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葬礼上的标语

阿什顿市的三月没有春天该有的样子。

天空低垂着铅灰色的云层,像是有人把一整块冰冷的钢板盖在了城市上方。寒风吹过马里索尔墓园的铁栅栏门,发出细长而尖锐的哨音。艾拉·霍桑把录音笔塞进大衣口袋,指尖冻得发僵。她已经在墓地入口站了将近两个小时,但真正让她浑身发冷的,不是天气。

距离她大约两百米的地方,一群人身穿黑色衣服,高举着荧光色的标语牌。标语牌上的字在阴沉的天色中格外刺眼。她没有凑近去看——那些字句她已经在这一周的跟踪报道中看了太多次,多到闭上眼睛都能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

“感谢上帝惩罚罪人。”

“士兵的鲜血是上帝的眼泪。”

“你们的悲伤是主的喜悦。”

艾拉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她不是怕被人认出来,而是下意识地想在这个场景里藏起自己的表情。作为一个记者,她知道自己的职责是保持客观,但站在这里,看着那些“纯真使徒”教会的成员在阵亡士兵的葬礼上高声叫嚣,她感到一阵从胃部翻涌上来的恶心。

葬礼的队伍静静地站在墓穴旁。

阵亡的是海军陆战队下士,二十七岁,在坎大哈遭遇路边炸弹袭击身亡。他的遗孀穿着一件并不合身的黑色大衣,站在最前方,怀里抱着一个不到三岁的孩子。孩子的头上别着一朵白色的小花,被风吹得簌簌发抖。旁边的老人——艾拉从资料中知道那是士兵的父亲——始终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像一棵被蛀空了心的老树。

牧师在念悼词,声音被抗议者的呼喊声盖过去大半。“上帝憎恨堕落的国度——”一个女抗议者尖声喊道,她的脸因为用力而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你们的儿子就是证据!”

“纯真使徒”教会在全美臭名昭著。他们相信每一场国家灾难、每一桩军人伤亡都是上帝对堕落社会的惩罚,因此他们专门出现在各种葬礼上,用最恶毒的语言攻击逝者和家属。五年前,他们在一个死于车祸的高中生的葬礼上第一次引起全国关注。三年前,他们在一名因公殉职的消防员的追悼会外焚烧国旗。每一次出现都引发愤怒、冲突和诉讼,但他们总能躲在宪法第一修正案的盾牌后面,继续他们的“宗教表达”。

艾拉采访过他们的首领——一个名叫伊莱贾·霍尔特的男人。那个人的眼神让她至今难忘:不是疯狂,而是一种冷静的、几乎是学者般的笃定。他坐在教会的地下室里,用温和的语调对她说:“霍桑小姐,我们所做的事情和医生告诉病人他得了癌症没有区别。痛苦吗?是的。但这是真相。这个国家需要听到真相。”

艾拉当时没有反驳他。不是因为认同,而是因为她知道,和这种人辩论毫无意义。他们的逻辑是一个完美的闭环,任何外部的声音都无法穿透。

但今天,当她站在寒风中,看着那个孩子在母亲怀里被冻得嘴唇发紫,她突然觉得自己的沉默是一种共谋。

她拿出录音笔,开始低声记录:“一月十四日,马里索尔墓园。纯真使徒教会再一次在军事葬礼上抗议。参与抗议者约十五人,包括两名未成年儿童。抗议内容与以往一致,主打标语为‘感谢上帝惩罚罪人’。被抗议方为阵亡海军陆战队下士家属,遗孀及幼子在场。现场有约十名退伍军人组成人墙,试图将抗议者与葬礼队伍隔开。气氛紧张,但尚未发生肢体冲突。”

她顿了顿,又加上一句:“一名抗议者值得特别关注。”

她的目光落在人群边缘的一个年轻人身上。

那个人看起来不超过二十五岁,瘦高个,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军绿色夹克。他不像其他人那样高声呼喊,只是安静地举着一块标语牌,上面的字和其他人的如出一辙。但真正让艾拉注意到他的是他的表情——或者说,他没有表情。

