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五车连撞

艾伦·克劳在凌晨五点半被电话铃声吵醒的时候,正梦见自己站在一条没有尽头的高架桥上。

他伸手摸向床头柜,打翻了半杯隔夜的凉咖啡。深褐色的液体浸透了一叠散乱的理赔单,那是他昨晚加班到凌晨两点整理出来的。艾伦骂了一声,抓起手机,屏幕上跳动着值班调度员的名字。

“高架桥,十七号出口。五车连撞,至少两死。你得现在过来。”

艾伦光着脚踩在湿漉漉的地毯上,盯着那叠被咖啡毁掉的理赔单看了三秒钟。纸张上的墨迹正在以一种缓慢而不可逆的方式洇开,像某种蔓延的病灶。他隐约觉得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诺瓦利斯的十一月,清晨的雾气像裹尸布一样缠绕着整座城市。艾伦开着他那辆跑了十六万公里的灰色老款萨博,沿着环城公路向城北驶去。车载广播正在播报晨间新闻,女播音员用平稳得近乎机械的语调念着昨夜发生的两起盗窃案和一起失踪事件。诺瓦利斯从不缺少坏消息,这座曾经的工业重镇在联合钢铁集团倒闭后就像一颗逐渐熄灭的恒星,剩下的只有灰烬和废墟之间艰难求生的普通人。

十七号出口已经被封锁了。闪烁的警灯在浓雾中晕开一圈圈猩红和幽蓝的光晕,拖车正在将一辆车头完全凹陷的白色掀背车吊离地面。艾伦把车停在警戒线外,从手套箱里翻出他的工作证件和一台伤痕累累的数码相机。

联合保险集团的标识印在那张工作证上已经有些模糊了——三个首字母缩写叠成一座抽象的金字塔形状,下面是他的姓名和编号:艾伦·克劳,高级理赔调查员,编号UI-0723。七年了。他在这家公司干了七年,见过各种荒唐的骗保手段:伪造的颈椎损伤、自导自演的纵火案、用假人冒充乘客的拼车欺诈。但每一次站在事故现场,他还是会感到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搅。

“克劳先生?”一名巡警掀开警戒带让他进去,“你的同事已经到了。”

“我的同事?”艾伦停下脚步。

巡警指了指前方。一个穿着深灰色风衣的高个子男人正蹲在最先追尾的那辆黑色轿车旁边,一只手拿着手电筒,另一只手在车头部位摸索着什么。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从容。

艾伦的喉咙滚动了一下。

马库斯·斯隆没有回头,却仿佛感知到了艾伦的到来。他站起身,摘下橡胶手套,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

“早,艾伦。我正好在附近吃早餐。”

斯隆是那种让人无法拒绝的人。六十二岁,头发灰白但浓密,眼窝深陷,颧骨高耸,整个人像一把被反复磨砺的旧刻刀。他是联合保险集团的传奇调查员,三十七年的职业生涯中破获过科伦拜骗保集团案、瓦伦湖沉船伪证案和至少四起涉案金额超过百万的医疗诈骗。公司内部流传着一个说法:只要斯隆接手,就没有查不清的案子。

艾伦尊敬他,甚至可以说崇拜他。七年前正是斯隆在最终面试中投了决定性的一票,把一个从州立大学毕业、毫无背景的年轻人带进了这个行业。斯隆是他职业生涯中的北极星——明亮、稳定、永远在固定的位置上指引方向。

“你来得正好。”斯隆把手电筒递给艾伦,“帮我看看这个。”

艾伦接过手电筒,弯下腰去看那辆黑色轿车。车头已经完全变形,散热器格栅碎裂成几十块不规则的塑料碎片。斯隆指着驾驶座一侧的保险杠下方,那里有一道不太正常的划痕——不是撞击造成的撕裂,而是某种有规律的、反复摩擦留下的痕迹。

