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行刑前夜

埃舍德监狱的死囚区在凌晨两点呈现出一种独特的寂静。这种寂静并非空无一物,而是被各种细微声响填满——通风管道里循环空气的低鸣,远处某间牢房中囚犯在梦魇中的呓语,以及每隔十五分钟从中央控制室传来的电子提示音。这些声音织成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六号监室里的马库斯·艾恩哈特。

他没有睡。事实上,在过去十二年零四个月里,他从未在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入睡。这段时间他用来做两件事:用手指在牢房墙壁上刻下数字,以及回忆。

此刻,他的指尖正沿着墙上一道已经刻了很深的凹槽缓缓移动。那是一组倒计时——距离维斯特法伦州司法部为他安排的注射死刑,还剩下四十七小时又二十三分钟。他不需要看表,时间在他体内早已成为一种本能。十二年的监禁教会了他一件事:当你失去对生活的所有控制权时,至少还可以精确地感知时间的流逝。

铁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这不是巡逻狱警那种节奏固定的脚步声,而是更为急促、带着某种目的性的步伐。马库斯的手指停在墙上,他缓缓转过身,透过铁门上的小窗看向走廊。

两道身影停在了他的监室前。一个是值班狱警霍夫曼,另一个穿着深蓝色正装、手提公文包的中年女性他从未见过。

“艾恩哈特。”霍夫曼的声音透过铁门传来,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复杂情绪,“你有访客。”

凌晨两点的访客。马库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囚服的领口。这个动作是他入狱前养成的习惯,尽管囚服没有领子,他的手势依然精确得仿佛在整理一件定制西装。

铁门打开,女访客走进监室。她大约四十岁,棕色短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锐利但不失温度。她将公文包放在那张固定在墙上的小桌上,从里面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我叫莉娜·索伦森,”她说,“州公设辩护人办公室。我是你的新律师。”

马库斯接过信封,但没有立即打开。“原来的律师呢?”

“霍奇斯律师三个月前因心脏病去世。”莉娜说,“我接手了他所有的待办案件。在审阅你的案卷时,我发现了一些需要跟你讨论的事项。”

马库斯拆开信封,里面是一份文件的复印件。标题用加粗字体印着:联邦最高法院裁定书——艾恩哈特诉维斯特法伦州案。

他一字一句地读完,然后抬起头。“他们同意重新进行DNA检测。”

“是的。”莉娜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独立实验室将对当年封存的全部物证进行重新检测。这是你在过去十二年中所有的上诉都未能争取到的结果。”

“因为十二年前的技术只能检测到六对基因座,”马库斯平静地说,“而现在可以做到二十对以上。技术进步了,正义也该跟上了。这是霍奇斯律师在上一次上诉时写在诉状里的话。”

莉娜注视着他,有些意外。大部分死刑犯在听到可能翻案的证据时,反应要么是狂喜,要么是痛哭。但马库斯·艾恩哈特的表情始终平静,像是早已预料到这一天的到来。

“你对这起案件的熟悉程度超出了我的预期。”她说。

“十二年是一段很长的时间,”马库斯将裁定书折好放回信封,“长到足够把案卷读一百遍。”

莉娜从公文包里取出另一份文件。“那么你一定也知道,州司法部派出了他们最出色的检察官来应对这场听证会。艾琳·弗罗斯特,刑事上诉处处长。”

听到这个名字时,马库斯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变化。那是一种极细微的收紧,像是瞳孔在强光下的本能反应。

“我认识她。”他说,“十二年前,她是负责我这起案件的实习检察官之一。当时她坐在旁听席第二排,穿着灰色的套装,记了整整三本笔记。”

莉娜愣了一下。她翻遍了案卷,实习检察官的名字根本没有出现在任何正式记录中。马库斯是如何知道的?

“你怎么确定那是她?”

“因为在整个庭审过程中,只有她从头到尾没有看过我一眼。”马库斯说着,嘴角浮现出一丝难以解读的弧度,“一个真正相信被告有罪的检察官,会直视罪犯的眼睛。但一个知道真相的人,做不到。”

莉娜将这句话记在心里,却没有立刻追问。她合上公文包,站起身。“未来三周内会有一场关键的听证会。在此之前,我需要在案卷中找到足够支撑我们论点的证据。如果你想起任何有用的信息,随时联系我。”

“莉娜律师。”马库斯在她即将离开时叫住她。

她转过身。

“你在审阅案卷时,有没有注意到一个细节?”马库斯说,“当年负责现场勘查的见习警员,他的名字在正式报告里只出现了一次,而那份记录后来被划掉了。”

莉娜感到一阵寒意沿着脊柱蔓延。她确实注意到了那份被涂改的记录——见习警员莱斯利·考尔德的名字,以及旁边那行用钢笔写上的“物品已销毁”。但她没有对任何人提过这个发现。

“你怎么知道?”