他的脸像一张被揉皱后又试图展平的纸,所有的情绪都被强行压进了皮肤下面。他的眼睛盯着前方的葬礼队伍,但视线似乎穿透了那些人,落在某个遥远的、不可触及的地方。偶尔,他的嘴唇会翕动一下,像是在对自己说话。

艾拉举起相机,拍下了他的侧脸。

快门声不大,但那个年轻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转过头来。他们的目光在寒冷的空气中相撞,只有不到一秒钟的时间,然后那个年轻人迅速低下头,把标语牌举得更高,遮住了自己的脸。

但那一秒钟已经足够了。

艾拉见过很多双眼睛。在战争地区做过两年战地记者的经历,让她学会了在最短的时间内读懂一个人的眼神。那个年轻人的眼睛里没有狂热,没有愤怒,没有那些宗教分子的灼灼燃烧的信念。那里面只有一种东西——恐惧。

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动物,已经忘记了反抗,只剩下对主人脚步声的恐惧。

葬礼结束了。

家属们开始往墓穴里撒土,抗议者们也完成了他们的“使命”,收拾起标语牌准备撤离。退伍军人组成的人墙始终没有散开,他们的脸上写满了克制着的愤怒。一个穿着海军制服的中年男人死死盯着抗议者离去的方向,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艾拉走过去,亮出记者证,轻声说了一句:“《阿什顿纪事报》。”

那个中年男人看了她一眼,眼神里的愤怒稍微松动了一些,变成了某种疲惫。“你看到了吧?”他说,声音沙哑。“他们每次都在。每次。”

“我能采访你几句吗?”

“没什么好说的。”男人摇摇头,指了指自己的帽子上的海军徽章。“我服务了这个国家二十二年。我见过战友死在伊拉克,死在阿富汗。现在我在国内看到这些人侮辱我的弟兄,我什么都做不了,因为法律说他们有权这样做。”他沉默了两秒,嘴唇抖动了一下。“也许法律有问题。”

艾拉记录下了这句话。

她又在墓地里待了将近一个小时,采访了遗属,拍了照片,收集了所有可以收集的素材。当她终于回到车里,发动引擎的时候,手指已经冻得几乎握不住方向盘。

暖气吹了将近五分钟才驱散车里的寒意。

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再次浮现出那个年轻人的眼睛。为什么一个宗教狂热分子的眼睛里会充满恐惧?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她大脑的某个角落,隐隐作痛。

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屏幕,是一条来自报社编辑的消息:“霍尔特抗议案,最高法院下个月开庭辩论。把你在墓地的报道整理出来,我们做系列专题。”

艾拉回复了一个简短的“收到”,然后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

她发动车子,驶出墓园的停车场。收音机里正在播放新闻,某个议员在呼吁国会出台更严格的葬礼抗议禁令,另一个评论员则在警告“不能让政府凌驾于宪法之上”。两边的声音在电磁波里激烈碰撞,像两只关在同一个笼子里的斗鸡。

艾拉关掉了收音机。

车子开过阿什顿大学的校门,她下意识地放慢了车速。校园里的学生们正三三两两地走在林荫道上,有的抱着书本,有的低头看手机,脸上都是那种年轻人特有的、未经风霜的轻松。

校门口的电子公告牌滚动着一条蓝色的信息:“校园心理辅导室新增‘社会适应力’讲座,欢迎报名。”

下面紧挨着一条更小的公告:“人文学院心理系招募实验受试者。要求:年满十八周岁,近期有过被拒绝、被排斥或社交孤立经历者优先。报酬从优。”

艾拉的目光在“被拒绝”和“被排斥”这几个字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踩下油门,驶离了校门。

她当时不知道,那条招聘启事和自己刚刚在墓地里按下的快门,将在未来几个月里被一道看不见的线紧紧缝合在一起。而那个眼神里充满恐惧的年轻人,会用一种她无法想象的方式,再次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报纸第二天头版的标题是——《上帝站在抗议者一边?最高法院将裁决葬礼言论边界》。

而关于那个年轻人的照片,则静静躺在艾拉电脑的文件夹里,像素构成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距离连环谋杀的第一具尸体出现在阿什顿河滩,还有十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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