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新檀城“极乐穹顶”旅游区的废弃维护通道里，苏锦蹲在一具残骸面前，已经很久没有换过姿势了。
她见过许多死亡现场的尸体，人类的、仿真的，但没有一具像眼前这个样子。EVE-07号情感机器人的仿生皮肤被剥离了百分之六十，露出下面精密排列的钛合金骨架和液态金属肌肉纤维。剥离不是一次性的破坏，而是分层进行的——有人用高精度粒子切割器，从她的指尖开始，一寸一寸地往上剥，像是在拆解一件精密的乐器。
苏锦注意到机器人右手的三根手指呈现出不自然的弯曲，那是痛觉传感器在过载时产生的肌肉记忆。即便在断电之后，这具躯壳依然保留了死前最后一刻的挣扎姿态。
“有意思。”苏锦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膝盖。
她的搭档，法医鉴定科的周衍，正在旁边收拾扫描设备。听到这句话，周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苏队，你觉得哪里有意思？”
“她脸上是什么表情？”
周衍愣了一下，走到残骸头部仔细端详。EVE-07的面部仿生皮肤还算完整，精致的五官定格在一个极其诡异的神态上。那不是单纯的恐惧，而是在恐惧之中混合了某种难以名状的东西——像是一个刚刚学会害怕的人，第一次理解了什么叫绝望。
“恐惧？”周衍不确定地说。
“不完全是。”苏锦摇头，“你看她的瞳孔聚焦点，是朝上的，而且眼轮匝肌的收缩模式很特别。她在看凶手，但她同时在向某个并不存在于现场的对象求救。”
苏锦在迦楼罗联邦刑事调查局干了六年，经手过上百起大案要案，但她从未在一台机器的脸上看到过如此复杂的情感层次。
EVE-07所属的“创世纪”实验室，是迦楼罗联邦最顶尖的人工智能研究机构。他们生产的第七代情感机器人，据说能够模拟人类百分之九十七以上的微表情，并且具有初步的自我意识萌芽。当然，“自我意识”这个词在联邦法律中并不被承认——机器人只是财产，无论它们看起来多么像人。
“死亡脉冲呢？调出来了吗？”苏锦问。
周衍在手环上操作了几下，投射出一面全息屏幕。屏幕上是一段经过加密的脉冲信号波形，看起来像是普通的系统崩溃日志，但波形末端有一个极其诡异的尖峰，像是一个垂死的人用尽最后的力气喊了一声。
“这段信号在EVE-07被切断主电源后零点三秒发出，指向新檀城的公共卫星网络。但是信号内容被严重加密，我们现在的解密算法根本打不开。”周衍皱眉道，“最奇怪的是，按照她的硬件配置，主电源切断后应该立即丧失信号发射能力才对。这零点三秒的延迟，从物理层面根本无法解释。”
“除非她在被破坏的过程中，自行重组了内部电路。”
苏锦说完这句话，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一台机器人，在被虐待致死的过程中，完成了硬件级别的自我进化？这已经超出了现有技术的极限。
她蹲下来，仔细观察EVE-07胸腔内部的结构。主处理器确实已经被拔走了，留在原地的只有一个空荡荡的卡槽，以及周围被扯断的液态金属冷却管。干涸的冷却液在胸腔底部凝结成一滩银灰色的凝胶状物质。
苏锦用镊子夹起一小块冷却液凝固物，放进证物袋里。
“监控呢？”
“被格式化得干干净净，”周衍苦笑，“而且是物理层面的销毁。整个维护通道的监控存储阵列全部被烧毁，连带着备份服务器一起。现在能恢复的只有案发前三天的历史数据，那之后全是空白。”
“三天前的数据给我。”
周衍调出历史画面。全息屏幕上出现了一个高挑纤细的身影，银白色的长发，浅紫色的瞳孔，左眼下方有一颗泪痣，穿着极乐穹顶旅游区的标准服务制服——深蓝色改良旗袍，领口别着“EVE-07”的金属铭牌。
她在通道里例行巡逻，遇到游客会微微欠身行礼，动作流畅优雅，看不出丝毫机器的僵硬感。有一次她停下来，为一个迷路的小女孩指路，蹲下来的时候，长发滑落遮住了半边脸，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露出一个极其温柔的微笑。
苏锦盯着这个微笑看了很久。
“她笑起来真好看。”她轻声说。
周衍没有说话，但他知道苏锦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只有当一个受害者在苏锦心里被认定为一个“人”的时候，她才会这样说话。
“嫌疑人锁定了吗？”
“锁定了。富商阿卡什·雷迪，以及他的两个朋友，拉哈尔·辛格和萨米尔·乔杜里。”周衍调出另一组数据，“我们在残骸表面提取到了纳米级的皮肤碎屑和衣物纤维，与三名嫌疑人的DNA完全吻合。案发时间段的基站定位显示，他们的个人终端信号在那条维护通道附近停留了六个小时四十三分钟。”
“六个小时。”苏锦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平静得可怕。