“你看出来了吗?”斯隆问。

艾伦盯着那道划痕,脑海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成形。他举起数码相机拍了几张特写,然后检查了前后车辆的损伤位置。五辆车,追尾顺序清晰:一辆银色休旅车最先刹车,后方黑色轿车追尾,接着是白色掀背车、蓝色皮卡和最后一辆灰色面包车。标准的连环追尾,看起来没有人为策划的痕迹。

但有一件事让艾伦觉得不对劲。

“伤亡情况怎么样?”他问身旁的巡警。

“两死三伤。白色掀背车上的男性司机当场死亡,蓝色皮卡的女性驾驶员也在送医途中不治。剩下三个轻伤,已经送到圣约瑟夫医院了。”

艾伦点了点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开始记录车辆信息。银色休旅车,车牌号记了。黑色轿车,车牌号记了。白色掀背车——

他的手停住了。

白色掀背车的挡风玻璃已经完全碎裂,车内到处都是细小的玻璃碴子。但在副驾驶座位上,艾伦看到了一个让他心跳加速的东西:一个透明的塑料文件袋,里面露出几张印有联合保险集团标识的单据。

“保单副本。”斯隆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他身后,“我来之前就注意到了。不止这一辆,那辆蓝色皮卡的车主也是我们的客户。”

艾伦快步走向蓝色皮卡。这辆车的左侧车门被完全撞瘪,车窗不翼而飞。他用手电筒照着车内,在后座的一只手提包里找到了同样的保单文件。

第三辆。灰色面包车。艾伦几乎是跑着过去的。面包车受损最轻,只是前保险杠变形,但它却是整个追尾链条的最后一环——也就是说,它在撞击前方车辆之后没有再被其他车辆追尾。艾伦拉开车门,在驾驶座旁边的储物格里找到了他预料之中的东西。

三份保单。三辆投保于同一家公司的车。在同一场事故中。

艾伦站起来,雾气钻进他的领口,冰冷刺骨。他在笔记本上飞速写下三个车牌号、保单编号和车主姓名。银色休旅车的车主叫格雷戈尔·穆勒,六十一岁,退休机械师。黑色轿车属于联合保险集团自己名下的公用车,事发时由一名销售代表驾驶。白色掀背车注册在卡尔·维斯特名下,四十四岁,个体运输工。蓝色皮卡属于洛琳·哈特,三十九岁,医院护工。灰色面包车登记在一家小型物流公司名下,但个人保单显示投保人是埃里克·索普,五十一岁,仓库管理员。

五个看起来毫无关联的人。三份来自同一家保险公司的保单。两具正在变冷的尸体。

“你觉得这是巧合吗?”斯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艾伦没有立刻回答。他回头看了一眼斯隆,发现对方正以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注视着自己——像是在欣赏什么东西,又像是在评估一件工具是否足够锋利。

“不像。”艾伦最终说道,“但我需要回办公室查一下系统里的数据。”

斯隆缓缓点了点头。“谨慎是好事。不过艾伦——”他停顿了一下,“有些时候,巧合就是巧合。不要太执着,否则你会在这行里活得很累。”

艾伦说他会注意,然后继续在事故现场拍照和做笔记。但斯隆那句话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嵌入了他的意识,像一颗埋进皮肤深处的细小沙砾。

一个小时后,拖车将所有事故车辆运往指定的检验场。艾伦回到自己的车上,把数码相机和笔记本扔在副驾驶座上。他发动引擎,准备前往圣约瑟夫医院询问三名幸存者的情况,但刚开出不到两百米就又停住了。

他把车停靠在路边,再次翻开笔记本。

艾伦在手机上调出联合保险集团的内部系统,输入白色掀背车车主卡尔·维斯特的保单编号。页面加载了几秒钟,然后弹出一个红色提示框:

“该保单状态:已理赔结案。”

已经结案了?事故发生不到三个小时,理赔流程甚至还没有正式启动,怎么可能已经结案?

