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外省的寒雾

瓦隆尼亚北方的三月没有春天。

科尔贝镇的天空是铅灰色的,像一块永远拧不干的抹布。从勒芒河对岸吹来的风裹挟着化工厂的硫磺味,穿过废弃的高炉和锈蚀的铁轨,钻进每一扇关不严实的木窗。这座小镇曾经因煤矿和钢铁而繁荣过,如今只剩下咳着黑痰的老人、酗酒的无业男人,以及墙角永远晾不干的潮湿霉斑。

朱利安·莫罗记得母亲说过,他出生那年,最后一座高炉熄灭了。

“莫罗家的,你又迟到了。”

文法学校的老学监从圆框眼镜上方盯着他,手中的教鞭不耐烦地敲击着讲台边缘。朱利安站在教室门口,雨水从他的破旧外套上滴落,在石板上汇成一小摊水渍。他的书包是用麻绳缝补过的,里面装着一本从镇图书馆借来的《瓦隆尼亚法典释义》——那是整个科尔贝唯一一本法学书籍,书页已经发黄发脆,却被他翻了不下百遍。

“我父亲昨晚又发病了。”朱利安说,声音不高不低,既没有乞求同情,也没有故作倔强。

教室里响起几声窃笑。所有人都知道“发病”是什么意思。老莫罗,那个在边境战争中丢掉了半只耳朵和全部尊严的退伍兵,每隔几天就会在“铁砧”酒馆喝得不省人事,然后被两个好心的酒友架回来,像扔一袋土豆似的丢在自家门口的泥地里。

老学监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挥挥手让他回座位。

朱利安走向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他的同桌皮埃尔悄悄推过来半块黑面包,他接过来,连谢谢都没说,只是用指甲掐下一小块,塞进嘴里慢慢咀嚼。其余的用一张皱巴巴的报纸包好,塞进书包——那是要给母亲留的。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朱利安翻开那本破烂的法典,在扉页的空白处看到自己一年前用铅笔写下的一行字:“离开这里,或者死在这里。”

他用拇指擦掉那行字上的灰尘,又擦了一遍,直到字迹模糊不清。

放学时分,雨停了。科尔贝的街道上弥漫着煤烟与水汽混合的灰色薄雾。朱利安穿过纺织厂废弃的厂房,抄近路回家。那些空洞的窗框像骷髅的眼眶,从里面望进去,能看见疯长的野草和一地碎玻璃。他在纺织厂门口的告示栏上看到一张褪色的公告——那是退伍军人福利署瓦隆尼亚北方分局贴出来的,上面写着“关于伤残退役军人抚恤金申领程序调整的通知”,落款日期是三年前。

告示下面有一小行字被人用炭笔涂抹过,只依稀看得出“驳回”两个字。

朱利安站在那里,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三年前,镇上还有一个叫勒布雷的老兵,在战争中吸入了毒气,肺叶烂了大半,整日佝偻着腰,连走上十步路都要停下来喘气。勒布雷每个月都会去福利署的办事处,每次都会被一个梳着油头的年轻职员打发回来,理由永远是“证据不足”。最后一次去的时候,勒布雷带上了他所有的病历、服役记录,还有一封他用了一整夜才写完的亲笔信。第二天清晨,扫街的工人发现他蜷缩在办事处门外的石阶上,已经僵硬了。他的手里还攥着那封信,信纸被夜里的霜冻粘在手指上,办事员费了好大力气才掰开。

那一年朱利安十四岁。那天晚上,他发了一场高烧,迷迷糊糊中反复说着同一句话。母亲把耳朵凑到他嘴边,终于听清了那句话的内容。

“我要站在他们上面。”

莫罗家住在镇子最北边,紧挨着废弃的矿渣山。房子是朱利安的祖父留下的,外墙的灰泥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灰黑色的砖头。门前的院子里堆着父亲捡回来的各种破烂——旧轮胎、生锈的齿轮、缺了腿的椅子。母亲曾经试图清理过几次,但每次清理之后,父亲就会大发脾气,摔东西,把屋子里仅剩的几件完好的家什也砸得稀烂。后来母亲便不再动了。