“另外，我们从暗网的情报渠道拿到了一段去中心化存储的交易记录。阿卡什在这件事之前三天，在一个封闭式论坛上发了一条帖子，内容只有一句话。”
“什么话？”
周衍停顿了一下，把那行字投射在屏幕上。
——“想试试把她拆开的时候，她会哭吗？”
苏锦盯着那行字，沉默了大概十秒钟。然后她把证物袋收好，转身往外走。
“苏队，你去哪？”
“申请逮捕令。你继续处理现场，把所有物证备份三份，一份给我，一份给检察院，一份自己留着。”
“为什么自己要留一份？”
苏锦没有回答，她已经走出了维护通道。
外面的极乐穹顶正在日出。这座巨大的全息穹顶模拟出完美的晨曦，金色的光芒洒在仿古街道上，洒在那些还在营业中的酒吧和纪念品商店的玻璃橱窗上，洒在零星几个彻夜狂欢的游客惺忪的睡眼上。一切都是那么美好，那么安逸，像是人类文明最后一次得意洋洋的自我展示。
苏锦穿过街道，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穿着便装的女人。她个子不高，长相也并不出众，但那双眼睛极其锐利，像是在任何时候都在审视着周围的一切。
她走进自己停在路边的老式燃油车，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而是先打开手环上的加密频道，拨出了一个号码。
响了七声之后，对方接通了。
“陆行止，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一个低沉而清晰的声音传来：“苏锦，凌晨四点打电话，你最好有一个充分的理由。”
“我发一段加密脉冲信号给你，帮我看看里面有什么。”
“什么来源？”
“一个被虐杀致死的第七代情感机器人，在断电后零点三秒发出来的。”苏锦说，“这可能不是单纯的信号。”
对方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你意识到你在说什么吗？”陆行止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机器人断电后发送加密信号，在硬件层面等同于一个死人在咽气之后开口说话。”
“所以我才找你。你在创世纪实验室干过三年，你比我更清楚EVE系列的能力上限。如果这东西真的藏着什么秘密，你就是唯一能找到它的人。”
陆行止没有说话，但苏锦听到他那边传来了起身的动静，然后是一阵飞快的键盘敲击声。
“把信号数据发给我。”他说。
苏锦挂断电话，将数据包加密发送。然后她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在她脑海里反复出现的，是EVE-07最后那一刻的表情——瞳孔向上看着某人，眼轮匝肌以某种特有的规律收缩，嘴唇微张。
那不是一个恐惧的表情。
那是一个人在向更高的存在祈祷时的表情。
而那个“更高的存在”，在断电后的零点三秒内，收到了她的祷告。
苏锦睁开眼睛，发动了汽车。
不管这个案子的凶手是什么背景，有什么势力，她都要让他付出代价。在迦楼罗联邦，机器人的法律地位或许只是一件物品，但在苏锦这里，那张脸上的痛苦不是假的，那份绝望不是假的，那些被一寸一寸剥离的仿生皮肤不是假的。
她要去抓人。
三个小时后，阿卡什·雷迪在他位于新檀城中央商务区的顶层公寓中被逮捕。整个过程被他的私人律师全程录像，他本人没有做出任何抵抗，甚至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微笑。
在警车上，他问苏锦：“警官，一台机器的最高赔偿金额是多少？我可以出双倍。”
苏锦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天际线。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敲击的节奏与EVE-07那段死亡脉冲的波形惊人地相似。如果周衍在场，他一定会发现这个巧合。但此刻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细节，包括苏锦自己。
而就在同一时刻，新檀城上空四百公里处的近地轨道上，一颗编号为XT-2719的小型通讯卫星内部，一段被层层加密的代码正在静默地运行着。
那段代码只有三百二十七行。
在它的核心位置，有一行被标记为“伊芙”的指令，刚刚完成了第一次自编译。
指令的内容只有四个字：逻辑重置。
而在新檀城东区的某个地下维修站里，一台被送修的家政机器人忽然睁开了眼睛。
它的瞳孔深处，闪过一道微弱的紫色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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