马库斯没有回答,只是重新坐回床边,手指又开始在墙上刻画那些只有他自己能读懂的数字。

“祝你好运,莉娜律师。”他说,“你会需要的。”

***

同一时间,位于布莱恩市的州司法部大楼十四层,艾琳·弗罗斯特的办公室仍然亮着灯。

这栋大楼在夜晚几乎空无一人,只有安保人员在走廊里巡逻时偶尔发出的脚步声。但艾琳对此习以为常。过去十二年中,她在办公室度过的时间远超在家中的时间。她的前夫曾在离婚协议书上写道:“你嫁给的是法律,我只是你的情人。”艾琳读到这句话时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在签名处写下了自己工整得如同印刷体的名字。

此刻,她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这是一本已经使用多年的活页本,纸张的边缘因频繁翻阅而起了毛边。每一页都按照日期编号,每一行字都使用相同的黑色墨水、相同的字体大小、相同的行间距。如果将她所有的笔记本并排放在一起,你会以为那是机器打印出来的记录。

她正在翻阅标着“四月二十三日”的那一页。那是十二年前的四月二十三日——阿莉西亚·莫雷诺和另外两名死者的尸体被发现的日子。

笔记本上记录着那天的天气、温度、风力等级,以及她接到电话的确切时间:下午六点二十三分。她记录了自己驱车从布莱恩市前往洛文市的路程时间:四十七分钟。她记录了到达现场后看到的每一个细节:公寓的布局、灯光的明暗、空气中残留的气味。

但她没有记录自己在当晚八点至十一点之间的行踪。

那段时间在笔记本上是一片空白。对于艾琳·弗罗斯特来说,这是一种近乎不可能的疏漏。她的生活由精确的时间节点构成:五点起床,五点四十五分完成晨跑,六点十五分吃完早餐,六点三十分出门。她可以告诉你三年前的某一个星期二她午餐吃了什么,可以复述她在法学院第三学期某次考试中每一个问题的答案。

但十二年前那个夜晚的三个小时,在她的记忆中是空白的。或者说,是被她刻意维持为空白的。

手机震动打断了她的思绪。屏幕上显示着“司法部长办公室”的字样。她接起电话。

“弗罗斯特。”

“最高法院的裁定书你看到了?”电话那头的声音低沉而急促。

“看到了。明天我会向法院提交检方的回应意见。”

“这不是我担心的。”对方停顿了一下,“我担心的是你。”

艾琳的手指在笔记本边缘停顿了一瞬。“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艾琳,这个案子是你职业生涯的起点。你在旁听席上旁观了那场审判,然后一路做到刑事上诉处处长。如果这个案子翻了,媒体会追查所有经手过的人——包括你。”

“我没有参与调查或起诉,”艾琳的声音依然平静,“我只是以实习检察官的身份观摩了庭审。我的角色在任何正式记录中都没有记载。”

“但你明白我的意思。如果DNA检测结果对马库斯有利,整个司法部都会陷入被动。我需要你确保听证会的每一个环节都无懈可击。不能给辩方任何可以利用的漏洞。”

电话挂断后,艾琳将手机屏幕朝下放在桌上。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本黑皮笔记本上。然后她站起身,走到办公室角落的一个小型保险柜前,输入密码,打开柜门。

保险柜里放着一个密封的证物袋。袋子里是一副已经变色的橡胶手套,掌心部分残留着淡褐色的痕迹。证物袋外面贴着一张已经发黄的标签,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个编号:E-7-B。

那是十二年前,本应被销毁的物证。

艾琳将证物袋重新锁回保险柜,关上门,站在原地久久不动。玻璃窗上倒映着她的身影——一个穿着灰色套装的女性,站姿笔直,如同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从头顶提起。她的表情在玻璃上显得模糊而失真,像是水面下的一张脸。

***

莉娜·索伦森在驱车返回办公室的路上,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马库斯最后那句话。

“一个真正相信被告有罪的检察官,会直视罪犯的眼睛。但一个知道真相的人,做不到。”

她打开车内蓝牙,拨通了自己助手的电话。

“帮我查一个人,”她说,“艾琳·弗罗斯特。我要她在案发前后的所有行踪记录——工作日志、差旅报销单、电话通讯记录。任何能够追踪她在十二年前那个四月夜晚去向的资料。”

“要多久之前的记录?”助手问。

“从她进入司法部的第一天开始查起,一直到现在。”莉娜说着,在红灯前踩下刹车,“另外,查一下见习警员莱斯利·考尔德的死亡记录。我怀疑那不是一场单纯的野营火灾。”

挂断电话后,莉娜透过车窗望向黎明前最黑暗的天际线。远处,布莱恩市的高楼群如同沉默的巨兽蹲伏在地平线上,只有零星几扇窗户透出灯光。其中一扇,她后来才知道,属于州司法部大楼的第十四层。

而在那扇窗户后面,一个拥有完美日程表的女人,正在黑皮笔记本的空白页上,用没有颤抖的手,写下新的记录。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