朱利安推开门的时候,看到母亲正蹲在灶台边,用一块碎布蘸着清水擦拭父亲额头上的伤口。老莫罗瘫坐在那把三条腿用砖头垫着的扶手椅上,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嘴角还有干涸的血迹。地上滚着一个空酒瓶。

“又是和谁?”朱利安放下书包,平静地问。

“锅炉房的加斯帕。”母亲头也不抬,声音像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你父亲说加斯帕欠他军饷,加斯帕说他根本就没当过兵,就打起来了。”

老莫罗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楚,大概是在骂人。他那只完好的眼睛浑浊得像脏水,曾经属于一个军人应有的锐利早已消失殆尽,只剩下酒精浸泡过的麻木与迟钝。他的右手缺了一根小指——那是在战俘营里被铁丝网绞掉的。每到阴雨天,那根不存在的指头就会剧烈疼痛,比任何一根真实的手指都痛得真切。

朱利安从书包里拿出那个报纸包的黑面包,放在灶台上。

“你今天又去了图书馆?”母亲问。

“嗯。”

“借了什么书?”

“没借新的。还是那本。”

母亲沉默了片刻,用衣袖擦了擦眼睛——不知是被灶烟熏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朱利安,”她斟酌着词句,“镇上的锯木厂在招学徒工,管事的说你如果想去,他可以——”

“我不去。”

“可是——”

“我说了,我不去。”

他的声音并不大,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决绝。母亲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她重新低下头,继续擦拭丈夫脸上的血迹,手法熟练得让人心疼。老莫罗这时似乎清醒了一些,用那只浑浊的眼睛盯着儿子,嘴唇翕动着,像要说什么话。朱利安等着,等了很久,最终从父亲嘴里吐出来的只有一声粗重的喘息,和一股劣质杜松子酒的刺鼻气味。

朱利安转身走进自己和杂物堆共享的隔间,在木板搭成的书桌前坐下。桌上摊着那本法典,旁边是一摞从报纸上剪下来的招工广告和一份揉皱了的《勒维耶大学招生简章》。他已经给大学写过三封信,询问奖学金申请的事宜。前两封石沉大海,第三封的回信被他藏在枕头下面,信纸的折痕已经起了毛边。

“莫罗先生,”那封信的开头这样写道,“我们认真审阅了您提交的申请材料。您的学业成绩令人印象深刻,尤其考虑到您所来自地区的教育资源条件。但遗憾的是,本年度法学专业的全额奖学金名额仅有一个,且通常倾向于授予首都及周边地区——”

后面的话他没有继续读下去。他把那封信压在最底下,继续去借阅他能找到的每一本法律书籍。科尔贝的镇图书馆只有不到两架与法学相关的藏书,他用了两年时间把它们全部抄写了一遍,连页脚的注释都不曾遗漏。图书管理员说他是整个科尔贝唯一一个借阅过《民事诉讼法典评注》的人,上一次这本书被借出还是在八年前,借阅者是一个后来调去了首都的年轻神父。

春天过去,夏天到来,科尔贝的暑热让化工厂的臭气变得更加令人窒息。朱利安白天去镇公所做抄写员,赚取微薄的工钱,晚上在煤油灯下研读他从各处搜集来的一切文字。他的脸上很少露出笑容,眼睛下面有两道永远消不掉的黑影。皮埃尔说他才十七岁,看起来却像三十岁的人。朱利安没有反驳。

八月末的一个傍晚,邮差送来了一封信。

信封是米白色的,纸张厚实得在科尔贝任何一家文具店都买不到。封口处盖着一枚深红色的火漆印章,图案是一只展翅的鹰隼,爪子里抓着一把剑和一本书。信封上用工整的字体写着“朱利安·莫罗先生收”,寄件地址是“瓦隆尼亚王国首都勒维耶,圣米歇尔大道,全国法学教育基金会”。

朱利安用微微颤抖的手指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信纸带着一股淡淡的墨水香,不是镇公所那种廉价的酸臭墨水,而是某种更高级、更纯净的气味。他只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然后把信纸翻过来,确认背面没有任何补充说明,再翻回去读了第三遍。

