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遗嘱风暴

瓦拉尼亚共和国的十月带着一股潮湿的凉意,冷溪庄园坐落在首都维尔德海姆以北六十公里的山谷中,占地三百公顷。这座维多利亚哥特风格的灰石建筑已经矗立了一百二十年,外墙上爬满了褪去绿色的枯藤,在晨雾中显得如同一具巨大的骷髅。

阿瑟·沃克的葬礼在庄园东侧的家族墓园举行。

牧师念诵着永恒的安息祷词,在场的人却没有人真正聆听。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瞟向那个站在墓碑侧后方的男人——利奥波德·瓦尔纳,沃克-马丁集团的首席法律顾问,一个瘦削而精明得像把手术刀的老律师。他的黑色公文包里装着阿瑟·沃克最后的意志。

埃利奥特·沃克站在第一排,作为家族长子,他穿着裁剪合体的黑色西装,面色沉静如一潭死水。三十四岁的他继承了父亲凌厉的颧骨线条和灰色的瞳孔,却比父亲多了一份内敛的克制。此刻他的视线落在墓碑上刚刻上去的字样上——阿瑟·埃德蒙·沃克,1941-2010——心中没有太多的悲伤,更多的是一种悬而未决的预感。

他的父亲从来就不是一个温情的人。阿瑟·沃克用四十年时间将沃克-马丁集团打造成瓦拉尼亚最大的制药与化工企业,在这个过程中,他碾碎了无数竞争对手,也碾碎了自己与子女之间几乎所有正常的情感连接。他留给四个孩子的,是一个庞大的商业帝国,以及彼此间根深蒂固的不信任。

“结束了?”一个慵懒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埃利奥特没有回头就知道说话的是朱利安,他同父异母的弟弟。朱利安·马丁是父亲与第二任妻子塞西莉亚·马丁所生,比他小六岁,拥有一张与父亲截然不同的圆润面孔和一双永远带着笑意的褐色眼睛。那笑意如同商店橱窗里的假人模特,标准得令人不适。

“葬礼结束了。”埃利奥特淡淡地回答,“剩下的事才刚刚开始。”

朱利安轻笑了一声,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是啊,重头戏嘛。你觉得老头子会把谁踢出局?”

埃利奥特终于转过头,灰色的眼睛直视着弟弟:“你今天很坦率。”

“葬礼让人感伤,感伤让人真诚。”朱利安摊开手,“毕竟我们是兄弟,不是吗?”

埃利奥特没有接话,转身朝庄园主宅走去。他的视线扫过墓园入口处的人群,迅速完成了默数。所有人都到齐了。继母塞西莉亚·马丁挽着她那件价值不菲的黑纱披肩,站在修葺整齐的紫杉篱笆旁边,如同一尊保养得当的蜡像。她今年五十八岁,嫁给阿瑟·沃克已经二十三年,在这二十三年里,她成功地将沃克-马丁集团旗下的三家子公司转移到了自己娘家的名下。

塞西莉亚身旁站着的是莉迪亚·沃克,埃利奥特的同胞妹妹。三十二岁的莉迪亚面容精致却苍白,她嫁给了财政部的次长菲利普·伦肖之后便搬到了首都,与家族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此刻她低着头摆弄自己的珍珠项链,仿佛整场葬礼只是一次无聊的社交活动。

最远处是艾米莉亚·沃克,最小的女儿,二十三岁。她坐在轮椅上,膝头盖着一条驼色羊毛毯,贴身护士站在轮椅后方。艾米莉亚五岁那年遭遇了一场马车事故,此后便再未站立行走。她有一张与世隔绝的瓷娃娃般的面孔,蓝色的大眼睛始终望向远处雾气缭绕的山脊线,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

四个继承人。

埃利奥特在心底重复了这个数字,推开主宅书房沉重的橡木门时,利奥波德·瓦尔纳律师已经等在那里了。老律师架着半月形的老花镜,面前摊开一份用深蓝色丝带扎好的文件,丝带上还封着火漆。

“请坐,各位。”瓦尔纳的声音干涩得像翻动枯叶,“按照阿瑟先生的指示,遗嘱必须在所有直系亲属在场的情况下宣读。艾米莉亚小姐的未婚夫也已经通知到了,不过他表示放弃参与遗产分配,所以今天不会出席。”

塞西莉亚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几乎不可察觉。艾米莉亚有一个未婚夫这件事本身就令人惊讶——一个十八岁前都住在疗养院里的残疾女孩,父亲却在去世前半年宣布给她订了婚,对方是从未谋面的北境矿业主的儿子。所有人都在暗中调查过这桩婚事背后的商业逻辑,却没有找到任何线索。

瓦尔纳清了清嗓子,解开丝带,展开文件。

“我,阿瑟·埃德蒙·沃克,在意识清楚且不受胁迫的情况下,立此最后遗嘱,以此取代此前所立之一切遗嘱……”

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壁炉里柴火燃烧的细微爆裂声。埃利奥特注意到朱利安的手在膝盖上微微收紧,塞西莉亚的姿态看似从容,但她的呼吸节奏明显加快了。莉迪亚终于不再摆弄项链,而艾米莉亚依然望着窗外,仿佛这里正在发生的一切与她毫无关系。

