一直在角落独自饮酒,后来被告走过去搭话才发生冲突。监控里没有拍到有人和他一起来。”
没有拍到。
又是监控。
朝仓将便签纸还给佐代子,问道:“我能去探望一下您弟弟生前住的地方吗?可能需要采访一下他的同事和生活圈子,写一篇更全面的报道。”
这不是她的真实目的,但她知道这是让对方配合的最佳方式。佐代子果然点了头。
当天下午,朝仓按照佐代子给的地址找到了古川英介的住处。那是一栋建于昭和末期的老旧公寓楼,位于光阪市西区一条狭窄的巷道里。墙壁上的油漆大片剥落,楼梯间的日光灯管忽明忽暗,发出细微的嗡鸣声。
古川的房间在三楼尽头,只有六叠大,陈设极为简单:一张折叠床、一个小型冰箱、一台老旧的电视,以及一张靠窗的书桌。
朝仓站在门口环顾了一下,目光最终落在了书桌上。桌面摆着一盏台灯、几本关于建筑材料的专业书籍,以及一本封面上印着风景画的横线记事本。
她走近,拿起那本记事本翻开来。
前面几页是工作记录,记着一些建材价格和工地联络方式。古川在一家中小型建筑公司做采购员,这些内容和他的身份相符。朝仓逐页翻下去,直到后半部分,字迹忽然变了。
不再是整齐的备忘,而是潦草的、反复涂改的短句。
“桧山。桧山。桧山。”
同一个名字被写了三次,一次比一次用力,墨水几乎划透了纸面。
后面一页,列着几个日期和对应的名字,每个名字旁都标着一个红色的圈。
“平成三十一年三月,小野田——坠崖。”
“令和二年七月,松永——溺毙。”
“令和三年十一月,冈部——煤气泄漏。”
“令和四年六月,竹下——车祸。”
“令和五年五月,木户——急病。”
五个名字,五条死亡记录。字迹从工整到颤抖,可以清晰感受到书写者在记录时的心情变化。
朝仓感到自己的呼吸变慢了。
她继续往后翻,到了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似乎是在极度恐惧的状态下仓促写就的:
“下一个就是我。如果死了,绝不是意外。”
每一个字都歪歪扭扭,但力透纸背。
朝仓合上记事本,闭上眼睛。法庭上那份“干净”到可疑的监控、被告突然聘请的高额律师、来历不明的和解金、大岛健太与古川之间毫无交集的背景——所有那些在脑海中漂移的碎片,在这一刻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拽向了同一个方向。
古川英介在死前知道自己会死。
他不是在一次酒后冲突中意外丧生的。他是在等一个人,或者说,是在等一个结果。
朝仓将记事本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的挎包里,快步走出公寓。
楼道里的日光灯忽然闪了一下,随即熄灭,整条走廊陷入一片黑暗。
她在黑暗中站了几秒钟,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膜内侧鼓噪。
然后她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沿着楼梯一级一级走了下去。
手机屏幕亮起来,是编辑部发来的消息。主编让她明早参加例会时不要再多提这桩案件,语气客气但不容商量。
“桧山先生今天获颁国家文化勋章,头版要用大幅版面报道,你那边的案子翻篇了。”
朝仓盯着“桧山”两个字,又低头看了看挎包里的记事本。
记事本上,那个被反复用力写下的名字,和编辑部消息里的名字,是同一个。
桧山。
桧山泰三。东和财团会长,战后东海国最具影响力的实业家和慈善家,今天刚刚在光阪市市民会馆接受了由国家授予的最高荣誉。
而一个死在居酒屋里的小采购员,在自己的记事本里将这个人名和五条非正常死亡记录写在一起,然后在生命的最后几天里,确认自己会是第六个。
朝仓关掉手电筒,把手机塞回口袋,站在最后一层楼梯口没有动。
黑暗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她听见楼上某一户传来电视的声音,是一个什么颁奖典礼的现场直播。主持人正在用激昂的语气介绍受勋者的生平事迹,声音隔着墙壁传来,失真而遥远。
“他毕生致力于文化教育事业,是当之无愧的国民楷模。”
朝仓推开了公寓楼的大铁门。
三月的光阪街头,夜风带着潮湿的海水气息扑面而来。她站在路灯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挎包里的记事本沉甸甸的,像是装着六个人的重量。
五个已经死去的人,和一个刚刚被宣告缓刑的被告,以及一个坐在旁听席最后排、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的姐姐。
朝仓拿出手机,没有回复主编的消息,而是拨通了另一个号码。那是她在大学时代的前辈,现在在光阪府警察署刑事课任职。电话响了很久,最后自动挂断。
她重新拨了一次。
这一次,对方在第八声接了起来,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惊讶和一丝紧张。
“朝仓?这么晚了——”
“前辈,”朝仓打断他,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风吹散,却又有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坚定,“我问你一件事。”
“你知不知道,和桧山泰三有关的人,这几年死了多少个?”
电话那头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朝仓以为对方已经挂断了电话,才听到一声低沉得几乎听不见的回答:
“……你在哪里?我们见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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