“兹通知,经全国法学教育基金会奖学金评审委员会审议,鉴于阁下在本年度全国法学选拔考试中的卓越表现——”

他的手开始发抖,从指尖一直蔓延到肩膀,蔓延到整个胸腔。他需要坐下来,但膝盖是软的,于是他只是靠着墙壁,慢慢地滑坐到地上,把那张信纸紧紧攥在手里,像攥着一根从天堂垂下来的绳索。

母亲从厨房里跑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把削了一半的土豆。她看到儿子坐在地上,面色苍白,以为他又发了什么病。朱利安没有解释,只是把信递给她。母亲接过信,看了很久,她的嘴唇微微张开,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土豆滚落在地上,沾了一圈灰尘。

“这是什么意思?”她终于问,声音发颤。

“意思是,”朱利安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我要去勒维耶了。”

老莫罗在扶手椅上翻了个身,发出一声含混的咕哝。他那只完好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瞥了母子俩一眼,然后又合上了。

出发那天,科尔贝又下起了雨。

朱利安只带了一个破旧的皮箱,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那本抄满笔记的法典,以及母亲连夜缝进内衬里的三十个铜币——那是她瞒着父亲,从菜钱里一分一分抠出来的。镇上的车站不过是铁路边一间漏雨的棚屋,朱利安站在棚檐下,看着远方铁轨延伸的方向,雨水顺着他的旧帽檐滴落,在脚边的泥地上砸出一串细小的坑洞。

母亲没有来送他。她早上只说了句“路上小心”,便转身走进厨房,背对着门口。朱利安从她的背影里看到了轻轻耸动的肩膀,但他没有回头。

火车进站了,汽笛声嘶哑而悠长,惊起了铁轨旁荒草中的一群乌鸦。朱利安拎起皮箱,踏上车厢。车厢里弥漫着煤烟、汗臭和廉价烟草的气味,靠窗坐着一个打盹的胖商人,过道对面是一对抱着孩子的年轻夫妇。他找了一个靠窗的空位坐下,把皮箱放在膝盖上,双手按着箱盖,像按着一件珍贵的宝藏。

火车缓缓启动。科尔贝的灰色轮廓在雨幕中渐渐模糊,化工厂的烟囱、废弃的高炉、矿渣山,还有他生活了十七年的那间破败小屋,一寸一寸地后退,最终被浓重的雾气完全吞没。

朱利安盯着窗外,眼神里有某种东西在燃烧。那不是兴奋,不是期待,而是一种更暗沉、更猛烈的东西。这双眼睛属于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太久的人,如今看到了一点微光,便发了疯似的向那光亮扑去,全然不顾光亮之外是否隐藏着更深的深渊。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破旧的记事本,翻到最后一页,用铅笔写下一句话。笔尖用力很深,像是要把字刻进木头里。

“勒维耶。我来了。我再也不会回去了。”

火车穿过一片又一片的雾,向南驶去。

在科尔贝的家中,母亲正跪在灶台前,把那张写有儿子名字的奖学金通知信小心翼翼地对折,塞进一个铁盒子。那铁盒子是她嫁过来时带的,里面原本装着几件不值钱的银首饰,被她卖了换粮食。如今里面装的只有一封信,和她偷偷积攒下的另外二十个铜币——她想,也许过两个月,可以托皮埃尔寄给儿子。

老莫罗难得清醒地坐在扶手椅上,盯着空荡荡的门口,盯了很久。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发出来的是一个浑浊而破碎的音节。

听不出是叹息,还是道别。

火车驶过瓦隆尼亚北部荒芜的原野,驶过中部的丘陵与农田,驶向远方的首都。朱利安靠在车窗上,在火车的咔嗒声中闭上眼睛。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有大理石砌成的宫殿,有穿着华服的男男女女,有一个站在高处的身影——那个身影转过身来,是一张他认不出的面孔。

但他清楚地知道,那就是他自己。

他没有意识到,当他从那个梦里醒来的时候,火车已经驶出最后一个北方站的信号灯,而装在他皮箱里的那本法典扉页上,他擦掉的那句话的痕迹还在,比任何一行墨迹都更加深刻。

像一句诅咒,又像一个预言。

(第一章完)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