“……我将沃克-马丁集团百分之四十五的股份,以及冷溪庄园的全部产权,平均分配给我的三位直系血亲子女:埃利奥特·阿瑟·沃克、莉迪亚·克莱尔·沃克、艾米莉亚·露易丝·沃克。”

朱利安的脸瞬间变色。

瓦尔纳继续念下去,声音不带一丝波澜:“我将沃克-马丁集团百分之十五的股份,及位于首都维尔德海姆的联排别墅产权,赠予我的继妻塞西莉亚·马丁所生之子朱利安·阿瑟·马丁。此项赠予以朱利安·阿瑟·马丁正式更名为朱利安·阿瑟·沃克-马丁,且继承沃克-马丁姓氏为生效前提。”

埃利奥特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不是遗产分配,这是一颗炸弹。

父亲的遗嘱将整个家族撕成了两半——直系血亲与继妻之子,沃克的姓氏与马丁的姓氏。朱利安得到的股份份额最少,却获得了姓氏继承权,这意味着集团未来的控制权之争将不止于金钱,还关乎名分。而塞西莉亚本人没有被提到名字,这在一个她嫁入豪门二十三年的背景下,近乎是一种公开的羞辱。

“这不可能!”塞西莉亚猛然站起,黑纱披肩滑落在地,露出她青筋毕现的脖颈,“阿瑟不可能这样对我!我是他合法的妻子!”

瓦尔纳摘下眼镜,目光从镜片上方望过来:“塞西莉亚夫人,这只是遗嘱的第一部分。请允许我读完。”

他重新戴上眼镜,翻过一页。

“……此外,我在冷溪庄园地下储藏室中,存放了一份密封的遗嘱附录。该附录详细规定了在特定条件下遗产的重新分配方案。该附录的开启条件为:在立嘱人去世后一年内,任何一位第一顺位继承人死亡、丧失民事行为能力,或因刑事指控被定罪。在上述条件触发之前,任何人不得开启该附录。违者将依据遗嘱执行条款丧失全部继承权利。”

书房里安静了整整五秒钟,然后所有人的目光开始移动。

埃利奥特感觉到了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时的重量。他是长子,是集团现任首席执行官,是遗产份额最大的继承人。如果遗嘱附录的开启条件是“第一顺位继承人出事”,那么他既是最明显的目标,也是最容易被怀疑的对象。

朱利安第一个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所以,老头子设了一个毒蛊局。他把我们关在同一个笼子里,告诉我们笼子中间只有一块肉,然后等着看我们互相咬死对方。”

“朱利安!”塞西莉亚厉声打断了他,但她的目光却游移不定地扫过莉迪亚,扫过艾米莉亚,最后落在了埃利奥特身上。那目光里的东西非常复杂,有怨恨,有恐惧,还有一丝埃利奥特一时无法解读的奇特意味。

莉迪亚突然站起身,她的珍珠项链不知何时断了,一颗颗乳白色的珍珠滚落在古老的地毯上,发出细碎而轻柔的声响。“我要回去了,”她机械地说,“菲利普今晚有公务晚宴,我需要……我需要回去准备。”

“莉迪亚。”埃利奥特叫住她。

他的妹妹停下脚步,回过头来时,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戒备。

“路上小心。”埃利奥特说。

莉迪亚点了点头,匆匆离开了书房。

艾米莉亚的轮椅被护士轻轻转动,即将推走时,这个最小的妹妹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像冬天落下的第一片雪:“埃利奥特哥哥,父亲说过,他最喜欢冷溪庄园的冬天。因为冬天什么东西都藏不住。”

埃利奥特望着她的轮椅消失在门廊的阴影中,心中那股悬而未决的预感终于落了下来,如同一块石头沉入深水。

他转身走向窗边,透过布满雨痕的玻璃望向庄园的前庭。朱利安正站在喷泉旁边抽烟,塞西莉亚的高跟鞋声急促地远去。莉迪亚的车已经发动,尾灯在暮色中渐渐变成了两个暗红色的点。

冷溪庄园的冬天确实什么也藏不住。

埃利奥特打开书房侧面的小门,顺着狭窄的石阶走向地下储藏室。楼梯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铸铁门,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把与遗嘱文件火漆印章相匹配的古典锁。门后就是那份密封的遗嘱附录,如同一个沉睡的诅咒,等待着某个条件被触发,然后将所有人拖入深渊。

他站在门前,手指轻轻划过冰冷的金属表面。

身后突然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埃利奥特猛地转身,但石阶上方已经空无一人,只有走廊尽头的一盏壁灯投下昏黄的光晕,将一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然后迅速消失在转角处。

他没有看清那个人是谁。

但地上留下了一样东西——一颗珍珠。莉迪亚的珍珠。

埃利奥特弯腰捡起那颗珍珠,在指间慢慢转动。它圆润、光滑,带着残存的体温。他没有追上去,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了一件更加令人不安的事实:莉迪亚早已离开庄园,她的车至少已经在三公里之外。

那么这颗珍珠,是谁放在这里的?

冷溪庄园的第一夜,从这一刻开始。而距离遗嘱附录可能被触发的那一天,还有不到十一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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