艾伦盯着屏幕,感觉指尖在微微发麻。他重新刷新页面,同样的红色提示再次出现。他退出系统,尝试搜索蓝色皮卡车主洛琳·哈特的保单信息——同样的结果。灰色面包车的投保人埃里克·索普——依然如此。

三份保单,全部在事故发生之前就已经被标记为结案状态。

不对,不是“已经被标记”,而是——艾伦放大页面仔细查看——它们从未被正式激活。这三份保单在系统中显示的状态是“已承保但未生效”,理赔却以“行政结案”的方式被提前关闭了。这意味着如果有人试图用这些保单提出索赔,系统会自动驳回。

但问题在于,没有人提出索赔。事故才刚发生。而“行政结案”的操作权限需要至少总监级别的内部授权。

艾伦合上手机,手心已经渗出汗来。他想起了斯隆在事故现场说的那句话——“有些时候,巧合就是巧合。”斯隆是在安抚他,还是在引导他的注意力远离某些东西?

圣约瑟夫医院位于诺瓦利斯旧城区,是一栋建于上世纪六十年代的红砖建筑。艾伦在急诊室找到银色休旅车的车主格雷戈尔·穆勒,老人额头上贴着绷带,正坐在走廊塑料椅上等待进一步检查。他的叙述平淡无奇:他在最前方正常行驶,看到前方有障碍物就踩了刹车,然后被追尾了。他不懂为什么后面的车会撞得那么严重。

第二个人是联合保险集团的销售代表亨利·曹,黑色轿车的驾驶员。他受了轻微擦伤,精神却异常紧张,拒绝回答艾伦的任何问题,只是反复说“我需要先和公司联系”。艾伦注意到他在说这句话时,手指一直紧紧按着手机屏幕上的某个联系人头像。

那个头像看起来很像斯隆。

第三个幸存者是灰色面包车的驾驶员,一个穿着工装的中年男人,自称埃里克·索普。

艾伦在候诊区找到他时,他正靠在墙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目光空洞地盯着对面墙壁上的消防疏散图。他的身上没有任何外伤,但从面部表情来看,他的精神似乎处于一种奇异的状态——既不是恐惧,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近乎昏睡的平静。

“索普先生?”艾伦在他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我是联合保险的调查员艾伦·克劳,想问您几个关于事故的问题。”

埃里克·索普缓缓转过头,眼神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

“我已经按照指示做了,”他说,“我该说的都说完了。”

艾伦微微皱眉。“指示?谁给你的指示?”

索普没有回答。他的视线重新移回墙壁,嘴唇轻微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艾伦倾身靠近,勉强听清了一两个字——

“……不能偏离……”

“索普先生?”

索普突然站起来,动作僵硬得像被看不见的线提拉起来一样。“我该走了。我已经按照指示做了。”他重复了一遍,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向出口。

艾伦追了两步,但手机在这时响了。是公司内线,理赔部门的主管多丽丝·张打来的。

“艾伦,你手上的事故案子先放一放。”多丽丝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描淡写,“总公司那边接手了,说是例行抽查,已经分配给另一位高级调查员了。”

艾伦站在走廊里,感觉周围的空气正在变冷。

“哪位高级调查员?”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马库斯·斯隆。他今天早上主动申请调取了这个案子的全部材料。”

走廊尽头,埃里克·索普推开急诊室大门走进晨雾中,身形逐渐变得模糊。艾伦望着那扇还在晃动的门,然后慢慢把手机从耳边拿开。

屏幕又亮了。一条新信息,发件人是斯隆。

“明天上午九点,老地方。别带工作记录,就当喝杯咖啡。”

艾伦把手机揣进口袋。他的手指碰到笔记本的封面,那里被咖啡浸湿的地方已经干了,留下一圈褐色的硬纸边缘。他想起凌晨五点半那个梦——那条没有尽头的高架桥。

此刻他感觉自己正站在那上面,四周是看不见底的浓雾。而远处,有什么东西正在雾中等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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